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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陈阳把数据发给导师后,骑了辆共享单车去孵化器。
地图显示离学校四公里,骑车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多,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栋灰白色三层建筑。
外墙上几块铜字铭牌氧化发暗,没一家名字带“环保”的。
对面有家“人力资源服务”的门面,门口两个男人蹲着抽烟。
他在楼下转了一圈,没进去。拍了张照片,骑车回学校。
晚上六点半,他发消息:“操场见?”
回得很快:“好。”
七点,操场上跑步的人还不多。
拾穗儿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扎得松垮垮的,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
她冲他笑了一下,但嘴角只往上弯了一下就回来了,像弹力不好的皮筋。
“走几圈?”
“都行。”
俩人并排走上跑道。走了半圈,陈阳开口了。
“我今天去你们实训那个孵化器了。”
拾穗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嘛?”
“路过。”陈阳撒了个谎,“顺便看了一眼。那地方挺旧的。”
“嗯,是有点旧。”
“你们在里面都干嘛?”
“写报告,整资料,就那些。”
她说“就那些”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缩——她紧张或者不愿意说的时候就这样。
“你之前说实训是做生态修复?”
“对,乡村的。”
“哪个村?”
“还没定,说是周末发车。”
“去多久?”
“四周。”
陈阳停下来:“那你实践论文怎么办?下周三你不是要去找王老师?”
拾穗儿也停下来,继续走:“我跟王老师请过假了。”
“他批了?”
“……还没回我。”
又走了半圈。
“穗儿。”
“嗯。”
“你看着我说。”
她转过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是平的。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起了干皮。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凌晨一点还不睡?”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发消息了。”
拾穗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个人牵着一只柯基慢跑,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被拽着往前走。
“就……最近睡眠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不知道。”
“你以前不失眠。”
“人都会变的嘛。”她笑了笑,那个笑短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走到第三圈,陈阳换了方式。
“你知道我每次做实验数据不稳的时候会干嘛?”
“干嘛?”
“打电话给你。”
拾穗儿没接话。
“不是因为你懂那些数据,”他说,“是因为跟你说完话之后,我就不觉得那个问题是天大的事了。”
她低下头。
“你有事的时候也可以找我。不是非要等到天大的事才找。”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说。”
拾穗儿的脚步慢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他们走到操场拐角那棵梧桐树下,陈阳停下来靠在树干上。
“所以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他直接问。
拾穗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从头说。从实训开始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是抖的。
“实训那个项目……可能有问题。”
陈阳站直了身子。
“什么问题?”
“公司可能是个皮包公司。合同里有隐形条款,退出要赔八千块,还说要记入什么失信档案,影响毕业。我们做的工作全是网上抄的,没有实地项目。组长让我们交手机、交通话记录,不交就算违约。”
她越说越快,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赵冉走了,她退出了。我不敢告诉学院,怕闹大了对我不好。也不敢跟你说,怕你放下实验来帮我。”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全哑了。
陈阳走过去把她从树干上拉过来,抱住。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陈阳拍着她的背。
“所以你这几天都在想这些?”
“嗯。”
“吃饭了吗?”
“……没怎么吃。”
“瘦了。”
她没说话,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他肩膀上。
“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来处理。”
拾穗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你怎么处理?”
“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合同有吗?截图有吗?聊天记录有吗?”
“有。”
“那就够了。”
风大了,梧桐叶落了几片在脚边。
“你实验不是刚做完吗?你应该休息的。”
“实验做完了才有空啊。”陈阳笑了一下,“我要是还在跑数据,你想说我还不让你说呢。”
拾穗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表情松了。
她掏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时,陈阳瞥见项目群里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方远”发的。
“你们群里有其他同学发现不对劲了吗?”
“有。有个叫林晓的问过通话记录的事,被方远怼回去了。”
“赵冉走了之后,方远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单独叫我进办公室聊了一次。问我是不是也觉得项目有问题。我说很多地方说不通,他说基层工作粗糙是常态,让我别查工商信息了,多花精力完成任务。”
陈阳听完,沉默了几秒。
“明天你把合同发给我,还有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图、通知。”
“你要干嘛?”
“先看看,看完再说。”
拾穗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蠢?签合同之前没看清楚。”
陈阳把她脸上那根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你不会觉得我特别烦吧?”她又问,声音小小的。
“烦。”陈阳说。
拾穗儿愣住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早两天就烦过了。现在攒到一块儿,更烦。”
她终于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陈阳送她回宿舍楼下。她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陈阳。”
“嗯?”
“谢谢你。”
“别整这出,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这次走得比平时轻快了一点。陈阳站在楼下,等三楼的灯亮了才转身。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大二实习时认识的一位学姐,现在在一家律所上班。
点了拨号,走了几步又挂了。太晚了,明天打。
往回走时,脑子里开始列清单:合同条款、公司背景、失信档案真伪、违约金法律依据。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拆。
走到宿舍楼下,他又想起一件事。
拾穗儿说方远让她“别查工商信息了”。
一个正常的项目负责人,为什么会怕学生查工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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