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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号”并不是一艘为了舒适而设计的船。
在强行冲出了那片被称为“极渊”的死亡海域后,这艘虽然包裹着铁甲、但龙骨在剧烈撞击中早已暗伤遍布的巨舰,就像是一个刚刚打完恶仗、浑身关节错位的钢铁醉汉。它在返航途中遭遇了外海的回旋洋流,每一个浪头拍打在船壳上,都会引发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嘎吱——轰隆——”,仿佛这艘船随时会散架。
底舱,临时改造的急救医疗室。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没有现代化的无影灯,甚至连平稳的地面都是奢望。头顶上方,四盏用生牛皮绳悬挂在横梁上的防风鲸油灯,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摆而在半空中疯狂画着圆圈。昏黄且带着油烟味的光线,在潮湿发霉的舱壁上投射出忽长忽短、张牙舞爪的鬼影,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深海生物正在窥视着这场赌命的手术。
空气并不流通。浓烈的烧酒味(用来消毒)、陈旧的血腥气、人体组织坏死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酮体气味,以及船舱底部特有的压舱水咸腥味,混合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名为“死亡前兆”的味道。
一张用厚重橡木板临时拼凑、四周被铁钉死死固定在地板上的简易手术台上,锦衣卫指挥使万通面朝下趴着。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位让大明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而是一具惨烈至极的“生物仪器”。
陈越站在手术台旁。为了保持重心,他并没有穿官靴,而是赤着脚,双脚脚趾死死扣住地板上用来防滑的粗麻绳网。他也没有戴那顶象征院使官威的乌纱帽,甚至连身上那件被海水和血污浸透的白色长袍都被他脱到了腰间系住,露出了精瘦却结实的上半身。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此刻因为高度的紧张和专注,前臂上的青色静脉像蜿蜒的河流般微微暴起。
他的手上,戴着一副他亲自制作的“手套”——那是利用尚未出生的羊羔盲肠膜,经过特制药水鞣制、并在指尖涂抹了松香粉以增加摩擦力的极薄护具。在这个没有橡胶的时代,这是唯一能提供无菌隔离且保留最大触感的神器。
“压住了。要是让他动一下,这根针就会断在脊髓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陈越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冷硬得就像是他手中那把刚刚经过烈火淬炼的钳子。
“大人放心!俺这手就是铁钳子,他也动弹不得!”
张猛如同门神一般站在手术台另一侧,他的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按住万通干瘦如柴的肩胛骨和盆骨。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额头上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
在他手掌之下,那具身体并不安分。哪怕是在重度昏迷中,万通的肌肉依然因为极度的神经痛楚而产生着一种生理性的、如同电流流窜般的剧烈抽搐。
陈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使其与船身的摇晃达成一种诡异的共振。
他的目光透过左眼佩戴的那个由西洋钟表匠打磨的单筒放大镜,死死锁定在万通脊椎第七节的位置。
那里,并没有皮肤的完整纹理。
一根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金属针尾,正深深地嵌在两节脊椎骨的缝隙之间,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坏死状,并伴有类似藤壶寄生般的角质化增生。
那是“磁石针”。
也是美第奇家族为了寻找极渊方位,强行植入万通体内的活体导航仪。
“第一根。”
陈越在心中默念。他手中的工具并非大明常见的拔牙钳,而是一把他利用缴获的佛郎机火铳管锯断、重铸,并经过高强度磁石反复摩擦带磁后的——【钨铁退磁钳】。
这根针并不是扎进去的,它是“种”进去的。它卡在脊髓液回流的关隘上,也就是中医所说的“神道穴”。一旦船体在海上摇晃,或者地球磁场发生微小的偏转,这根针就会像钟摆一样在骨缝里震动,直接刺激迷走神经,给宿主带来生不如死的痛感,从而起到“警报”作用。
“忍着点,万大人。”
陈越手中的钳子稳稳地探出,钳嘴咬合,“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咬住了。
“起!”
陈越没有直接拔,而是手腕极其精巧地先向下压了半分,切断了针体与周围粘连肉芽的联系,然后猛地向逆时针方向旋拧了四分之一圈。
“噗呲。”
液体挤压的声音。
原本死人一般的万通,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的活鱼。他的背部肌肉猛地向上一弹,脊柱弓起一个惊人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类似于老旧风箱破裂般的“嗬——嗬——”声。
张猛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具濒死的身体重新压回台面。
“起!”
陈越瞳孔收缩如针,抓住了万通神经反射导致肌肉瞬间松弛的那万分之一秒的空隙。
手腕发力,垂直向上。
“啵。”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是拔出红酒瓶塞的湿润声响。
一枚长约三寸、通体发黑、针身布满了细密螺旋纹路、针尖却呈现出诡异倒三角倒钩形状的长针,被连根拔起。
在那针尖之上,还挂着一丝白色的、颤巍巍的絮状物——那是极少量的脊髓膜组织。
“当。”
带着血丝的磁针被扔进了旁边用烈酒消过毒的瓷盘里,发出一声脆响,仿佛重锤敲击在张猛的心口。
“第一根,督脉断流。他没死,心跳还在。”
陈越根本来不及擦汗,左手迅速抓起一团早已准备好的、浸泡了止血散和麻沸散混合液的棉球,狠狠地填塞进那个正在往外冒着黑血的深洞里。
“还有二十三根。”陈越看了一眼盘子,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这些针不是乱扎的。它们对应着人体的二十四节气,也对应着罗盘上的二十四山。接下来的每一根,都连着不同的神经束。左三寸连心肺,右三寸连肝胆。哪怕错一分,他就瘫了;哪怕深一毫,他就死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舱内的两人来说,简直是一场在十八层地狱里的煎熬。
“第二根……这是用来感应湿度的‘极泉针’,直接刺破了皮下脂肪,贴在腋下神经丛上……”
“第十五根……该死,倒钩卡在了肋骨上!给我拿骨凿来!”
每一次拔针,都伴随着万通生理性的惨叫和抽搐。
每一次拔针,船身都在配合着风浪剧烈颠簸,好几次陈越差点一刀切断万通的主动脉,全靠他在现代医学训练出的极限反应力才堪堪停住。
终于。
当最后一根位于尾椎骨(长强穴)、用来作为人体生物电“接地线”的粗大铜针被拔出来的瞬间。
“噗——”
一口淤积在万通胸腔里不知多久的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得地板上一片斑驳。
随即,万通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彻底瘫软在手术台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可闻。
“成了……娘的,总算把这身‘零件’给拆干净了。”
陈越将满是鲜血和人体组织的钳子扔进烈酒盆里,“轰”的一声,酒精被刚才溅出的火星点燃,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照亮了陈越那张苍白如纸、汗如雨下的脸。
他整个人脱力地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双手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知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是外科医生在极限微操后的肌肉痉挛。
“大人……这针……这针还在动!!”
张猛并没有放松,反而像是见鬼一样指着那个瓷盘大喊起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盛放着二十四根血淋淋磁针的瓷盘里,正在发生着诡异的一幕。
那些针明明已经离开了人体,明明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拨弄。
但它们却在盘底自动旋转、排列、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嗡”震鸣声。
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铁虫子,它们首尾相连,针尖统一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方位——那是东南方。
那是那个刚刚被炸沉的、名为“极渊”的死地。
“别碰它。”陈越盯着那些针,眼神变得幽深,“这不是普通的磁石。这是一种‘活体记忆金属’。
美第奇家族的那帮疯子,把这些针在数千具深海死尸堆里埋了七七四十九天,用尸油和所谓的‘磁流体’反复淬炼,才让这些金属拥有了‘记住’某个特定磁场的能力。”
“收好它们。等以后我们造出了自己的铁甲舰,把这玩意儿熔了重铸,那就是这世上最精准的导航仪。专找他们的老巢。”
陈越勉强站起身,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擦去万通背上的血迹。
万通的后背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筛子,布满了血洞,但他活下来了。
陈越的手指滑过那些伤口,突然停在了一个位置。
“嗯?”
那是在万通右侧肋下,第七根肋骨与第八根肋骨之间。
那里有一道极其不起眼的、已经被周围的刺青和新伤口掩盖的陈旧白色伤疤。伤疤很短,不到一寸,位置隐蔽至极。
但陈越是医生。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过那道疤痕的纹理。
不对劲。
这道伤疤的愈合状态和周围完全不同。而且,缝合的手法非常拙劣、扭曲、深浅不一。
那不是洛伦佐那种精密得像机器一样的缝合。
那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视线模糊、且只有单手能动的情况下,给自己……硬生生缝的一针。
“猛子,去拿止血钳和扩创器来。”
陈越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有些吓人。
“大……大人?还切?这人都只剩一口气了,再切就真没了!”张猛吓得一哆嗦。
“就是因为只剩一口气,才必须现在切。他在等我。不,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在等着我的刀。”
陈越的手指用力按压在那两根肋骨之间。
即便是在重度昏迷中,万通的身体依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那一块的肌肉本能地紧绷,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
“这里面有东西。这才是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甘愿被当成狗一样养着,也不肯自杀的真正原因。他在用自己的骨血……运货。”
……
与此同时,镇海号上层,船长室。
窗外的海浪依旧在咆哮,但室内的空气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一张巨大的航海桌上,摊开着一本并不算厚的羊皮笔记。
这就是从洛伦佐那个“圣所”里抢救出来的、美第奇家族的核心机密。
笔记本的封面并不是羊皮。
拿在手里,你会感到一种极其细腻、甚至带着微弱体温的触感。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还能摸到极其微小的汗毛孔。
陈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过,那是人皮。而且是取自尚未足月的婴儿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经过特殊的药水鞣制,变成了这种半透明的“纸”。
此刻,赵雪正站在桌边。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带着硝烟味的软甲,但此刻,她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悬在笔记本上方,不敢触碰。
因为那笔记本翻开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没有字。没有图。洁白得就像是刚出厂的新纸。
“无字天书?”随后赶上来的副将一头雾水。
“不。上面全是字。”陈越端着一盏特制的、燃烧着淡蓝色火焰的酒精灯走了过来。
他将笔记本的一页撕下——不,不是撕,那笔记本是可以拆卸的活页结构。他用镊子夹住一页,平放在酒精灯的上方。
但光有火还不够。
陈越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掏出了一小瓶液体。那是他刚才做手术时,特意收集的万通伤口里流出的淤血,混合了一小撮从极渊海面上捞起来的、那种发光水母干枯后的磷粉。
“西方炼金术有一个核心原则,叫做‘等价交换’。”陈越的声音在幽暗的船舱里回荡,“这些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这种墨水的主要成分是深海变色龙的血液提取物。要想让死人的秘密显形,就得用热血和磷火来祭奠。”
“滋——”
陈越将一滴混合了磷粉的淤血滴在纸页上,然后放在火焰上熏烤。
蓝色的烟雾腾起,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仅仅是三息之后。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如同鬼魅显形一般,浮现出了无数条鲜红如血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黑色花体拉丁文。
第一页展现出来的图画,就让围观的众人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那是一张设计图。
但不是普通的船只设计图。
画面的主体,是一头巨大的、在此刻的大明根本无人见过的深海抹香鲸。
但这头鲸鱼被残忍地剖开了。
它的背部被切开,并没有看到脊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巨大的、正在燃烧的黄铜锅炉。它的内脏被掏空,换成了复杂的传动齿轮和增压气囊。
它的两只眼睛被挖去,巨大的眼眶里镶嵌着两个琉璃制的观察塔。
而在它的腹部下方,原本柔软的腹鳍被截断,硬生生嫁接上了四对巨大的、如同钢铁蜘蛛般的划桨。
在这幅图的下方,用鲜血般的墨迹写着一行注释:
PROJECT NOAH(诺亚计划)- Prototype Leviathan(原型机·利维坦)
核心动力源:活体消化道(以捕食人类或大型鱼类通过酸液腐蚀产生热能与生物电)
武器系统:骨质增生刺甲 + 高压酸液喷射
“这……这是船?!”副将看吐了,捂着嘴干呕。
“不。这是他们造出来的神。”陈越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滑动,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
“他们不是在造船。他们是在‘养’船。这艘‘诺亚’一旦建成,它不需要风帆,不需要煤炭。它只需要‘吃’。吃鱼,或者吃人。它受损了会自动愈合,它的甲板会像皮肤一样再生。”
“这是一头……拥有自我意识、披着装甲的活体战舰。”
陈越翻到第二页。
这一次,画的是微观图。
画面中是一层层切开的人体组织。但在皮下,原本应该鲜红的肌肉层,此刻变成了白色。那一层层像是洋葱般的白色结构里,寄生着无数微小的、如同跳蚤大小的机械虫子。
注释写着:Subject: Yellow Skin(实验体:黄种皮肤)。Technology: The Chameleon Mask(变色龙面具)。
“东方人的皮肤具有极高的延展性和‘记忆性’。将特定的寄生虫卵植入皮下,这些虫子会分泌一种特殊的生物胶质。它不仅能让皮肤几十年不老,甚至能让这张皮……完美地‘记住’并吸附在另一张脸上,哪怕是金属骨骼上,也能与其神经末梢连接,传导表情。”
“完美的伪装。连枕边人都无法察觉。”
“啪!”
陈越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那里面关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只正在向外窥视的恶魔之眼。
船长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越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一直以为,海鬼只是在沿海骚扰的海盗,只是想抢点钱,或者抢点女人。”
陈越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这份笔记告诉我们要去面对的……根本不是海盗。”
“这是一场……物种入侵。是一场针对大明核心层的高科技替换。”
“那些长着万通脸的人,或者长着其他我们熟悉面孔的人……他们现在可能正坐在大明的朝堂上,正躺在我们同僚的身边。他们在把我们的世界,变成他们的饲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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