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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交上去的第二天,张教授把拾穗儿叫到了办公室。
拾穗儿进门的时候,张教授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
他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下。”
拾穗儿坐下来,心里有些不安。昨天才交的材料,今天就叫她来,不会是好事。
“你们交的材料,评委那边有反馈了。”
张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拾穗儿听出了里面的郑重。
“他们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的项目,可持续性在哪里?”
“可持续性?”拾穗儿没太懂。
“就是说,你们走了之后,柳杨村怎么办?你们帮他们卖了核桃,帮他们炒了核桃,但你们毕业之后呢?谁来继续做这件事?”
拾穗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四之前,再交一份补充材料。重点讲项目的可持续性。”
张教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评委的具体意见,你拿回去看看。”
拾穗儿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教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教授又叫住了她。
“别太担心。评委问这个问题,说明他们对你们的项目感兴趣。不感兴趣的项目,他们不会问。”
拾穗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陈阳从教室出来,看见拾穗儿的脸色不太好,走过来问怎么了。
“评委说,我们的项目没有可持续性。”
陈阳愣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来往的同学从身边经过。
“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声嗡嗡的。叶晨、杨桐桐、陈静、苏晓都被叫来了。
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面前摆着餐盘,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叶晨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被陈静瞪了一眼,赶紧放下了。
陈阳问大家对可持续性怎么看。
叶晨说省农科院的新品种明年就能丰收,这是可持续的。
陈静说砂炒法刘癞子和赵三都学会了,他们自己会炒,这也是可持续的。
苏晓说小娟还在读书,她考上大学就不会辍学,这也是可持续的。
陈阳把大家说的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摇了摇头,说这些都对,但不是评委想听的。
叶晨问那评委想听什么。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安静。
他说评委想听的是这个项目有没有改变什么,不是改变核桃的价格,是改变人的想法。
叶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桐桐放下筷子,陈静抬起头,苏晓把相机放在桌上。
拾穗儿放下筷子,讲了几件事。
王大山以前觉得女儿读书没用,现在觉得女儿考上大学比嫁人强,这不是道理讲通的,是核桃六元钱一斤卖出去改变的。
刘癞子以前觉得自己种不好核桃,现在知道不是种不好,是方法不对。这不是师傅教会的,是沙子炒出来的。
赵三以前觉得别人赚钱就是自己吃亏,现在知道别人赚钱,自己也能赚。这不是大道理说通的,是八百斤核桃一天卖完的。
小娟以前觉得读书是奢望,现在觉得读书是应该的。这不是任何人告诉她的,是她的父亲把学费交到她手里的。
她说完,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叶晨低下了头,苏晓把脸转向窗外,陈静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杨桐桐第一个开口,说把这些写进去就是可持续性。
叶晨问谁来写。
拾穗儿说:“我写。你们帮我看。”
当天下午,拾穗儿就坐在图书馆里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她不想写那些漂亮的大词,什么“长效机制”“赋能”“闭环”。
那些词她也会写,但写出来不是柳杨村的味道。
她想起王大山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供不起”时眼角的泪光。
她想起刘癞子蹲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为外表看着好就行”时的委屈。
她想起赵三趴在墙头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还能变出花来”时的嘲讽。
她想起小娟从教室里飞奔出来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考上大学请你吃饭”时的笑声。
她的思绪如潮水涌来,她不停地写着每一个人的转变。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揉了揉手腕,又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但每一个字都不是她想出来的,是柳杨村自己告诉她的。
晚上,六个人在讨论室碰头。
陈阳把拾穗儿写的稿子放在桌上,一份一份传着看。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叶晨看完传给苏晓,苏晓看完传给陈静,陈静看完传给杨桐桐。
杨桐桐看得最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看完之后,她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不用改。”
叶晨问一个字都不用改。
“一个字都不用改。因为这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陈静点了点头。苏晓也点了点头。
陈阳把稿子收起来,问大家是不是就这样交。
“交。”五个人异口同声。
周四下午,拾穗儿把补充材料送到了张教授办公室。
张教授接过去,没有马上看,而是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写的?”
“嗯。”
“你一个人写的?”
“陈阳帮我看了,杨桐桐帮我润了英文,陈静帮我核了数据。”
张教授点了点头,拿起材料翻了翻。他没有细看,只是翻了翻,然后合上。
“行。我帮你们交上去。”
拾穗儿站在那里,没走。
“还有事?”
“教授,您觉得初赛能过吗?”
张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上课的铃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能过不能过,不是我说了算。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项目,是我这些年看到的最扎实的一个。不是因为数据多,不是因为报告写得好,是因为你们真的在那个村子里待过。”
拾穗儿的鼻子酸了一下。
“去吧。等消息。”
从张教授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阳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交上去了?”
“交上去了。”
“那就等。”
“等。”
两个人并肩往图书馆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
陈阳问,如果初赛没过,怎么办。
拾穗儿想了想,说没过就不过。柳杨村的事,不会因为比赛没过就停下来。
陈阳看着她,目光很柔,说你变了,以前你说怕做不好,现在你说没过就不过。
拾穗儿也笑了。她没告诉他,她其实还是怕。只是现在怕的不一样了。
以前怕自己做不好,现在怕辜负那些在柳杨村等他们的人。
王大山、刘癞子、赵三、小娟、老陈。他们的脸,她一张都忘不了。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补充材料已提交——可持续性。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等。
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评委的问题——你们走了之后,柳杨村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答案。不是她想到的,是柳杨村自己告诉她的。
柳杨村不会永远靠他们。王大山学会了看市场,刘癞子学会了储存核桃,赵三学会了不嫉妒,小娟学会了不认命。
他们自己会长出翅膀。
她闭上眼睛。一个月。等初赛结果。
窗外月光很亮。
她不知道的是,张教授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补充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小娟那一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我老张。有个事跟你说。我那批学生做的项目,你帮我在外贸那边问问,能不能给个推荐信。对,就是柳杨村那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教授笑了。
“不是为我,是为那帮孩子。他们值得。”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批学生,比他想的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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