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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舟折返医院时,已是傍晚。她拎着从胡同口老字号打包的青菜鸡茸粥,脚步很轻。
病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易启航的声音,沙哑、虚弱,很缓慢
“……华征那边关于此次火灾的后续舆情引导,要跟进。基调是‘意外无情,人间有爱,企业担当’,塑造领袖魅力。”
刘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年轻人的愤懑和不平:“航哥!冲进火里的明明是你!被砸得躺在这儿的是你!凭什么功劳全成他程总的了?”
“刘熙。”易启航打断他,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凭他是甲方,你是乙方。”
刘熙像是被噎住了,呼吸声变粗。
易启航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趴卧的姿势,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利害分析:
“这不重要。甲方的愧疚,如果能让我们的服务更顺畅,结款更利落,我也不介意给他锦上添花。舆论需要一面旗帜,程征扛着,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分量,对项目也更有利。明白吗?”
刘熙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甩出一句,带着自嘲和行业的苦涩:“嗯,明白。行业下行,钱难赚,屎难吃。”
易启航压抑的咳嗽两声,缓过来问:“板房重建的过程,你和泡面拍了吗?是很好的宣传材料。还有街坊邻居们的反应,尤其是真实温暖的、互帮互助的瞬间。”
“我倒是想拍啊,”刘熙的语气更郁闷了,“华征速度可真快!季致远带队施工,卫文博现场监工。我赶过去的时候,板材都快拼完了。过程没拍到,就拍到个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工程部的季什么玩意儿,还拉着张小川在崭新的板房前摆了个POSE,说什么‘华征速度,温暖到家’,让我多拍几张……我真服了。”
过去快周转时期,房企盖楼的速度堪称奇迹,从侧面映照出中国基建狂魔的底色。
然而,火灾后帮着原住民重建临时住所,也能快到这种地步,还是少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易启航沉默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尤其是在涉及到南舟情感所系之人时。他只当是自己伤后多心,或者,是华征危机公关体系本就高效的惊人。
“知道了。”易启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素材有就用,没有就算了。别强求。”他顿了顿,抬眼看刘熙,忽然转了话题,“耽误你约会了吧?”
刘熙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嗨,别提了……刚……差点牵到小手手了。结果清欢的信息就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和林闪闪的约会。
易启航看着他这副情窦初开、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出息。”
带着点嫌弃,又有点自嘲。
提起闪闪,刘熙的分享欲瞬间爆棚,眼睛都亮了几分:“航哥,当初不是你说的嘛,南舟姐他们工作室都是女孩子,清欢和南舟姐你不让我打主意,我只好……只好向闪闪抛电眼了。”他说得理直气壮,“闪闪真的是个好姑娘!特别特别好,善良,有灵气……”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一回头,话头戛然而止。
病房门口,南舟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打包盒,眼神柔和。
刘熙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舌头瞬间打结:“南、南舟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舟弯了弯唇角:“刚到。听到有人在夸我们闪闪。”
刘熙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挤眉弄眼地对易启航使眼色,嘴里飞快地找补:“航哥!那什么……我、我公司还有很多工作!这就去忙了!你有事让南舟姐联系我!好好休息啊!”
三句话像子弹一样射出,不等回应,刘熙已经窜到门口,逃也似的跑了,背影都透着慌张。
南舟走进病房,将手里的打包盒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依旧维持趴卧姿势、脸偏向另一侧的易启航。
易启航没动,只是觉得后背的灼痛更清晰了,偏偏嘴上冷淡得可以:“不是让你忙你的事吗?怎么又跑来了?”
南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太了解这种口是心非。
“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作势要起身,“你不愿意看见我,我这就走?”
“哎别!”易启航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动作太快牵动了背部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脸色都白了一分,“没有没有!你来我欢天喜地!举双手双脚欢迎!”
语气夸张,带着他惯有的调侃,却因为伤处的疼痛而显得有点滑稽。
南舟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里一紧,那点故意逗他的心思也没了。她熟络地拿起旁边托盘里的棉签和碘伏,准备帮他处理。
指尖捏着棉签,蘸取消毒液,动作轻柔地靠近。恍然间,她想起去年,易启航也为她挡过一次。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笑什么?”易启航虽然趴着,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笑意。
南舟手上动作不停,如实回答:“想起去年你也为我受过伤,也是后背。挡的时候挺威风,一上药就怂。”
易启航记忆被勾起,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感慨。“也说不好,咱俩是不是相克?我都不敢让你靠近了。”
南舟捏着棉签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消毒完成,贴上新的无菌敷贴,易启航又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极力忍着没出声,但呼吸明显出卖了他。
“疼不会说一声吗?还逞强。”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易启航缓过那阵尖锐的疼痛,才微微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怕你心疼,怕你内疚,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南舟懂了。
怕你觉得欠我太多,怕这份情意成为你的负担,怕我们之间,连现在这种可以自然相处、彼此扶持的关系都维系不住。
南舟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飞快地垂下头,掩饰住情绪翻涌,伸手去打开那个打包盒。
“喂你喝粥。”她的声音有点哑,“医生说了,现在只能吃清淡的。等你好了,补你大餐。”
粥还温热,青菜的清香混合着细嫩的鸡茸,熬得糜烂。南舟用小勺舀起,才递到易启航嘴边。
一碗见底。
南舟看着易启航重新闭目养神的脸,忽然开口:
“我去烤肉店现场看了。”
易启航眼睫动了动,“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什么都没发现。”南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紧绷,“清理得很干净,板房盖得很快。季致远……殷勤得过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自我说服,“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就是电路老化的问题。”
易启航睁开眼,平静地看向她:“你和我说过,季致远以前刁难过你,后来被你反制。”
“嗯。”南舟点头,“他被聂建仪拿捏着。”
话里有话。
易启航何其聪明,立刻捕捉到了她言语下的潜台词。
他凝视着南舟的眼睛,话语中带着穿透性的力量,问:“为什么不是他?”
这个“他”,无需言明,指代的自然是程征。
南舟的眉毛倏地蹙起,几乎是本能的、斩钉截铁的一口否定:“绝对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眼前闪过蓝画廊密室里那些空白的墙壁,想起程征说起卖掉珍藏时平静下的暗涌,想起他谈及“织补”理想时眼中的光,想起他在火场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那个男人有他的骄傲、他的坚持、即便在泥泞中也未曾彻底泯灭的初心。
可是……南舟的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她想到在画廊的意乱情迷之后,程征让她跟他“回去”。
那份邀请,在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是否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是不是说明,他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所以想带她离开那个即将成为是非之地的现场?
而今天,卫文博在现场对她说的那番话——“您的核心精力应该集中在设计上,这些琐事不必您分神”——那种温和却坚定的阻拦,将她隔绝在具体事务和信息之外,是否也另有所指?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掩盖什么?
如果,万一,真的和他有关……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和刺痛。她拒绝深入去想,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开始野蛮生长。
易启航将她的挣扎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评判,只是用依旧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说:
“没有证据,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像是透过南舟,看向更复杂的世情与人心。
“但南舟,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多留一个心眼,总没错。
这不是挑拨、离间。这是一个在行业沉浮中见过太多明暗规则、此刻正为她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所能给予的、最坦诚也最无奈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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