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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巷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昨天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就被一股浓郁的生蒜味儿给盖了过去。
临时搭建的后勤厨房里,热气腾腾。
没有长枪短炮的围攻,这地方安静得只剩下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江辞搬了个小马扎,缩在灶台角落里剥蒜。
他那一身属于“阿杰”的行头还没换,破背心、大裤衩。
“龙伯,这也太多了吧?”
江辞看着面前那一盆大蒜,嘴角抽搐,“咱们全剧组今晚是打算去驱吸血鬼?”
龙伯手里拿着把普通的方头菜刀,正对着一块老姜较劲。
“多?”龙伯头都没抬,手腕抖得像是在抽风,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这帮后生昨儿个被吓破了胆,不得吃点辛辣的发发汗?”
说话间,刀光如雪。
江辞眼皮子一跳。
太快了。
龙伯的手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听见那一连串密集的切菜声。
“呼——”
龙伯收刀,那块老姜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
他伸手轻轻一拍。
“哗啦。”
整块姜散开,化作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姜丝,
每一根的长短、粗细,竟然分毫不差。
江辞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盆里。
这特么是切菜?这分明是在炫技!
“别看了,那是‘切脍’的手艺。”灶台另一边,凤姨正在和面。
那个不锈钢盆里至少有五十斤面粉,加了水,死沉死沉的。
可凤姨那两条胳膊就像两根液压杆,插进面团里,腰马合一,稍微一转。
“咕叽、咕叽。”
那团死面在她手里活了。
似有生命般,随着她的劲力在盆里翻滚、拉伸、折叠。
“红船散了这么多年,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混口饭吃。”凤姨随口说道。
“红船?”江辞抓住了这个词。
他在做角色功课时查过资料。
那是清末民初粤省一带的粤剧戏班,为了在乱世中自保,
红船子弟个个身怀绝技,咏春、洪拳、蔡李佛,大多源于此。
“龙伯,您二位以前是唱武生的?”江辞试探着问。
龙伯把姜丝扫进汤桶里,用蒲扇扇了扇炉火:
“什么武生不武生的,那叫‘跟斗虫’。年轻时候那是拿命博彩头,现在嘛……”
他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锅:“就是个伙夫。”
江辞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眼神微微眯起。
“那鬼爪陈呢?”
听到这个名字,厨房里静了一瞬。
凤姨揉面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后更用力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面粉飞扬。
龙伯手里的蒲扇停住了。
他转过身,他红光满面,笑意未减,目光沉了下来。
“那个老疯子?”龙伯轻哼一声,“他练的是杀人技,招招奔着要去。我们不一样,我们练的是养生技,图个长命百岁。”
“养生?”江辞看着龙伯那粗壮的小臂,心说您这养生大概是把别人养送终吧。
“不信?”
龙伯乐了。
正好,一只绿头苍蝇不知死活地飞了进来,
围着那盆刚切好的卤肉嗡嗡乱转。
龙伯没去拿苍蝇拍。
他手腕一翻,那把破蒲扇看似随意地往空中一挥。
既没有拍打的声音,也没有风声。
江辞只觉得面前的气流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那只苍蝇似被卷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原本还在高速飞行,突然就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然后,“啪嗒”一声。
苍蝇晕头转向地掉在了灶台上,六条腿还在抽搐,显然是晕机了,但没死,身体完好无损。
“这叫借力。”龙伯把晕倒的苍蝇弹飞,“拍死了多脏?这就是养生。”
江辞目瞪口呆。
这特么叫养生?这叫精准气流控制打击!
“喵呜——”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横梁上传来。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野猫,正弓着身子,想要偷挂在梁上的腊肉。
凤姨看都没看上面。
她正在给面团收口,胸腔微微鼓起。
“咳。”
一声咳嗽。
声音不大,似嗓子里有痰清了一下。
但在江辞的耳膜里,这一声却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房梁上的野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炸毛,爪子一软。
“噗通!”
野猫直挺挺地摔了下来,掉进旁边的米袋子里,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厨房。
凤姨继续若无其事地揉面:“这畜生,这几天老来偷腥,不吓唬吓唬不长记性。”
江辞咽了口唾沫。
狮子吼?
这还是内力版的?
难怪姜闻说这两位是“笑面虎”,
这哪里是做饭的大爷大妈,这分明是少林扫地僧的广东分僧!
接下来的两天。
江辞彻底住在了这个充满油烟味和面粉味的厨房里。
他没练拳,没背台词。
他就跟着这两位“大爷大妈”过日子。
他发现,这老两口的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功夫。
龙伯走路从来没有声音,脚后跟永远是虚悬的,那是太极里的“猫步”,
随时能变向,随时能发力。
凤姨端那个装满汤、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不锈钢桶,腰背挺得笔直,下盘稳如泰山,
那是正宗的“四平大马”。
就连洗碗,那水流在他们手里都听话得像条蛇。
第三天傍晚。
雨停了。
一道佝偻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鬼爪陈。
这位爷这几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此时提着个空酒瓶,浑身散发着馊味和杀气。
他站在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正在切葱花的龙伯。
“老把式。”鬼爪陈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骨头松了吧?还没死呢?”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龙伯放下菜刀,笑眯眯地转过身,随手在大围裙上擦了擦手。
“托陈爷的福,吃嘛嘛香。”
龙伯指了指旁边的酒架,
“怎么?又没酒了?赊账可不行啊。”
鬼爪陈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少废话。明儿个就要见真章了,别到时候散了架,赖我手重。”
这是挑衅。
也是战书。
龙伯从架子上抓起一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
“嗖——”
那瓶酒飞了出去。
鬼爪陈目光一凝。
“吱——”
掌心与玻璃瓶摩擦。
鬼爪陈稳稳抓住了酒瓶。
“哼。”
鬼爪陈脸色阴沉,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龙伯。
“有点意思。”
他咬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转身就走。
“明天,我看你怎么借力。”
鬼爪陈走了。
龙伯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甩了甩手腕。
“老了。”龙伯叹了口气,“这劲儿使得糙了。”
江辞站在一旁,全程屏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
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巷子里的那场屠杀。
“龙伯。”江辞走过去,“这就是……太极?”
“这是红船的规矩。”
龙伯重新拿起菜刀,
“台上做戏,台下做人。”
做人要像这面团,要圆,要韧,但要是谁想把你捏扁了,你得让他知道,面团里头是藏着针的。”
江辞脑中一震。
韧。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阿杰的状态。
他以为阿杰应该是疯狗,是狠戾,是不要命。
但他忘了,阿杰是在芙蓉巷这种烂泥坑里活下来的。
烂泥里的草,光硬是不行的,风一吹就折。
得韧。
像野草一样,被人踩进泥里,还能再弹回来。
入夜。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几碟花生米,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
龙伯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当年红船过江,那是要拜码头的。”
龙伯夹了一粒花生米,眼神有些迷离,
“有一回,碰到江匪劫船。师父没让人动刀子,就在船头摆了一桌酒,一个人喝。”
“江匪拿着枪指着师父的头。”
“师父说,红船子弟,宁可架上死,不跪地上生。”
“你要钱,拿去;要命,这条命就在这儿;但要让我们跪下唱戏给你们听,做梦。”
龙伯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江匪最后没开枪,走了。师父说,那是用骨气撑住的气场,比功夫管用。”
江辞听得入神。
他转过头,看到凤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捶着肩膀,眉头微皱。
那是年轻时练大马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江辞没有犹豫。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凤姨身后。
“凤姨,我学过两手推拿,给您按按?”
凤姨一愣,刚想拒绝。
江辞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再是阿杰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也不是影帝那种客套。
而是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心疼。
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处僵硬的肌肉群,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嗯……”凤姨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手法……倒是比那些盲人按摩的还地道。”
“久病成医嘛。”江辞笑了笑,眼里闪过温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阿杰也是这样。
他对敌人狠,像疯狗;
但他对自己在乎的人,
哪怕只是给他一碗饭吃的长辈,他也会把那份柔软藏在最深处。
龙伯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行了。”龙伯放下杯子,“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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