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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双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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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断碑**

    大魏天启三年,秋。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村曰“野狐岭”。岭下多古冢,冢间生酸枣树,其刺甚锐,常有野狐出没其间,故名。

    是夜,月黑风高,鬼火荧荧。村东头破落户王二,醉卧于祖坟乱草之中。酒是劣酒,人是醉人,唯手中攥着一块残碑,却是醒着的。

    那碑不知从何而来,王二白日里在沟渠中偶然掘得,洗去污泥,竟显出半个“孝”字,笔锋如刀,入石三分。他素不识字,只觉此物触手温润,似有灵气,便揣在怀中,夜半酒醒,便掏出来借着月光端详。

    忽然,碑面微光一闪,竟浮现一行小字,非篆非隶,乃是狂草,上书:“母能识节,儿能识孝,十字之外,皆为贼盗。”

    王二吓得一哆嗦,酒意全消,碑上字迹也随之隐去,仿佛幻觉。他连滚带爬逃回家,次日大病一场,高烧三日,口中胡言乱语,尽是些“节”“孝”之词。

    此事传开,乡邻皆笑其疯癫。唯村西头老秀才周伯通不信。周伯通乃前朝进士,因得罪权贵,罢官归田,隐居于此,以授蒙童为生。他闻听此事,拄杖亲往王家探望。

    王二病榻前,将残碑呈上。周伯通接过一看,先是眉头紧锁,继而瞳孔骤缩,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认得这字体——乃是百年前“书圣”王羲之七世孙王珣的真迹!而这残碑,极可能是失传已久的《双璧帖》之一!

    《双璧帖》者,传为东晋末年所刻,共两方玉璧,一刻“节”字,一刻“孝”字,合则天下太平,分则社稷动荡。唐末战乱,不知所踪。后世所谓“三仓四部”,浩如烟海,皆以此二璧为宗。

    “怪哉!奇哉!”周伯通长叹一声,对王二道,“汝虽不识一字,却得天降祥瑞。此物非福即祸,当慎之又慎。”

    王二哪懂这些,只问:“先生,这‘贼盗’二字,何解?”

    周伯通沉吟良久,缓缓道:“天下之人,识得千字万言,却未必识得‘节’与‘孝’。识得再多,若无此二心,便是窃国之贼,盗名之盗。此乃警世之言也。”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声冷笑,凄厉如枭鸟。周伯通脸色一变,急令王二将碑藏于灶台之下,以灰封之。

    **第二章画皮**

    风波暂息,却暗流涌动。

    半月后,一队官兵开进野狐岭。为首者乃京兆尹麾下校尉赵虎,此人满脸横肉,腰悬铁牌,上书“缉妖”二字。

    赵虎直奔王二家,不由分说,翻箱倒柜。王二妻哭喊阻拦,被一脚踹开。周伯通闻讯赶来,赵虎却亮出一面金牌,竟是当朝九千岁魏忠贤的私印!

    “老匹夫,识相点!”赵虎狞笑,“九千岁爷好古,听闻此地有异宝出土,特命咱家前来取走。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误!”

    周伯通心知不妙,此乃阉党欲借“妖碑”之名,行构陷忠良、搜刮民财之实。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此乃王二醉后所得残石,并无奇异,不过是寻常碑刻罢了。”

    “哦?”赵虎眯起眼,“周先生,您是前朝进士,见多识广。既然是寻常碑刻,不如让咱家带回去,给九千岁爷垫个桌角?”

    众目睽睽之下,周伯通进退维谷。正僵持间,忽闻人群外有人朗声道:“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一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布衣草鞋,眉清目秀,正是周伯通的独子,名唤周孝儒。

    “爹,”周孝儒走到父亲身前,转身面对赵虎,“赵校尉,此碑确是寻常之物。然家父曾言,此碑乃我周家祖产,埋于地下已有三代。若要取走,须得留下纹银五十两,作为迁坟之资。”

    赵虎大怒:“放屁!小小蒙童,也敢跟咱家谈钱?”

    周孝儒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大明律·户律》有云:‘凡官私田野山地,若有古器、钟鼎、符印之类,必须送官,隐匿不送者,杖八十。’此碑既已出土,理当归公。然赵校尉乃朝廷命官,若强抢民财,恐违国法。不如请赵校尉立下字据,言明此物乃九千岁爷‘借用’,三月后归还。届时若碑有丝毫损伤,我周家必上告御状。”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赵虎虽是武夫,也听出了其中厉害。他死死盯着周孝儒,眼中凶光毕露,却又忌惮周伯通的名声,只得咬牙道:“好个小子!有种!咱家今日给你这个面子。但这碑,咱家得带走验看三日。若查不出妖气,原物奉还!”

    说罢,赵虎命人将灶台拆毁,取出那块残碑,用红绸包裹,扬长而去。

    临行前,赵虎凑近周孝儒耳边,低声道:“小子,你识得‘孝’字,却未必识得‘节’字。在这世道,‘孝’字是软的,‘节’字是硬的。等你尝到苦头,就知道该跪谁了。”

    **第三章惊变**

    碑被夺走,周家父子如遭雷击。

    周伯通深知,赵虎此去,绝不会归还。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这“妖碑”到了他手里,定会被曲解为“天降祥瑞”,用以巩固其篡位之心。届时,不仅周家满门抄斩,恐怕天下读书人都要遭殃。

    “孝儒,”周伯通关上房门,神色肃穆,“为父有一事,瞒了你十年。”

    他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方白玉残片,上面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节”字!

    “这是……”周孝儒大惊。

    “此乃《双璧帖》的另一半。”周伯通叹道,“当年你祖父任御史中丞,因弹劾奸相,被诬陷致死。临终前,将此璧交给我,命我藏于乡野,以待后人。他说,‘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天下文章,若无‘节’与‘孝’,皆是废纸。”

    周孝儒恍然大悟。原来父亲隐居于此,并非为稻粱谋,乃是为守此璧!

    “爹,我们该如何是好?”

    周伯通目光如炬,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赵虎今夜必回京复命。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将‘孝’字残碑夺回,与‘节’字合璧。唯有双璧合一,方能显现真正的天机,揭露阉党阴谋。”

    “可赵虎人多势众,又有官兵护卫……”

    “不必硬拼。”周伯通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决绝的笑意,“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赵虎以为我们是书呆子,却不知我周家世代为官,亦通兵略。孝儒,你怕不怕死?”

    周孝儒挺直脊梁,朗声道:“孩儿姓周,名孝儒。‘孝’字在身,‘节’字在心。爹去何处,儿便去何处!”

    **第四章夜奔**

    是夜子时,月隐星稀。

    赵虎一行人押送残碑,行至野狐岭西侧的“一线天”峡谷。此处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车通过,乃伏击绝佳之地。

    突然,一声锣响,火把齐明!数十名蒙面大汉从崖顶跃下,手持棍棒,将车队团团围住。

    “何方贼寇!”赵虎拔刀怒喝。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声音却异常苍老:“赵校尉,借碑一观,随即奉还。”

    赵虎定睛一看,竟是周伯通!只见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全然不见平日儒雅之风,倒像个江湖草莽。

    “老匹夫,果然是你!”赵虎狞笑,“找死!”

    双方顿时混战一处。周伯通虽是文人,拳脚却不含糊,显然早有准备。但他毕竟年迈,渐感不支。赵虎武艺高强,一刀劈开一名壮汉,直取周伯通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战团,手中短剑精准地格开赵虎的刀锋。

    “爹,退后!”

    竟是周孝儒!他并未穿夜行衣,而是穿着一身雪白的生员襕衫,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逆子!”赵虎又惊又怒,“你竟敢造反!”

    周孝儒不答,剑法如行云流水,专攻赵虎要害。他自幼随父习文,亦暗练武艺,只为今日。

    激战中,周孝儒卖个破绽,赵虎一刀砍来,他却侧身闪过,左手顺势探出,直取赵虎怀中红绸包裹的残碑!

    赵虎大惊,急忙回防,却已慢了半拍。周孝儒指尖触及红绸,眼看就要得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赵虎脸上突然浮现一层诡异的红光,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那血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只狰狞的毒蝎,直扑周孝儒面门!

    “毒功!”周伯通失声惊呼,“他是‘五毒教’的余孽!”

    周孝儒猝不及防,被那血蝎噬中手腕,顿觉半身麻木,短剑脱手。

    赵虎趁机一把抓住红绸包裹,狂笑不止:“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今日就让你们父子知道,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正要下杀手,忽听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赵校尉,戏演完了吗?”

    众人抬头,只见崖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罩上写的不是“平安”或“吉祥”,而是一个巨大的——“字”。

    那是一个墨写的“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仿佛要破纸而出。

    赵虎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师……师父!弟子不知您老人家在此,罪该万死!”

    崖上那人淡淡道:“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把碑放下,滚吧。”

    赵虎如蒙大赦,慌忙将残碑放在地上,带着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连头都不敢回。

    **第五章真容**

    周家父子惊魂未定,那蓑衣人已从崖顶飘然而下,落在碑前。

    他弯腰拾起红绸包裹,却没有打开,而是转过身,面向周氏父子。

    “周伯通,周孝儒。”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们可知,为何赵虎会追查这块残碑?”

    周伯通强忍手臂伤痛,拱手道:“请前辈明示。”

    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眼浑浊,却精光内蕴。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史官”。

    “老朽姓史,名笔,人称‘史一笔’。”老人淡淡道,“吾家世代为史官,记录真实,不避权贵。三百年前,《双璧帖》现世,先祖将其一分为二,藏于民间,留下谶语:‘母能识节,儿能识孝’。此非预言,乃是一道考题。”

    “考题?”周孝儒不解。

    “不错。”史笔点头,“三百年间,无数人寻找双璧,或为名,或为利。九千岁寻它,是为篡位;赵虎寻它,是为富贵。而你父子二人,一为守节,一为尽孝。你们今日所为,便是答案。”

    他说着,将红绸包裹递给周孝儒,又将周伯通手中的白玉残片取过。

    “双璧合一,并非为了显现什么惊天秘密。”史笔将两块残片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竟成一方完整的玉璧。玉璧之上,除了“节”“孝”二字,空无一物。

    “世间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史笔长叹一声,“王羲之留此二字的真意,并非让人供奉,而是让人践行。‘节’字如山,‘孝’字如水。山水相依,方为人伦。你们父子,一个舍身守节,一个挺身尽孝,已然给出了最好的答卷。”

    周孝儒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璧,喃喃道:“那……这碑又有何用?”

    史笔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与通透:“此碑本无名,因人而有名。赵虎以为它是权柄,你们以为它是责任。其实,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而已。”

    他将玉璧轻轻推向周孝儒:“此物,赠予你了。不是让你藏,而是让你用。用它做什么?”

    周孝儒与父亲对视一眼,齐声道:“用它,做一个大写的人。”

    史笔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片刻后,人影皆无,只剩那盏写着“字”的灯笼,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曳。

    **第六章尾声**

    天启四年春,魏忠贤事败,钦犯赵虎在逃,后被捕快发现死于野狐岭,尸身干瘪,疑似中毒。

    野狐岭村口,多了一家书院,名曰“双璧斋”。

    教书先生是个年轻的后生,姓周,名孝儒。他不开讲四书五经,不教授八股文章,只在院中立一石碑,上书两个大字。

    左边是“节”,右边是“孝”。

    每日清晨,总有一位老者前来打扫庭院。老者曾是前朝进士,如今只是个慈祥的祖父。

    一日,有学子问:“先生,何为学问之极?”

    周孝儒指着那块碑,微笑道:“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学子不解,再问:“那热血与诗,又在何处?”

    周孝儒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碑上,熠熠生辉。

    “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在那里。”

    他指向远方,山河万里,春草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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