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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黯淡只持续了一瞬。
仿佛只是所有人的眼皮同时沉重地眨了一下,又或者是一阵源自深海、连光线都能吸收的寒流拂过船舱。当视野重新清晰时,珊瑚壁上的生物光依旧柔和地变幻着,清澈水池的波光粼粼依旧,拉瑟弗斯那张布满深海沟壑的脸也仍在昏明不定的光影中,平静得近乎麻木。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维的左眼,在那光线黯淡的刹那,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尖锐到灵魂都要抽搐的冰冷刺痛!破碎的时钟幻影在剧痛中炸成齑粉,沙漏的金色尘埃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涌来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双冰冷、空洞、没有丝毫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距离与屏障,死死“钉”在他灵魂上的眼睛!
灰斗篷下的眼睛。
“呃——!”
陈维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在身后冰凉滑腻的珊瑚骨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瞬间渗出温热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剧痛激出的生理性泪水。视野在黑暗与残留的船内微光间剧烈闪烁,耳中嗡鸣作响,拉瑟弗斯的声音、艾琳的惊呼、索恩的低吼,都变得遥远而扭曲。
“陈维!”艾琳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恐,她想站起来,却因虚弱和突如其来的眩晕而踉跄,骨刺手杖脱手滑落。
索恩的反应如同绷紧的弓弦释放,一个箭步跨到陈维身前,变形扳手横在胸前,异色瞳孔收缩如针尖,狂暴的、近乎野兽般的气息从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死死锁定对面依旧平静坐着的拉瑟弗斯,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扳手砸碎那颗苍老的、长满斑点的头颅。“你做了什么?!”
塔格没有动。他像一尊骤然冻结的雕像,蹲伏在舱室入口的阴影里,仅存的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半截刺刃上,整个人的气息降至冰点,仿佛融入了船舱本身的阴影与水流声中,但那双属于猎人的眼睛,却如最精准的标尺,瞬间扫过了舱室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拉瑟弗斯身后那些珊瑚骨架的幽深缝隙。
拉瑟弗斯对索恩的杀意和塔格的锁定毫无反应。他乳白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从痛苦蜷缩的陈维身上移开,望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而可怕的存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海兽骨拐杖粗糙的表面。
“是‘回响’……被‘观察’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疲惫,“不是我们。是‘持钥者’……他灵魂中钥匙碎片的‘光’……太显眼了。就像深海中的灯笼鱼,吸引来的……不只是需要光明的迷途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感官感受着什么。
“那道‘视线’……很冷。很……‘专业’。不是静默者的‘寂静’,也不是衰亡的‘饥渴’。是纯粹的……‘记录’与‘分析’。他们看见了……也许还‘标记’了。在大海的那一边,在我们即将前往的航路上……有东西,提前睁开了眼睛。”
“谁的眼睛?”索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扳手尖端微微抬起,指向拉瑟弗斯的眉心。
“‘观察者序列’……或者,那些自称‘宇宙银行家’、‘命运商人’的……存在留在现实层面的触须与代理人。”拉瑟弗斯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带着海水的咸涩与沉重,“他们不直接介入纷争。他们观察变量,评估价值,记录崩溃与新生……然后,或许,与更高的存在进行‘交易’。钥匙碎片……无疑是这个‘系统’崩溃进程中,最大的‘变量’之一。被他们‘注视’……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维的剧痛终于开始消退,如同退潮般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余悸。他放下手,掌心一片濡湿,分不清是汗是血。左眼的幻象恢复了“正常”——破碎时钟与沙漏重新浮现,只是运转得更显滞涩,而在那堆混乱的符号边缘,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灰色标记,形似一枚闭合的眼睑,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冰冷的不祥感。
标记。
他被“标记”了。
“有什么后果?”陈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撑着珊瑚骨架,艰难地重新坐直,右眼看向拉瑟弗斯,左眼则本能地避开与任何人对视,仿佛那剧痛还会随时袭来。
“后果?”拉瑟弗斯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苦笑的表情,脸上的皱纹堆叠得更深,“意味着你的‘隐蔽性’大幅降低了。在‘观察者’的‘视野’里,你可能比燃烧的灯塔更醒目。也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航程……可能会遇到更多‘意料之中’的‘意外’。那些钢铁船只,那些悬挂三叶草与齿轮旗帜的人……他们或许本身就与‘观察者序列’有联系,或者,他们也被同样的‘视线’引导着。”
他看向陈维,乳白色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倒影,却仿佛承载着整个海洋的重量。
“这让我之前的问题……更加紧迫了,持钥者。你现在,还决定要去海的另一边,去那个已经被多重‘视线’锁定的风暴眼附近吗?”
船舱内陷入了死寂。只有船体那有韵律的、仿佛巨大生物心跳般的震动,以及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水流穿梭声。
艾琳已经捡起了骨刺手杖,重新坐下,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那双银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分析、忧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看着陈维,没有说话,但所有未言之意都在那双眼睛里。
索恩依旧挡在陈维身前,肌肉紧绷,但异色瞳孔中的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更加冷硬、更加现实的审视。他缓缓放下扳手,但并未收回,只是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拉瑟弗斯,而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陈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怎么想?”
塔格依旧在阴影中,如同不存在,但陈维知道,他在听,他在等。
陈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湿润的、带着海腥与生物气息的空气涌入肺部,冰冷而真实。胸腔内,古玉的温热与那新增的、灰色的“标记”带来的冰冷滞涩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不安的共存。左眼的幻象在意识深处沉浮,那片墨绿色海面上的钢铁巨舰,舰桥上金发男人的望远镜,还有灰斗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挥之不去。
科恩的遗言在耳边回响:“钥匙不是用来开启毁灭之门的,而是用来修复桥梁的……”
维克多静滞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最后传递的影像里,观测塔基座上巨大的瞳孔,以及瞳孔焦点深处,古玉的轮廓……
巴顿在北境冰原上,浴血捶击大地,发出绝望而不屈的“铁砧回声”……
还有艾琳破碎的镜海本源,索恩身上渗血的伤口,塔格空荡荡的左袖,以及那些沉默地坐在矮人石室中、化作永恒守望的骸骨……
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一份份重量。
桥梁。他是桥梁。如果桥梁因为恐惧远方的风暴和暗处的窥视而折断,那么连接两岸的希望,也将随之沉没。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拉瑟弗斯,也看向自己的同伴。
“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斩断礁石的利刃,“必须去。风暴眼也好,‘观察者’的标记也好,都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的一部分。海外有碎片,有‘深渊之眼’,可能有关于第九回响如何‘归位’的关键信息。留在这里,我们会被‘清道夫’、‘无言者’和可能被污染的‘泪滴节点’慢慢绞杀。去海外,至少……还有一线主动寻找答案的可能。”
索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扭动。他没有立刻反驳,但异色瞳孔中挣扎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斗争。
“但是,”陈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艾琳、索恩和塔格所在的阴影,“不是我一个人去。至少,不能是我们所有人都去。”
“什么意思?”索恩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陈维。
“分兵。”陈维吐出两个字,感觉喉咙干涩,“我随海之民去海外,寻找碎片线索和‘深渊之眼’。艾琳、索恩、塔格,你们留在北境。”
“你疯了?!”索恩的低吼几乎要掀翻船舱,“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让你一个人去那见鬼的海上送死?!”
“听我说完!”陈维也提高了声音,不是愤怒,而是急切,“这不是抛弃,是分工!是唯一可能提高整体生存率和任务成功率的办法!”
他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第一,目标不同。海外的线索,核心是第九回响碎片和古老记录,我的‘桥梁’特质和古玉碎片是关键,我去效率最高。北境的核心,是守护维克多老师的静滞体,是联系可能还在战斗的巴顿,是利用矮人网络钥匙和科恩遗留的知识,尝试稳定甚至修复部分网络,对抗‘寂灭之喉’的异动和‘静默者’的侵蚀。这些,需要艾琳的解读能力、索恩你的战斗指挥和塔格的侦查生存能力!你们留在北境,不是无所作为,是在开辟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战线!”
“第二,风险分散。现在我们聚在一起,是‘无言者’和‘清道夫’明确的高价值目标。一旦分开,他们必须做出抉择:是追我这个被‘观察者’标记、即将远渡重洋的‘钥匙’,还是追你们这三个携带重要‘火种’遗产、留在他们势力范围内的‘威胁’?这会分散他们的力量和注意力,给我们双方都赢得喘息和活动的空间。”
“第三,艾琳的状态。”陈维看向艾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她经不起长时间的海上颠簸和未知的剧烈冲突。北境虽然危险,但至少有矮人遗迹网络可以依托,有相对固定的环境让她慢慢恢复、研究。海外……一切都是未知,她的身体撑不住。”
艾琳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骨刺手杖,指节泛白。她知道陈维说的是事实。镜海本源破碎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仅仅是维持清醒和进行基础分析,就已经耗费了她绝大部分心力。远渡重洋,面对未知的恐怖,她很可能成为拖累,甚至中途倒下。
索恩沉默了,他异色瞳孔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属于一个老兵的现实计算。他看了一眼虚弱却倔强挺直脊背的艾琳,又看了看阴影中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塔格。他明白陈维的逻辑。从战术上讲,这确实是当前绝境下,一种残酷却可能有效的选择。
“你怎么保证,你上了这艘……这艘活着的船,去了海的另一边,还能有办法联系我们?或者,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死是活?”索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
这个问题让陈维也沉默了。隔着重洋,通讯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时,拉瑟弗斯缓缓开口:“潮汐……有潮汐的信道。不是传递话语,是传递……‘状态’。持钥者身上的钥匙碎片,与这位小姐身上残留的镜海回响,以及你们掌握的矮人网络钥匙之间,因为之前的连接和共同的经历,已经建立起微弱的‘回响共鸣丝线’。只要距离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隔绝两个世界,当一方出现剧烈的回响波动,另一方……或许能隐约感知到方向的‘明暗’。此外……”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潮歌’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沿着特定的、富含生命回响的洋流进行‘巡游’和‘补给’。其中一条分支洋流,会经过北境东部沿海一处隐秘的、被我们称为‘鲸息之冢’的古老海床。那里……有我们一族留下的一些……印记和简单的信息存储方式。如果约定好时间,或许……可以留下极其简短的信号。”
这很渺茫,很不确定,但至少,是一线希望。
“我不同意。”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艾琳。
她抬起头,银眸直视陈维,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冰冷的清醒。“分兵的逻辑,我理解。但陈维,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对自己的判断过于乐观了。‘观察者’的标记,海外未知的强敌,风暴眼的恐怖,还有你自身力量的不稳定和代价……你一个人,带着这块显眼的古玉,就像一个抱着金砖在强盗窝里行走的孩子。你需要有人在你身边,在你失控的时候拉住你,在你判断失误的时候提醒你,在你被黑暗淹没的时候……把你拖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让索恩和塔格留下。他们更适合北境的战斗和生存。我……跟你去海外。”
“不行!”这次是陈维和索恩异口同声。
“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陈维急道。
“那不是去帮忙,是去送死!”索恩毫不客气。
艾琳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的身体是撑不住战斗。但我还能思考,还能解读,还能用这双眼睛去看破一些幻象,用这点残存的镜海之力去感知信息的真伪。海之民的语言、那些古老记录、甚至‘观察者’可能留下的痕迹……这些,可能比单纯的武力更有用。而且……”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向陈维,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我们是一起从静默者的围杀里爬出来的,陈维。在维克多老师选择静滞之前,在巴顿燃烧心火之前,在赫伯特引爆自己之前……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冷了。你需要一个……记得你为什么出发的人,在身边。”
船舱里再次安静下来。
拉瑟弗斯垂着眼睑,仿佛睡着了,对这场关乎生死的争论漠不关心。
塔格从阴影中走出半步,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北境,两个人,够。侦查,索恩强。防守,我熟。艾琳去海外,有用。” 他的话简短至极,却表明了他的态度——他认同分兵,且认为艾琳跟随陈维是更合理的配置。
索恩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脸上的疤痕在生物光下狰狞地扭动。他死死盯着陈维,又看看艾琳,最后,目光落在拉瑟弗斯身上,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连人带船生吞活剥。
良久,他重重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血腥味和挫败感。
“妈的……”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骂陈维的固执,还是骂自己的无力。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到船舱边缘,面向那微微荡漾的清澈水池,背影僵硬如铁。
“定期……用那什么鲸息之冢……留记号。”他的声音沙哑,背对着众人传来,“要是超过约定时间三次没看到……老子就当你们喂了海怪。然后,我会带着塔格,找到北境所有还能喘气的矮人,找到巴顿那混蛋,用尽一切办法,让静默者和那个什么狗屁‘伤口’,付出代价。”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
但这就是索恩的告别。一个战士,在无力改变结局时,对自己,也是对远行同伴,立下的血誓。
陈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他看向艾琳,艾琳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执拗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银眸中映着船舱内变幻的生物微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拉瑟弗斯这时终于抬起眼睑,乳白色的眼珠“看”了看达成共识的众人,又“望”向船舱上方,仿佛透过厚厚的船体与无尽的海水,感知着外界的什么。
“那么……就这么定了。‘潮歌’需要在这里的暗流水脉中补充最后一次‘生机’,调整航向。大约……六个小时后启程,直接前往通往北海的深层水道入口。”他缓缓站起,拿起骨拐,“在此之前,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食物和水,会有人送来。不要离开这个舱室范围,‘潮歌’不喜欢陌生的脚步在它体内乱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另外……刚刚那次‘注视’的余波,可能已经像投石入水,荡开了涟漪。准备好。接下来的航程,‘潮歌’感知到的‘不安’……正在增强。我们可能会比预计的,更早遭遇‘东西’。”
说完,他佝偻着背,拖着那根海兽骨拐杖,缓缓走入珊瑚骨架深处,消失在变幻的光影里。
留下四人,在这奇异的、活着的船舱中,面对着分离的决意,以及前方浓得化不开的、深海与未知交织的黑暗。
六个小时。
既是最后的共处时光,也是远征前,最后的准备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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