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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断机**
岁在丙午,孟冬苦寒。陇西之地,风如刀割,卷着黄沙,打在破败的柴门上,呜呜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在门外厮杀,又似孤魂野鬼在阶前泣诉。
城中有一老妪,姓李,人称李媪。其夫早殁,遗一子,名守拙。这名字起得怪,人皆笑之,言其不通世务。然李媪却以此为傲,常对邻里道:“吾儿之名,乃其亡父所取。守拙,守拙,守的是心,拙的是形。世间聪明人太多,如夏夜流萤,光鲜一时,终归腐草;唯有守拙者,方为冬日松柏,郁郁青青。”
李媪不识字,此乃实话。她一生未曾握过笔杆,不知横竖撇捺为何物。然她却能“识节”。此“节”非竹节,乃气节、骨节、时节、法度。她识春种秋收之节,识尊卑长幼之节,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之大节。
其子守拙,年二十,面白如玉,目若朗星。他确是读书人,且读得极好。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诸子百家,烂熟于心。街坊皆叹:“李家风水好,出了个真秀才。”然守拙有一癖,好“孝”字。案头所书,壁上所挂,皆为篆隶楷行各种“孝”字。人问其故,守拙必正色答曰:“百善孝为先。为人子者,不知孝,焉知忠?不知忠,焉知义?此乃立身之本。”
母子二人,一识“节”,一识“孝”,相依为命于陋巷之中。李媪纺纱,守拙读书。纱声与书声相和,虽无丝竹之悦耳,却有天伦之温馨。
忽一日,县衙差役鸣锣开道,直入陋巷。为首者乃县尊亲随,手持朱红请帖,高声唱喏:“圣旨到!李大人为国尽忠,殉难于边关!特赐抚恤纹银五十两,丝绸十匹!其子李守拙,钦点为孝廉方正,即日赴京听封!”
满巷哗然。李媪愣在当场,手中纺锤“啪”地落地,砸碎了一地的寂静。
守拙大喜过望,扑通跪地,叩首谢恩,口中念念有词:“儿臣领旨!儿臣定不负圣恩,光耀门楣!”
当夜,李媪闭门不出。屋内灯火如豆,摇曳不定。她看着那堆在堂屋中央的赏赐——白花花的银子,流光溢彩的绸缎。这本是丈夫用性命换来的,可如今,丈夫尸骨未寒,朝廷便急于用这“孝”字来安抚人心,换取一个虚名。
“儿啊,”李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而平静,“你可知何为‘孝’?”
守拙正摩挲着那张盖着玉玺的文书,闻言抬头,不解道:“母亲,孩儿日日习‘孝’,岂有不知?《礼记》云:‘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错!”李媪猛地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光映入,勾勒出她佝偻而坚毅的轮廓。“那是书本里的孝,是给活人看的孝。真正的孝,不在纸上,而在血里。”
“母亲……”
“你父亲当年,也是读书人。他说,人生识字只两个。他识的是‘节’字。边关告急,他本可不去,他有老母,有新婚的妻子。但他去了。为什么?因为朝廷养士百年,用时只在一朝。他用性命守住了‘节’。如今朝廷用五十两银子和你一个‘孝廉’的名分,想买断他的‘节’,还想让你去替他们唱赞歌。守拙,你若今日接了这旨意,穿上那身官袍,便是卖了你父亲的‘节’,来养你自己的‘孝’。这叫窃孝!这叫不孝!”
守拙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母亲!这是圣恩!这是光宗耀祖!”
“圣恩?”李媪冷笑一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北风还要刺骨,“若真是圣恩,为何不问问我们孤儿寡母愿不愿意?若真是光宗耀祖,为何你父亲的牌位在旁边,却无人问津?儿啊,你读了一肚子书,却连最简单的道理都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无国之节,何来家之孝?无家之孝,何来己之忠?”
她缓缓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拿起剪子,喀嚓一声,将那道圣旨剪作两半。
“娘!你疯了!”守拙扑上前,却被李媪一把推开。
“我没疯。我只是把你看不清的东西,给你剪断了。”李媪提笔,饱蘸墨汁,却不是写字,而是在那白纸上,画了一柄剑,剑锋所指,正是那堆金银绸缎。
“人生识字只两个。”她喃喃自语,“你父识‘节’,我识‘节’,如今,该你识‘孝’了。但这‘孝’,不是朝廷那个‘孝’,是你爹用血写的那个‘孝’。”
**第二章:焚帛**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有人说李媪疯了,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有人说守拙懦弱,辜负圣恩,是个不识抬举的书呆子。更有那趋炎附势之徒,连夜敲响李家破门,劝守拙“大义灭亲”,将老母捆绑送官,或可保住前程。
守拙闭门不见。他枯坐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孝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回响着母亲的话:“无国之节,何来家之孝……”
他想起了父亲离家那日。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守拙,爹去打仗。若爹死了,你要好好侍奉你娘。但记住,若有一天,有人让你出卖良心去尽孝,那便是不孝。”
当时年幼,不懂其意。如今想来,字字泣血。
第三日,官府终于上门。并非来抓人,而是知县亲自前来。知县乃文人士大夫,读了守拙昔日文章,颇为赏识。他将守拙请至书房,温言劝道:“守拙兄,令堂年迈,性情刚烈,行事或有偏激。然朝廷法度,不可废弛。你若执意不从,恐惹杀身之祸。不如暂且应承,待赴京之后,再作计较。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为令堂保全性命之法。”
守拙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当夜,他回到家中,对母亲道:“母亲,孩儿明日启程赴京。”
李媪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添柴的动作停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没有波澜。
“是。但儿有一请。”
“讲。”
“儿请母亲同行。京中繁华,儿想接您去享几年清福。父亲既已殉国,此地亦无牵挂。”
李媪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的笑。
“享福?我这把老骨头,只配在这黄土里躺着。你去吧。带着你父亲留下的那把剑去。”
她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生锈的环首刀,还有一封早已泛黄的信。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说,若有一天,你分不清‘孝’与‘节’,便把这封信给你。”
守拙接过,展开信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什么?”守拙茫然。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战留下的血。他说,这便是他识的‘节’字。”李媪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守拙,“至于你,你要识的‘孝’字,不在京城的金銮殿上,而在你脚下的这条路上。去吧,别让我瞧不起你。”
次日清晨,大雪封路。守拙辞别母亲,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踏上了进京之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敢看母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行至半途,于黄河渡口,忽遇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竟是京中派来迎接“孝廉”的专使。为首的宦官,尖声细气,宣读了新的旨意:因李大人为国捐躯,其妻李氏,贞烈可嘉,特封为“节烈夫人”,与子同赴京师,受万民景仰。
守拙站在冰冷的河岸边,听着那虚伪的宣读,看着手中父亲那封带血的信,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朝廷不仅要买断父亲的“节”,现在连母亲的“节”也要一并买去,做成一块冠冕堂皇的牌坊,立在路边,供路人瞻仰唾弃。
他猛地将那封赏赐的圣旨撕得粉碎,抛入滔滔黄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守拙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坚定,不再是一个怯懦的书生,“李家的‘节’与‘孝’,不卖!”
宦官大怒:“尔敢抗旨!”
守拙拔出了腰间那柄锈刀。刀锋虽锈,寒气逼人。
“我父李广,戍边十载,斩首百级。今日我虽一书生,亦知何为气节!若再逼我母子,此刀虽钝,亦可饮血!”
说罢,他转身,逆着人流,徒步走回了来时的路。
**第三章:双字碑**
守拙回到陇西,陋巷依旧。
然而,家门紧锁,蛛网密布。邻居告知,在他离去的第二日,一群蒙面人趁夜闯入,将李媪强行掳走,说是送往京城,建坊旌表。
守拙如坠冰窟。他这才明白,母亲的预感有多么可怕。她早就知道,平静的日子下,暗流汹涌。她让他走,是为了让他避开这场劫难;她自己留下,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抗争。
他疯了一般,追向京城。
这一追,便是三年。
他一路乞讨,一路打听。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他见过无数牌坊,上面刻着“节孝流芳”,下面埋葬着无数女人的青春与眼泪。却没有一座,属于他的母亲。
三年后,他终于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尼庵中,找到了李媪。
此时的李媪,已削发为尼,法号“断尘”。她面容枯槁,身患重病,却眼神清明,一如往昔。
母子相见,无悲无喜。
“娘,我来接你回家。”守拙跪在蒲团前。
李媪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你看。”
窗外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大石坊,上书“双烈祠”三个鎏金大字。祠堂内供奉的,竟是李大人与一位“节烈夫人”。只是那“节烈夫人”的面目,被雕刻得模糊不清,仿佛任何一个贞洁烈妇的化身。
“他们把我抢来,给我换了名字,修了祠堂,却不准我见你。”李媪淡淡道,“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符号。而我,只想做回李家的媳妇。”
守拙泪流满面:“孩儿无能,护不住母亲。”
“不,你做得很好。”李媪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你没去京城做官,没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守住的,是你父亲的‘节’,也是我的‘节’。这,才是大孝。”
她喘息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给守拙。帕上并无刺绣,只有一滴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一个“孝”字。
但这个“孝”字,写得极怪。上半部分的“老”字头,写得像一柄利剑;下半部分的“子”字,写得如磐石般厚重。整个字,不像文字,倒像一幅画,一幅母子并肩而立,面对强权的画面。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李媪气息微弱,“儿啊,记住娘的话。人生识字只两个。一个是‘节’,一个是‘孝’。但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们是刻在心上的,是用血写的,是用命熬的。”
“若问个中何所有?”
李媪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芒,仿佛看到了亡夫在向他招手。
“一腔热血……和诗裁。”
话音未落,她阖然长逝。
守拙在悲痛中,遵母亲遗命,并未将遗体交予官府,而是偷偷运回陇西老家。他变卖家产,在那间破旧的茅屋前,立了一块无字碑。
乡邻不解,问其故。
守拙笑而不答。只在每年清明,风雨无阻,来到碑前,洒下一壶烈酒,诵读一首自己写的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
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
若问个中何所有,
一腔热血和诗裁。”
数年后,守拙亦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入了山林,做了隐士;有人说他投了军旅,步了父亲后尘。
唯留那块无字碑,在风雨中伫立百年。
后来,有一位路过的大学问家,见此碑奇特,问及缘由。乡老将此故事相告。学者听罢,长叹一声,挥毫在碑上题了四个字。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碑阳刻着一个巨大的“节”字,碑阴刻着一个同样巨大的“孝”字。
这两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字的笔画间,隐隐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杀伐之气,与一种深沉厚重的慈悲之情。
从此,人们便称此碑为“双字碑”。
天下读书人至此,无不汗颜。他们读了一辈子书,藏书万卷,却终其一生,未能参透这两个字的真谛。
因为真正的“节”与“孝”,从来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而是写在天地间的,一首用生命谱写的血与火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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