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赵冉的哭声在半夜停了。
拾穗儿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哭累了。宿舍楼外的风声很大,窗户框框响。
凌晨两点多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刚闭眼。
七点半,她坐起来。赵冉的床帘还是拉着的。
“冉姐?”没有回应。
她掀开一角,赵冉蜷缩在被子里,睫毛上还挂着干泪痕。拾穗儿没再叫她。
洗漱时刘敏正在涂防晒霜:“赵冉今天不去坐班了?”
“不知道。她昨晚睡得晚。”
刘敏走了。拾穗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嘴唇发干。冷水拍了两下脸,拍不出血色。
手机震了。方远在群里:“今日坐班正常,八点五十前打卡。”
她看了眼赵冉的床帘,留了张纸条:“我先去,你醒了给我消息。”
公交车上人不多。孵化器那条路她已经走了四天,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红绿灯。
今天她注意到对面一排商铺中,有家“××人力资源服务”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大学生实习安置”的广告。门口两个抽烟的男人看向她,她低下头快步进了大厅。
打卡,坐下,开电脑。
今天的任务:整理一份“乡村生态修复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框架已给,每章填充内容即可。框架很“正规”:项目背景、政策依据、技术路线、经费预算。但每个章节的提示都是“请根据网络公开资料自行编写”。
“自行编写”四个字让拾穗儿胃里翻了一下。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范文。在某个不知名网站找到一份南方某省茶园土壤修复的报告。她要做的却是北方某县的一般农用地。
改吧。“茶园”改“农田”,“南方红壤”改“华北潮土”,“茶叶产量”改“粮食产量”。
改到一半,她停了。
陈阳做实验,一组数据跑五十遍,误差超0.1%就重来。而她在复制粘贴、编数据、制造一份永远不会被使用的假报告。
周远帆在旁边敲键盘。她侧头看,他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飞快地复制粘贴。
“周远帆。”她压低声音。
他停下来,眼神闪躲。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实习?”
“嗯……做过两个。都是这样,自己找资料,自己编。”
“不觉得奇怪吗?”
他小声说:“我上上个实习,干了一个月,连项目现场都没去过。最后开实习证明,那公司要我交五百块钱。”
“交了吗?”
“交了。不交前面的时间就白费了。”
说完他又开始敲键盘。
拾穗儿站起来走向方远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敲了两下。
“进来。”
方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
“组长,我想问一下,项目地点和合作单位,能不能给一份正式的书面材料?”
“地点昨天线上会议说了。合作单位就是签约的公司。”
“那公司的注册地址为什么不在这个孵化器?我们签合同那个写字楼也不是这个地址。”
方远看着她,顿了一下:“办公地点和注册地址不一致很正常。”
“但我查了工商信息,实缴资本——”
“你查工商信息?”方远打断她,语气里带点玩味,“你是来做实训的,还是来做审计的?”
“我只是想确认项目的真实性。我们做的工作跟宣讲会说的不一样。没有实地调研,没有数据采集——”
“只有什么?”
“只有网上抄来的东西。”
方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看到的只有网上抄来的东西?因为你还没有下乡。现在这个阶段是理论培训,你连理论培训都接受不了,下乡你能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在压她。
“你把精力放在完成任务上,而不是查工商信息。任务完不成,实训评价不好看,吃亏的是你自己。至于项目是不是真的——你觉得学校会允许一个假项目进校园吗?”
最后一句话像盆冷水。
对,项目是学校引进的,宣讲会在学校里开的,通知是学院发的。学校不可能害自己的学生。
她把这个逻辑转了三遍,试图让自己安心。但安心没有来。
回到工位。屏幕上那份改了一半的报告还开着,“华北潮土”四个字孤零零立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能发。他好不容易做完实验,下周收尾。她不能分散他的精力。
退出微信,又搜了一遍那家公司。
经营范围写着“环保技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会议服务、展览展示服务”。没有“生态修复”“土壤治理”“乡村建设”。
一家做会议展览的公司,来做乡村生态修复项目。
她又搜了法定代表人“李建明”,加了“公司”关键词。搜出来他同时是另外两家公司的法人,经营范围分别是“人力资源服务”和“劳务派遣”。
人力资源。劳务派遣。加上会议服务、展览展示。
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这不是环保公司,这是中介公司。用环保项目的壳子招学生,然后——
然后干什么?她不敢往下想了。
中午吃饭,赵冉发来消息:“我不去了。今天下午我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怎么说?”
过了五分钟:“辅导员让我先跟项目组沟通,说这是校企合作,学校不好直接干预,让我自己先协调。”
自己协调。辅导员这话跟方远的“自己的问题”一模一样。
拾穗儿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她突然意识到:学校、项目组、辅导员、HR站在同一个圈里。她们几个学生站在圈外。圈里的人永远说“你去找他”“你自己协调”,永远不正面回答任何问题。
她放下筷子,没吃几口。
下午三点多,方远在群里发新通知:
“鉴于项目驻地备案需要,请各位同学补交以下材料:学信网学籍验证报告、个人征信报告简版、亲属联系人近六个月通话记录截图(任选三位)。”
最后一条出来时,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一个叫“林晓”的女生问:“通话记录截图?跟实训有什么关系?”
方远回复:“项目驻地偏远,需要了解紧急联系人的可联络性。标准流程。”
“这是谁的标准?”方远没有回答。
群里又安静了。
拾穗儿看着这三条要求,手开始发抖。学籍验证报告可以给,征信报告可以给。通话记录截图——这已经是侵犯隐私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组长,通话记录涉及家人隐私,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打完了,没发。
她看着那行字,删掉了。不能问。问了就是“不服从安排”。不服从就是违约。违约就是失信。失信就是不能毕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方远那句“你觉得学校会允许一个假项目进校园吗”又响起来。学校不会。所以项目应该是真的。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假。
到底是她疑心太重,还是她不敢承认自己上当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条新通知,都让她觉得脚下的地板又薄了一层。
http://www.badaoge.org/book/150048/5818640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