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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冰原,朔风卷雪。
三十数里长空之上,一团浩大寒云卷着尖啸残风,破空而来,堪堪停在玄冰宗城池之前。
冰玄真人满面阴灰,自寒云端首一步踏出。
手中那杆玄冰封天幡光华大减,幡面甚至带着三五处被雷电轰焦的裂痕。
身后那数百名自太岳山脉逃回的玄冰宗弟子,落地时无不瘫在雪泥之中,浑身骨干轻颠,眼神涣散。
守山弟子望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此番两宗联手,出动包括太上长老在内共十八名金丹、数千修士,更有八艘天剑门战舟与玄冰宗的封天幡压阵。
按理说,足以踏平黄枫谷。
可眼前归来之人不足半数,几位金丹长老更是不见踪影。
“敲玄冰钟,封山!”
冰玄真人落地之后,只说了六个字。
守门弟子怔了一瞬,旋即双手掐诀。
当——
当——
当——
......
挂于城墙正中的一口数丈高的古钟轰然震响,钟声一连九次,传遍整座玄冰城。
这是玄冰宗最高戒令。
九声钟响,全宗封闭。
无论内外门弟子,皆须在一个时辰内退入内山。逾时未归者,护宗大阵一旦开启,任何人不得再入。
冰玄真人没有理会四周惊疑交加的目光。
他收了玄冰封天幡,带着仅存的四位金丹长老化作几道冰光,掠入冰心殿。
直到坐上主位,他那只紧握幡杆的手才缓缓松开。
掌心里,全是血。
那不是他的血,是玄冰宗弟子被天元剑阵抽干之后,溅在幡杆上的血。
没过多久,宗主寒璃真人、寒梅真人、丹殿殿主寒月真人,以及宗内仅余的六位金丹陆续赶到。
众人踏入殿中。
见冰玄真人坐在上首,面色难看,再看见两侧那四位带血的金丹长老,心中俱是一沉。
寒璃真人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门,方才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太上,冰云、寒山、冰灵、极山四位长老何在?”
冰玄真人以手托头,撑在椅子扶手上,头轻轻一转,出声道:“死了。”
大殿顿时一静。
寒月真人放下供着的手,攥住袖口,颤声问道:“两宗联手,怎会败成这般模样?莫非黄枫谷有元婴修士坐镇?!”
“没有。”
冰玄真人抬眼看向众人,脸上不见半分血色:“那北寒风仗着数件宝物,先斩了两宗一些弟子和几名金丹长老。”
“剑无涯看不敌,便吞下了破障邪丹,以天元剑阵血祭两宗门人,强行冲击元婴。”
“他先拿天剑门弟子挡劫,阵力不足之后,又将血线接入了玄冰封天幡。”
寒璃真人瞳孔猛然一缩:“剑无涯敢血祭我玄冰宗弟子?”
“若不是北寒风出手震断两处阵眼,今日能回来的人,还要少上大半。”冰玄真人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一股倦意,“剑无涯已经疯了。他为了结婴,连他门内几名金丹的元神都一并吞了。”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神情阴沉。
此番玄冰宗应天剑门之邀,率近半精英而出,本为诛杀北寒风、瓜分黄枫谷。
谁能想到,最大的杀劫竟来自所谓的盟友。
寒梅真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北寒风为何放太上回来?”
这一问落下,殿中诸修的目光齐齐转向了上首。
冰玄真人脸皮猛地一抽。
这是他最不愿提的事。
当年天元宗遗迹关闭,玄冰宗与天剑门八位金丹联手围杀北寒风。
后来断龙海口,两宗摆出千人剑幕,险些将他逼入死地。今日黄枫谷一战,他又亲自率人杀上门去。
可北寒风在天元剑阵血祭玄冰宗弟子之时,却出言提醒他毁去阵剑,甚至不曾阻拦玄冰宗撤走。
这份人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放过本座。”冰玄真人坐直身子,缓声开口,“他只是要先杀剑无涯。”
寒璃真人听出话中未尽之意,面色愈发凝重:“也就是说,他还会来玄冰宗。”
无人答话。
答案已不必说。
正在此时,一道赤色流光从殿外破空而来。
守在门边的执事抬手接住,脸色随即一变。
“是安插在黄枫谷的暗线传讯。”
寒璃真人伸手一摄,符箓落入掌中。
神识探入之后,她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起青白之色。
寒月真人见她良久不语,忍不住问道:“传音符上说了什么?”
寒璃真人五指一握,将符箓震碎,声音发涩:“剑无涯结婴成功之后,追杀北寒风去了葬龙岭。几个时辰后,北寒风独自返回黄枫谷。”
殿中几位刚坐下的金丹霍然起身。
“剑无涯呢?”
“死了。”
这两个字落下,殿内寒气又重了几分。
一名白眉长老眉头紧皱,满脸不信:“剑无涯已是元婴,北寒风不过金丹境,怎可能从他手中活着回来?”
寒璃真人接着道:“北寒风对外宣称,剑无涯根基不稳,追至葬龙岭后遭邪丹与万魂反噬,元婴崩碎而亡。”
白眉长老冷笑了一声,却笑得极不自然:“世间哪有这等巧事?”
“是不是巧合,已不重要。”寒梅真人看向他,“剑无涯死了,北寒风活着,这便够了。”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人相信北寒风能正面斩杀元婴。
金丹与元婴之间隔着天堑,这是修仙界百万年不变的铁律。
纵有绝世天骄,凭宝物、阵法和禁术抗住元婴几击已是极限,金丹境斩杀元婴,闻所未闻。
可北寒风身上宝物众多,又是惯于藏拙之人。
他可能提前在葬龙岭布下绝阵,也可能动用了某件无人知晓的宝物,更可能借残魂反噬之机,补上了致命一剑。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如今的北寒风,实力很强,强到超出了金丹境认知的范畴。
一名身形清瘦的金丹长老起身,供手道:“太上,趁他尚在黄枫谷,我等可暂弃山门,分散离去。他手段再通天,也不可能追尽全宗修士。”
“蠢话。”
寒璃真人冷冷瞥了他一眼:“玄冰宗万余名弟子如何分散?冰原上的灵田、矿脉和千年基业又往何处搬?我等今日若弃山而走,不必等北寒风动手,越国几宗便会先将我玄冰宗吞个干净。”
那长老脸色一沉,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反驳。
冰玄真人手指敲了敲座椅扶手,终于作出决断:“传本座法令。”
“所有宗门弟子皆退入内山,关闭坊市、灵矿与外宗通道。开启八寒锁天大阵,三十二处阵眼,各由十名筑基修士镇守。”
寒璃真人立刻问道:“阵法所需灵石,从何处调拨?”
“开宗门大库。”冰玄真人没有半分犹豫,“先取三万中品灵石,二百万下品灵石,尽数送入阵枢。各峰私库再凑一成,谁敢私藏,以叛宗论处。”
众长老心头一震。
三万中品,二百万下品灵石,已是玄冰宗数十年的积蓄。
这般消耗,即使击退北寒风,宗门往后十余年也要勒紧用度。
可无人开口反对。
八寒锁天大阵由八座三阶阵法勾连而成,元婴之下几乎不可破。即使元婴初期亲至,也能抵挡一时三刻。
这是玄冰宗最后的依仗。
寒月真人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太上,北寒风并非嗜杀之人。当年他来我宗参加丹道大会,虽夺得魁首,却从不恃才傲物。后来周明欺辱北念风,他也只惩治了周明,并未迁怒旁人。”
一位红脸长老皱眉道:“寒月,你想让宗门向他低头?”
“不是低头,是先分清谁欠了他的债。”寒月真人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当年追杀他的是哪些人,今日去黄枫谷的又是哪些人,大家心中都有数。难道要让万余名弟子替几个人陪葬不成?”
红脸长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寒梅真人从座上起身,朝冰玄真人拱手一礼:“我愿出山见他。”
“师尊!”
殿外传来一声急呼。
林芷柔快步走进大殿,身后还跟着丹堂古元青。
她如今已是筑基后期,进殿后先向诸位长老行礼,随后站到了寒梅真人身后。
“弟子也愿同去。”
寒梅真人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觉得自己与他有几分旧情,便能让他放下血仇?”
林芷柔抿了抿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着脸道:“弟子不敢这般想。可当年若无北前辈相救,弟子早已死在黑煞宗周通手中。他既救过弟子,便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总要有人去问一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冰玄真人坐在主位听了片刻,忽然一挥袖,喝道:“好了。本座还没有沦落到让一个晚辈替宗门挡灾的地步。”
他扶着座椅缓缓站起,半步元婴的气息散开,压得殿中烛火一阵摇晃。
“当年天元宗遗迹外,本座参与追杀。今日黄枫谷之行,也是本座亲自带队。他若当真要来,首要找的便是本座。”
冰玄真人转身看向寒璃真人:“大阵若破,你便开宗门宝库,以灵石、功法、灵药赔罪。此前谁得罪过他,谁的债谁来还,不得牵连其他弟子。”
寒璃真人神情一变:“太上这是何意?”
“只是作最坏的打算。”冰玄真人翻手取出玄冰封天幡,低头看着幡上纵横的血色裂痕,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剑无涯拿门人当挡劫之物,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本座还没有活到连他都不如的地步。”
殿中诸修一时无言。
这时殿外却已乱作一团。
大批弟子沿冰阶退入内山,一箱箱灵石被送往三十二处阵眼。
八座三阶大阵依次复苏,冰光冲天,玄冰宗上空很快凝出八重光幕。
第一重封山,第二重锁灵,第三重断空。
直至第八重光幕轰然落下,方圆百余里的风雪全被挡在阵外。
八座冰峰虚影拔地而起,将玄冰宗内山尽数罩住。
冰玄真人走出冰心殿,抬头望向那八重光幕,心中却无半分安稳。
他亲眼见过北寒风以一人之力撕碎八条剑河,也亲眼见到玄黄钟一响,数艘天剑战舟当空崩裂。
这座阵,当真拦得住他吗?
极远处,黑暗的苍穹尽头忽然亮起一道刺目流光。
左青,右赤。
那流光来得极快。
前一息尚在百里之外,后一息已至玄冰宗外城上空。
青赤二气在外城护宗大阵外敛去,显化出一道人影。
一袭青云道袍随风翻卷,满头白发被夜风吹得往后飞扬。
他腰间悬着一个不起眼的红皮葫芦,右手倒提着一柄三色灵光流转的长剑。
北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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