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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骠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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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祁连雪

    元狩二年春,河西之地尚有残雪。

    晨光初破时,三千铁骑静立谷中,鞍辔不鸣,唯闻旌旗猎猎。霍去病按剑登高,见远山皑皑如银甲列阵,忽扬鞭指北:“此雪与长安何异?”

    裨将赵破奴应道:“长安雪可佐酒,此间雪可淬刀。”

    去病大笑,声震松梢积雪:“善!且以此雪,沃我大汉烽燧!”

    第一折未央夜宴

    去岁元朔六年,长安未央宫。

    十九岁的骠骑校尉自朔方还,甲胄未卸即被召入宣室。武帝见其战袍凝血,竟亲自斟酒:“斩首二千八百级,俘酋涂王,卿欲何赏?”

    去病伏地:“匈奴右部溃而未灭,臣不敢受赏。”

    是夜庆功宴,卫青私语外甥:“陛下欲以平阳公主侄女妻汝,建府开衙,正当其时。”

    烛火摇曳中,去病霍然起身,玉冠撞碎殿柱宫灯,琉璃迸溅如星雨——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满殿寂然。御史大夫公孙弘手中酒樽倾斜,琥珀光淋湿竹简三车。武帝抚掌长笑,笑中有金石相击之声:“朕得冠军侯,犹秦得白起!”

    然无人见,少年转身时,以指拭过怀中玉佩——那是七岁初见舅舅骑射,母亲卫少儿所赠的羊脂古玉,温润如故里井台月光。

    第二折河西折矢

    元狩二年夏,骠骑将军出北地。

    孤军涉狐奴水时,粮尽三日。士卒暗啖皮带,去病割爱马耳垂与伤兵共食。夜半星垂大漠,老校尉呈上烤熟的野鼠:“将军用些。”

    去病推开鼠肉,忽解腰间锦囊,倾出五色丝线——竟是长安女儿们投掷车驾的彩缕。

    “系箭。”

    黎明突袭休屠王庭,汉军箭镞皆曳彩缕,晨光中恍若万道虹霓贯入匈奴大纛。休屠王部众皆惊,以为天神降罚,溃散时自相践踏。

    及至缴获休屠祭天金人,去病以战袍拭金人眉间雪,轻笑:“汝享血食百年,可曾见彩矢?”

    归途过焉支山,见匈奴阏氏旧帐前有汉女耕作,皆元光年间所掠。老妪匍匐泣告:“将军,老身梦里常闻渭水捣衣声。”

    去病默然,解大红披风覆其肩,返身时对赵破奴说:“此山当归汉,当有捣衣声达于祁连。”

    是役,汉得河西四郡,设敦煌、酒泉。捷报至长安那日,武帝正观百戏,闻讯折断手中角抵戏木偶左臂,对卫青叹道:“去病不要家,朕却要给他一个更大的家——这万里河山,皆可作他厅堂。”

    第三折狼居胥祭

    元狩四年春,史上最壮阔的远征自代郡出塞。

    五万铁骑北驰二千里,沿途焚烧匈奴粮草,去病令:“每焚一处,取土一抔。”

    至狼居胥山,布袋已积四十九斤异土。将军登坛祭天,不依礼官所撰祝文,反倾土成堆,插剑为香:

    “此土自浑邪王庭至单于龙城,凡四十九处。今以匈奴灶土祭华夏青天——愿烽燧熄处,禾黍没胫!”

    三军齐呼时,有苍狼立远丘长嚎。去病张弓搭箭,铜镞映日如金乌坠羽,却在撒放刹那压低三寸,箭矢没入狼足前三尺雪地。

    狼遁去,雪上留字般爪痕。

    裨将问何故不射,去病遥望北冥阴山:“留它看顾此山。他年若汉家儿郎再来,见此狼即见今朝祭坛。”

    是夜星垂平野,将军独坐篝火旁,以刀刻画狼居胥山形于玉佩背面。玉屑纷飞中,他忽闻极细的埙声——原是怀乡士卒吹奏《黍离》。

    去病掷刀入火,起身巡哨。经伤病营时,见一年少骑士腿创溃烂,犹握半块硬饼。将军解下貂裘覆之,少年惊醒欲拜,却被按住。

    “何处人?”

    “陇西狄道。”

    “战后欲何为?”

    少年目光忽亮:“娶村东酿酒阿娥,生三个儿,教他们识字,永不识匈奴语。”

    去病大笑,笑出泪来,以指拭过眼角:“好!本将军为你聘礼添十金。”

    走出营帐时,北斗倾转,银河泻入他铁甲鳞隙。赵破奴见将军仰面久久不动,近前才闻低语:

    “原来‘家’字,是屋顶下有豕……有百姓稼穑。”

    第四折长安局

    凯旋盛典空前。

    未央宫前设九重受俘台,去病紫绶金甲,拾级而上如登天梯。至第七阶,忽有老妪冲破卫队,掷来一束谷穗:“将军!此乃河西新稻!”

    谷穗散落玉阶,武帝不怒反喜,亲手拾穗三株:“此当入太庙,列于兵戈之侧。”

    是夜赐宴,公主贵女云集。平阳公主携三美人至席前,笑指其中绿眸者:“此大月氏贡女,善龟兹乐舞,陛下特赐将军……”

    去病举酒酹地:“臣惯闻刁斗,不辨宫商。”

    宴罢,武帝独留冠军侯,二人登章台望星。帝忽指北辰:“彼星如朕,孤悬九天。”又指北斗:“此斗如卿,柄指四方。”

    去病整夜未语,临行时方道:“臣非北斗,乃北斗第七星——摇光。古曰‘破军’,正当破敌。”

    更鼓三响,将军府依然空置。去病宿北军虎帐,梦中忽见祁连雪崩,雪下露出万千农耕犁铧。惊醒时亲兵来报:有河西流民组“霍家军”私垦边田,被地方官所拘。

    “放。”去病披衣起,磨墨至天明,奏章最后一句被晨光浸透:“臣愿以所有爵禄,易河西戍卒早归三年。”

    此奏未达天听——被大将军卫青悄然压下。次日出猎,卫青于渭水边勒马,对外甥第一次厉色:

    “你可做孤臣,但不能做痴臣!陛下赐婚是固宠,你拒婚是自绝后路。真要学李广,落得‘数奇’之名?”

    去病引弓射落孤雁,看它坠入芦苇:“舅舅,李将军非数奇,是心太重。匈奴轻重,家国轻重,身后名轻重——弓弦兼了三重,焉能中的?”

    雁羽浮沉水面,恍若光阴流徙。

    第五折祁连月

    元狩六年秋,长安桂子香透铁衣。

    去病突发寒热,太医令把脉后面色如灰。武帝亲临探视,见案头摊开河西地图,酒泉郡处密密麻麻标注井渠走向。

    “卿尚念此?”

    “臣念敦煌戍卒家书,言新井出水那日,孩童争饮至夜溺……”话音渐微,忽又睁目,“陛下,河西缺医,可否遣太医属员轮戍?”

    帝哽咽应允。去病笑而闭目,袖中滑落玉佩,正面卫少儿所刻“去病”二字已被摩挲模糊,反面狼居胥山形却历历如新。

    九月初,病笃。恍惚见祁连山雪涌入院,雪中走出阵亡将士,甲胄残破而面容宁静。一少年骑士捧土上前:“将军,狄道宅已成,阿娥酿的酒叫‘祁连春’。”

    去病伸手接土,土中忽生禾苗,转瞬亭亭如盖。

    卫少儿连夜入宫求见武帝,捧出儿子十三岁所赋诗文残稿,中有两句被朱砂密密圈点:

    “愿化焉支山头石,千秋守望汉家田。”

    帝观之泪下,忽问:“他可曾……可曾心仪何人?”

    卫少儿叩首至额血染砖:“去病七岁习射,十三岁从军,眼中只有匈奴遁逃方向。”

    当夜子时,彗星贯紫微。冠军侯薨,年二十四。遗物唯铠甲三副、兵械九车、并那只装满河西灶土的锦囊。武帝特许以“景桓”谥号,出殡日命匈奴降王金日磾为扶灵官。

    灵柩过横门,数万长安百姓夹道掷谷,粟米积地三寸。忽有河西口音老卒歌起: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此乃匈奴哀歌,今反为汉家唱。满城愕然中,赵破奴拔剑斩断马尾,掷于灵前:“将军!此发代首,破奴誓守河西,使嫁妇皆有颜色!”

    是日,长安至茂陵百里驿道,两侧自生茵陈草,其形皆如箭镞指北。

    第六折家国图

    廿年后,甘露三年。

    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请观冠军侯遗物。宣帝命开武库,见当年锦囊仍在,五色丝已褪,灶土却开出细碎野花。

    单于以指触花瓣,忽问:“霍将军可留后?”

    太仆答:“过继弟霍嬗为嗣,早夭。然……”呈上一卷斑驳羊皮。

    此乃去病最后一次北征所绘,题曰《匈汉百年图》。图中不标郡县,唯绘:

    阴山南麓,汉人农夫与匈奴牧人共饮一泉;

    居延海畔,胡笳与秦筝同奏《谷风》;

    狼居胥山下,昔年祭坛处有童子牧羊,羊群啃食碑文青苔……

    最奇处在图末——本该属单于庭的北海(贝加尔湖)之滨,竟画着一座小小宅院,檐下挂红椒,院中晒粟米,窗内透烛光。旁有硃砂小楷,依稀可辨:

    “此处距长安三千八百里,冬极寒。然若开井得温泉,可种安息葡萄,酿美酒名‘祁连春’。戍卒轮值至此,当思此亦汉家。”

    呼韩邪单于观图良久,以匈奴礼向南方三拜:“孤知输在何处了——伊稚斜单于败于马背,吾辈败于灶台。”

    是年,匈奴正式归汉。使者携那抔开花的灶土返塞外,撒于漠南王庭旧址。来年春,竟生出一片中原粟米,牧民称“冠军禾”。

    尾声千古局

    今茂陵东侧,冠军侯墓状若祁连山。

    石雕卧马畔,常有不知名者放置新穗。守陵老兵说,每至清明,墓前酒盏总空,酒香清冽如雪水所酿。

    有方士夜观天象,言北斗第七星“破军”近年愈亮,其光斜照河西。敦煌太守奏报,玉门关外确有奇观:

    每值秋分,月光过祁连山雪峰折射,会在戈壁投出连绵幻影,屋舍俨然,阡陌纵横,鸡犬相闻。戍卒称“海市家宅”,学者名“去病光”。

    而长安旧老口耳相传,说武帝晚年常独登章台,向北举杯喃喃:

    “去病,朕给你一个家了——这北至狼居胥、西到葱岭的万里山河,都是你的家。这家中子民,牧马者是你妻弟,耕田者是你儿孙,守烽燧者是你麾下老卒……”

    “匈奴早灭矣,卿可成家否?”

    风过松涛,恍若二十四骑踏雪归来。

    墓前石马眼中,积雨映出千古星河。

    后记(不计正文字数)

    此篇以《史记》《汉书》为本,化用“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八字典故。文中“灶土生花”“海市家宅”等意象,暗合华夏农耕文明对“家”的深层定义——非止血裔相传,更是文明薪火。霍去病拒婚非薄情,实将以“小家家”换“大家国”。二十四岁陨星,光耀两千年而不熄,恰因他早将性命熔铸成汉疆最北一块界石。今人观茂陵石马,犹闻祁连风雪声,风雪中永有少年将军按剑问:“匈奴已灭,可家为否?”

    答在玉门春风里,在敦煌井水中,在每一个无需识得匈奴语的孩童眼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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