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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房里的灰尘缓慢飘浮。
陆诚闭上眼，视网膜后方的系统面板亮起来，淡蓝色的光在一片漆黑中铺展开。
【证据之眼】启动。
检索目标：与林雅丽遇害案直接相关的凶器，10KG生铁秤砣，现存位置及物理状态。
剩余次数：2/3。
信息流灌进来。
数据量极大，落雪村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废品回收站二十年交易记录，以及京都所有金属熔铸作坊的进货单据，混杂着海鹏集团历年采购清单和市政河道打捞档案涌现出来。
无关条目被逐条剔除。
废品回收的可能被排除，河道打捞的结果也没有，相关的地下掩埋以及二手转卖信息，全部为无。
秤砣从未离开过王海鹏。
二十年间，这块铁一直没有被丢弃，更没有被转手，始终停留在王海鹏的视线范围内。
画面收束。
定格。
出现在陆诚视网膜上的，是一座金光灿烂的铜铸雕塑。
半人多高，三足蟾蜍蹲踞在莲花底座上，口衔铜钱，通体被无数双手摸的锃亮，表面那层铜绿都被手掌心的汗液和油脂磨的发光。
底座正面刻着四个大字—招财进宝。
陆诚认得这东西。
昨天踏进海鹏餐饮京都总店大堂的时候，这尊金蟾就摆在正对大门的位置。
脚下铺着红绒布，三面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周围簇拥着鲜花，底座前还摆了供果和三柱檀香，青烟袅袅的往上飘。
来吃饭的食客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它。
有人掏手机拍照打卡，也有人双手合十许愿，顺便往底座铜钱槽里扔硬币图个彩头。
系统面板继续弹出信息。
【目标物品确认：海鹏餐饮集团京都旗舰店大堂中央，招财金蟾铜铸雕塑。
外层材质：青铜合金，厚度12mm。
内部结构：含高密度铁质核心，重量约10.3kg，形态为圆台状。
协同技能【微观痕迹鉴定】分析结果——
铁核成分：生铁，含碳量3.7%，与落雪村锅炉房地面残留铁屑样本光谱特征吻合度99.2%。
附着残留：铁核表面凹陷处检出微量羟基磷灰石粉末（人体骨骼主要无机成份），年代估算：22年。
结论：该铁核即为案发凶器10KG生铁秤砣原件，被熔铸包裹于铜雕内部。】
陆诚睁开眼。
锅炉房的光线昏暗，手机灯光的光柱里灰尘上下翻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挺的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五指缓慢攥紧。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连在了一起。
王海鹏杀了人。用十公斤的生铁秤砣砸碎了林雅丽的后脑骨。
然后他带着凶器离开了锅炉房。
正常的凶手会把凶器销毁，比如扔进河底，又或者埋入荒地化作铁水。
但王海鹏选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找了个铸铜作坊。
把那块还沾着脑骨碎屑和血迹的生铁秤砣，完整的摆进模具里。然后浇入滚烫的铜水。
铸成了一座招财金蟾。
搬进他餐饮帝国旗舰店的正大门口。
二十年，七千三百多个日夜。
每一天，成百上千的食客走进那扇大门。他们对着雕塑拍照许愿，再往铜钱槽里扔硬币。
有人带着家人来吃年夜饭，经过金蟾时顺手摸一把蟾蜍的脑袋，嘴里念叨着恭喜发财。
逢年过节，店里的员工还要给它系红绸带和摆贡果，顺便点燃檀香。
而金蟾的肚子里，装着林雅丽的骨粉。
她脑骨的碎片，二十年来一直被人跪着拜。
陆诚的指骨咯吱响了一声，攥的太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到林大强。
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每隔几个月就跑去海鹏集团门口拉横幅。
保安打他他不走，城管来了之后第二天又回来，即便被派出所拘留，放出来接着跪在门口磕头。
二十年，他女儿就在大堂里面。
隔一扇玻璃门。
老头跪在门外磕头喊冤。
女儿的骨粉在门内被人烧香供奉。
而王海鹏站在二楼包间的落地窗后面往下看，看一个父亲给自己磕头，看食客给这个父亲的女儿上香。
他心里，怕是觉得很痛快。
陆诚把拳头塞进裤兜。下颌骨的肌肉绷成一条线，牙根咬的发酸。
“老板？”
夏晚晴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她一直盯着陆诚的侧脸看。从闭眼到现在足过了快两分钟，陆诚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陆诚转过头。
手机灯光只照着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处，眼珠黑沉沉的。
“凶器找到了。”
夏晚晴往前迈了半步。
“在哪？”
陆诚盯着她看了一秒，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轻。
“你还记得昨天那家店大堂里，正对着门口的金蟾吗。”
夏晚晴愣住。
她当然记得。昨天陆诚砸牌匾的时候她站在大堂门口等，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玩意儿。
金灿的，比人还高，底座前面摆着一排供果和三炷香，烟雾缭绕。
“记得。”她点头，怎……“
话到一半自己停了，瞳孔骤缩。
”你是说……那个金蟾……“
”秤砣在里面。他把凶器浇进铜水里，铸成了那座金蟾。铁核表面还粘着她的骨粉。“
夏晚晴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肩上的证物箱带子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去接，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那双桃花眼猛的睁大，眼角微微抽搐，随后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她扭过头，一只手撑住锅炉房的铁门框。
喉管里有东西往上顶，胃酸冲到喉头的位置，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把杀人的凶器……摆在店门口……让人拜了二十年？“
夏晚晴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发颤。
陆诚点了下头。
”二十年。“他说，”每天有人对着那东西烧香。“
夏晚晴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胃酸硬生生压回去。
她松开门框站直，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眼眶红了一圈，但目光重新聚焦。
”这个畜生。“她咬紧牙关道。
她抬头盯着陆诚，声音稳住了：”下一步怎么做？“
陆诚已经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嘟了三声，接通。
”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背景音，林远把声音压的很低：”陆律师，我爸刚转出ICU，医生说暂时稳住了……“
”听好。“陆诚打断他。
”你父亲那边交给护工，你现在立刻回落雪村。“
”……啊？“
”回到村里，去村委会。“
”不管是仓库、地下室，还是废旧的办公桌和柜子，所有出入口全部盯死。任何人进出给我拍照录像。二十四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远的呼吸变重。
”陆律师，村委会那边……我不太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陆诚语气加重了半分。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到我赶回去之前，如果有任何人试图从那栋楼里搬走东西，或者点火，你给我拼了命也要拦住。“
停了一拍。
”拦不住，就拍下来。“
”能。“林远咬着牙回了一个字，声音短促发沉。
”好。到了给我发定位。“
陆诚挂断电话，手机塞回裤兜。
他转身走出锅炉房。冷风灌进来，把衬衫前襟吹的鼓起一块。
夏晚晴一手提着冷藏箱紧跟其后，另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枯藤。
她追上陆诚的步子，侧头看过去。
”老板。“
陆诚脚步没停。
”凶器锁定了，锅炉房的血迹也取到了。“夏晚晴皱着眉。
”这两样加在一起，已经够申请再审了。你让林远去盯村委会……是为了什么？“
陆诚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停在半山坡上，偏过头。远处落雪村的房屋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立着，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细白的炊烟。
”你想。“陆诚重新迈步，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王海鹏为什么要杀林雅丽？“
”贪污小学建设款，她要去举报。“
”五十万。“
”嗯。“
”一个村里的无业游民。“陆诚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杀人灭口之后不到三个月，突然拿出五百万注册了公司。“
夏晚晴的步子慢了半拍。
”……差额？“
”贪了五十万。杀了人。三个月后变成五百万。“陆诚回头看她一眼。
”你觉着中间发生了什么？“
夏晚晴的脚步停住了。
大脑飞速运转。贪污五十万……杀人灭口……三个月后五百万……
她猛的抬头。
”有人给他兜底了。“
陆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肯定。
”那笔建设款，从上面拨下来的时候是五十三万七千。到村里只剩三万二。“他一边走一边说。
”中间被截走的那五十万，王海鹏一个无业游民，吃的下去？“
夏晚晴的脸色变了。
”当年的村长叫赵长明。“陆诚拉开大G的车门。”现在是京都某开发区的主任。“
夏晚晴攥紧了冷藏箱的背带。
”你的意思是……这不止是一条命案。是两个人合伙贪污，然后杀人灭口？“
陆诚钻进副驾，靠上椅背。
砰。车门关死。
夏晚晴绕到驾驶位坐进去，把冷藏箱塞进后座。她拧钥匙，引擎启动，脚踩在刹车上没松。转头看向副驾。
”那你让林远盯村委会……“
陆诚闭着眼，嗓子里吐出来的话很轻，尾音往下压。
”凶器是用来杀人的。“他说。
”但杀人的理由，藏在纸上。“
停了一拍。
”我猜，有人要开始烧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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