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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3章 海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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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离那片深灰色的死亡水域后,连续两天,“汐语号”都航行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之中。

    天空是单调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厚重,却始终没有落下雨水。海面呈现出一种油腻的、缺乏生气的暗蓝色,波浪很小,几乎只是慵懒的起伏,拍打在船体上的声音也显得绵软无力。风变得飘忽不定,时有时无,让那三面灰蓝色的软帆常常无力地垂落,水手们不得不频繁地降帆、升帆、调整角度,更多时候依靠长桨维持着航速。空气沉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咸腥味,挥之不去。

    这是一种比惊涛骇浪更折磨人的航行状态。没有明确的危险,却处处透着一股衰颓和停滞的气息,仿佛整片海域都生了病,正在无力地喘息。就连那些往常总会追随在船尾、嬉戏掠食的海鸟和飞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视野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暗蓝,和同样无边无际的、铁灰色的苍穹。

    陈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下的狭窄舱室里,守在艾琳身边。她的状况在这沉闷的天气里似乎更加恶化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醒来,眼神也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只留下一具空壳。她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不再是关于“碎片”或“塔”,而是一些更加破碎、难以理解的音节,夹杂着细微的、仿佛哽咽般的抽泣声。她几乎完全无法进食,喂下去的汤汁大半会吐出来。陈维只能用浸湿的、相对干净的布片轻轻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尽管收效甚微。

    焦虑如同无声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面对敌人,可以战斗;面对谜题,可以思考;但面对艾琳这种灵魂本源破碎带来的、与环境交织的衰弱,他所有的知识和力量都显得苍白无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像一盏风中的残烛,光芒越来越微弱。

    为了对抗这种焦虑和舱室内几乎凝固的压抑,他开始在艾琳沉睡时,走上甲板,强迫自己活动,观察,学习。

    他仔细观察海之民水手们的工作。他们的沉默并非木讷,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浸。瞭望者会连续几个小时站在桅杆高处的小平台上,身体几乎不动,只有眼睛和耳朵在细微地调整,捕捉着天际线、云层、海面颜色、乃至空气中湿度和气味的每一丝变化。操舵者握着巨大的木质舵轮,手臂稳如磐石,似乎不是单纯靠视力,更是靠某种对船体震动和水流细微变化的直觉来调整方向。划桨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划水都深切入水,带动船身向前窜动,他们的呼吸与桨叶起落的节奏完全同步,仿佛是一台精密生物机器的一部分。

    陈维甚至尝试着,在得到一名年老水手的默许后,去摇动一支闲置的长桨。入手沉重异常,桨柄被摩挲得光滑油润。当他试图模仿水手们的动作划动时,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不仅仅是海水的阻力,更是一种仿佛水流本身在“抗拒”他、与他力量“对冲”的怪异感觉。他拼尽全力,桨叶在水中却歪斜打滑,无法吃透水力,反而带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老水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接过桨,轻松地插入水中,手腕微微一抖,一次流畅而有力的划水便告完成,船身明显向前一冲。

    陈维意识到,海之民的航海技艺,不仅仅是体力和技巧,更蕴含着一丝与海洋回响本身协调、共鸣的奥秘。他们的力量似乎能更顺畅地“融入”水流,而非“对抗”它。这或许是他们能在缺乏现代导航仪器的情况下,进行远洋航行的关键。

    他也开始更主动地运用和“聆听”自己左眼的幻象。在深海的孤寂和单调中,那些幻象虽然依旧杂乱,却似乎更容易被捕捉和分析。他不再单纯地抵抗那些关于洋流、深度、远方生命回响的片段感知,而是尝试像解读一幅抽象画一样,去理解其中蕴含的信息。

    比如,他能“感觉”到船体下方大约百米深处,有一股稳定的、自西向东的暖流,正是这股暖流在推动着“汐语号”前进,即使海面风平浪静。他也能“感觉”到右舷远方,大约十几海里外,有一片区域的回响格外“稠密”且“混乱”,伴随着隐约的、令人不安的低频震动,拉瑟弗斯称之为“活跃的海底火山群边缘”,需要绕行。他甚至能极其模糊地“感知”到,在他们航向前方极远的地方,似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不断吸收和扭曲周围回响的“空洞”,散发着冰冷与饥渴的气息——那很可能就是拉瑟弗斯提过的、“回响坟场”在深海的主体现世,他们必须远远避开。

    这些感知并非清晰的地图,更像是一种建立在直觉和玄妙共鸣基础上的“危险预感”和“环境素描”。它们无法提供精确的坐标或距离,却能让陈维对这片看似单调的深海,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触及本质的理解。

    第三天傍晚,天空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血红色的残阳如同溃烂的伤口中流出的脓血,将西方海天相接处染得一片凄艳。风也略大了一些,带着晚霞最后的热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方的、更加阴冷的湿气。

    陈维站在船舷边,望着那轮迅速沉入海平面以下的残阳,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被那血色光芒照得有些心悸。他感到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刺痛,幻象中,那代表着前方巨大“回响空洞”的污浊漩涡标记,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旋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

    拉瑟弗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他乳白色的眼珠也“望”着西方沉没的落日,脸上的皱纹在血光中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

    “日落的方向……气息不对。”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太红了。红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光。”

    陈维心中一动:“是前面那个‘空洞’的影响?”

    “可能不止。”拉瑟弗斯缓缓摇头,“‘回响坟场’主体现世通常只是‘吸收’和‘沉寂’,像一块海绵。但这样的血色……带着‘活性’和‘侵略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利用或者催化‘坟场’的力量,进行某种……‘转化’或者‘扩散’。”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拐,仿佛在计算什么。“按照我们现在的航向和速度,明天正午前后,应该会经过一片被称为‘苍白航道’的海域。那里是几股主要洋流的交汇处,常年被浓雾笼罩,水下暗礁密布,航行极其危险。但也是通往‘碎星浅滩’相对较近的路线之一。我原本打算冒险穿过……但现在看来,那片浓雾的颜色和性质,恐怕也受到了影响。”

    “有别的路吗?”陈维问。

    “有。绕行‘苍白航道’南侧,经过一片被称为‘巨兽沉眠地’的古老海床。那里相对开阔,浓雾较少,但是……”拉瑟弗斯顿了顿,乳白色的眼珠转向陈维,“那片海床下方,沉睡着一头极其古老、极其庞大的‘渊客’。它已经沉睡了至少三个世纪,甚至更久。通常情况下,只要不主动惊扰,它不会苏醒。但是,近期‘渊客’的异常活动……让我无法确定,我们经过时,它是否还能保持安眠。”

    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穿过可能被未知力量污染、危险重重的浓雾航道,或者冒险从沉睡的远古巨兽身边经过。

    陈维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这种涉及专业航行和风险评估的抉择,他自知没有发言权。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无论是浓雾还是巨兽,恐怕都无法完全避开。

    “你怎么决定?”他最终问道。

    拉瑟弗斯也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权衡,在感知。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海平面下,天空迅速被深沉的靛蓝色吞噬,几颗惨淡的星辰开始闪烁。海风变得更冷,带着刺骨的湿意。

    “等。”老人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等今晚过去。看看星象,听听海的声音,也看看……艾琳小姐的状况。如果她的情况在夜间有所缓解,或许说明我们距离‘污染源’或‘扰动源’还相对较远,可以选择绕行海床。如果她的情况恶化……那么,很可能‘污染’已经扩散,浓雾航道的危险性会急剧增加,我们或许只能冒险从‘巨兽沉眠地’边缘快速通过。”

    他将决定,部分寄托在了艾琳这个最敏感的“回响探测器”身上。

    夜幕完全降临。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在薄云后透出微弱的光。“汐语号”上点起了几盏用发光鱼油和特殊海藻混合制成的风灯,挂在桅杆和船舷,散发出幽蓝色的、仅能照亮附近几尺范围的光芒,以免在黑暗的海上过于显眼。大部分水手都去休息了,只留下必要的瞭望者和舵手。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体破开波浪时泛起的、微弱的磷光。

    陈维回到舱室。艾琳依旧在昏睡,但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不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他拧了一块湿布,轻轻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触手一片冰凉。

    就在他准备在旁边的简陋铺位上和衣躺下,稍作休息时——

    艾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涣散空洞的眼神,而是一种极度的、几乎要从眼眶中瞪裂的惊恐!她的银眸在幽暗的舱室里,反射着门口透入的微弱蓝光,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目光死死地盯向前方舱壁,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木板,看到外面无边的黑暗。

    “来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破碎、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它们……闻到了……顺着‘线’……爬过来了……”

    “什么来了?艾琳,你说什么?”陈维心中一紧,连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艾琳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抓住盖在身上的毛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多……好多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红的……灰的……没有眼白的……它们在看……在看船……在看……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不……不要看它们!不要回应!它们是‘饵’!是‘诱饵’!后面……后面有更大的……在等着……等着吞掉所有靠近的‘光’和‘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陈维,那双充满惊怖的银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泣血般的语调急促说道:

    “告诉……告诉拉瑟弗斯……不能去‘苍白航道’……雾是活的……是‘它’伸出来的触须和……陷阱!也不能……不能去‘沉眠地’……那头‘渊客’……已经醒了!它在装睡……它在等……等路过的‘船’和‘灵魂’……补充它漫长沉睡消耗的……‘梦’!”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眼中的惊恐迅速褪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涣散取代,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再次陷入了深沉的、仿佛失去意识的昏睡之中。只有那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和依旧紧锁的眉头,显示着她并未获得安宁。

    陈维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艾琳的呓语混乱而恐怖,但其中传达的信息却清晰得令人胆寒——两条路,都是死路!浓雾是陷阱,沉睡的巨兽是伪装醒着的猎食者!

    他不敢耽搁,轻轻将艾琳放好,盖上毛毡,然后像离弦之箭般冲出舱室,直奔甲板。

    拉瑟弗斯果然还在船首附近,面对着黑暗,静静地站立着,仿佛一尊腐朽的礁石雕像。听到陈维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他缓缓转过身。

    “艾琳醒了?她说了什么?”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

    陈维快速、但尽量清晰地复述了艾琳刚才那番骇人的呓语,尤其是关于“雾是活的陷阱”和“渊客伪装沉睡”的警告。

    听完陈维的叙述,拉瑟弗斯久久没有说话。只有他手中那根海兽骨拐杖,在甲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

    幽蓝的风灯光芒下,他脸上那些深海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变得更加深刻,更加……凝重。

    “两种可能。”良久,拉瑟弗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第一,她的灵魂在极度虚弱和混乱中,被深海中游荡的、充满恶意的残响或低语侵蚀,产生了被害妄想的幻觉。第二……”他乳白色的眼珠“看”向陈维,那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直视着远方那两片未知的海域。

    “……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她‘看到’的,比我们凭借经验和回响感知推断的……更加深入,更加接近本质。”

    他顿了顿,骨拐再次轻轻顿地。

    “我倾向于相信第二种。”

    夜风呜咽,吹得船上的风灯摇晃不定,幽蓝的光芒在甲板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鬼影。

    前路已断,后有追兵。他们这艘孤独的航船,仿佛正驶向一张在深海中缓缓张开的、布满粘稠触须和冰冷窥视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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