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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红梅走到台阶上，也没急着说话。
她先是把那个装满账本和零钱的黑皮包郑重地放在旁边的磨盘上，然后解开围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这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
这几个月的历练，再加上跟着王强见识了大场面，这丫头身上那股子泼辣劲儿里，多了一份管事儿的威严。
“都站好了！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别跟赶集似的乱哄哄的！”
郝红梅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那是跟王强学的，甚至比王强还多了几分尖利。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就分成了两拨。
“今儿个是咱们正式上工的第一天！”郝红梅双手叉腰，
“我知道，大家都想着那三十块钱工资，还有强哥许诺的年底大红包，但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得靠咱们这双手干出来！”
“强哥和嫂子在老虎嘴那边盯着大工程，这后山的一亩三分地，就交给我了！”
“我郝红梅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虽然是乡里乡亲的，但在这儿，就是干活的！”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磨洋工，或者是把那不该动的心思动到菌种上，别怪我不讲情面！”
“听见没？！”
“听见了！”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没吃饭啊？声大点！”张武在旁边虎着脸吼了一嗓子。
“听见了——！”这回声音齐了，震得树上的雪都在往下掉。
“行！有这股劲儿就成！”
郝红梅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咱们这儿不像那边有大机器，咱们靠的就是这双手，今天的任务很重，年前最后一批菌种，一共一千袋，要在三天内全部接种完，还得排到架子上！”
“时间紧，任务重，要是下了大雪封了山，这活儿就干不成了！”
这时候，大瓦房的门开了。
刘志和小张穿着白大褂走了出来，经过这几天的准备，这俩大学生也是熬红了眼，但精神头极度亢奋。
“刘工，人都交给你了，咋干，你发话！”郝红梅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技术员。
刘志推了推眼镜，看着这帮乡亲，也没整虚的：“男同志，跟我去后院！那边的柞木段已经截好了，你们的任务是钻眼！记住我教的，梅花桩，深度一寸半！谁钻坏了，自己去领罚！”
“女同志，跟着小张去大棚！拌料、装袋、接种！手都要洗干净，那是给木耳坐月子，容不得一点脏东西！”
“行动！”
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暖烘烘的。
八个妇女围着一张长条桌子，桌上摆满了菌种瓶、酒精灯、接种工具，还有那一堆堆散发着木香味的锯末子。
小张虽然是大学生，理论一套一套的，但真要论起干活的麻利劲儿，还得看这帮老娘们儿。
“大家都看好了啊，这酒精灯不能灭，工具每次用之前都得烧一下......”
小张还在那儿苦口婆心。
“哎呀张工，这我们都知道，前两天不是培训过了嘛。”
一个大嗓门的妇女笑着打断了他，手里拿着个镊子比划着，
“不就是烧一烧，夹一筷子，塞进去，再封上嘛，这活儿比纳鞋底简单多了。”
这妇女叫赵桂兰，手挺快，就是心稍微有点浮，她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菌种，也没怎么烧镊子，直接就往那个木屑袋子里塞。
“哎！桂兰！你那是干啥呢？”
突然，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抓住了赵桂兰的手腕。
那是只布满老茧的手，但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秃秃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袖套上还打着补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在脑后。
她叫林蓉，是村里出了名的苦命人，男人是个药罐子，家里俩孩子都在读书，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平时林蓉话不多，闷头干活，但在干活这事儿上，她眼里容不得沙子。
“林蓉嫂子，咋了？我也没干错啊？”赵桂兰被抓住了手，有点不乐意。
“还没干错？”
林蓉松开手，指了指那个菌种瓶，“你刚才那是镊子，在火上燎了几秒？有没有两秒？那火苗子都没舔着尖儿呢！你这要是带着杂菌进去，这一袋子料就废了！”
“这一袋子废了不要紧，要是感染了旁边的，这一棚子都得遭殃！”
林蓉的声音尖锐，让赵桂兰一下子红了脸。
“我......我这不是想着快点嘛！”
“快有啥用？那是瞎忙活！”
林蓉也不看她，拿起自己的镊子，在酒精灯上稳稳当当地烧了足足五秒。
直到镊子尖微微发红，然后冷却一下，迅速而精准地夹起一块菌种，手腕一抖，送进袋口，再用另一只手拿着棉塞，啪地一下封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感。
“你看好了。”
林蓉一边干一边说，“这接种，讲究个稳、准、狠，稳是手不抖，准是位置正，狠是动作快。”
“你那样毛手毛脚的，菌种还没进去呢，空气里的脏东西先跟进去了。”
小张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对！林蓉嫂子说得太对了！”
小张忍不住鼓掌，“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比我们在实验室里有些同学做得都好！”
被大学生这么一夸，林蓉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但手底下的活儿却没停。
“张工过奖了，俺不懂啥教科书，俺就知道强子给了俺这饭碗，俺就得把这碗捧好了，不能给砸了。”
郝红梅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手。
“大家都听见没？这就是标准！以后这女工组，除了张工的技术指导，平时干活，都听林蓉嫂子的！她说合格才算合格，她说返工就得返工！”
“啊？听她的？”
赵桂兰有点不服气，“她不也是个长工吗？”
“长工也分三六九等！”
郝红梅瞪了她一眼，“人家这叫技术骨干！你要是能练出这一手，我也让你管事儿！现在，都给我闭嘴，看着林蓉嫂子咋干，学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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