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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菜市场是个好地方。
巴刀鱼一直这么觉得。不是说这里的菜多新鲜多便宜,而是这里有一种别的地方找不到的烟火气。早上五六点钟,批发的人来了,三轮车、面包车、小货车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讨价还价的声音、骂街的声音、手机扫码到账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到了下午,该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摊主们开始收拾摊子,有人蹲在地上数钱,有人靠着柱子打瞌睡,有人拿个收音机听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巴刀鱼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菜市场里人不多。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把烟头弹进下水道,拎着帆布包走了进去。
娃娃鱼已经在里面了。
她蹲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块豆腐,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特别认真,认真到卖豆腐的老太太都有点发毛了。
“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那块豆腐都快被你捏碎了。”
娃娃鱼把豆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看见巴刀鱼,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她一连说了三个“你来了”,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你小点声。”巴刀鱼左右看了看,“发现什么了?”
娃娃鱼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那边,第三个摊位,卖干货的。我早上来的时候,那个摊位的老板娘还好好的,刚才我又路过,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没睡醒的变,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
巴刀鱼皱了皱眉:“瞳孔里有东西在转?”
“对,像漩涡一样。”娃娃鱼比划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怕被吸进去。但是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很强的负面情绪残留,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留在他身上的。”
巴刀鱼没有急着过去。他找了一个卖肉的摊位,假装看肉,余光扫向那个干货摊位。
干货摊位不大,一张木板搭的台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木耳、香菇、红枣、枸杞之类的东西。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手机。她正在看视频,手机里传出来的是那种很吵的短视频配乐,隔老远都能听见。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市场摊主,没什么特别的。
但巴刀鱼看了一会儿,也看出了不对。
那个女人的坐姿太僵硬了。普通人坐在那种塑料凳子上,多少都会有点小动作——跷个腿,换一下重心,或者伸手挠挠头。但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放在那里的泥塑。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但眼球没有动。短视频的内容是在变,可她的眼球没有追着画面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瞳孔像是固定在眼眶里一样。
“你在这等着。”巴刀鱼对娃娃鱼说。
“你要干嘛?”
“去买点红枣。”
巴刀鱼走到干货摊位前,蹲下来,伸手去翻那袋红枣。他故意翻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挑,像是在挑最好的。
“老板娘,这红枣多少钱一斤?”
女人没有反应。
“老板娘?”巴刀鱼提高了一点声音。
女人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往巴刀鱼这边转,而是往上翻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来,像是在翻白眼。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被人用手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二十五。”她说。声音是正常的,带着本地口音,但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课文。
巴刀鱼笑了笑,继续翻红枣。他的手在塑料袋里搅动的时候,悄悄用了一下玄力。不是攻击性的那种,只是一种很微弱的探测——就像用手去试水温,伸进去一下,马上缩回来。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红枣的味道,也不是干货摊上该有的任何味道。那是一种腐烂的、发霉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死水沟里才会有的臭味。但奇怪的是,这股臭味不是从鼻子里闻到的,而是从脑子里“闻”到的——像是有人把一团臭气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巴刀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贵了,我再看看。”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回到娃娃鱼身边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娃娃鱼问。
“中招了。”巴刀鱼说,“那个老板娘被控制了。不是那种完全夺舍的控制,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梦游,身体在干活,但灵魂不在。控制她的人通过她的眼睛在看这个菜市场。”
娃娃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巴刀鱼说,“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看她了。刚才我探测的时候,那股臭味顺着我的玄力往回走,差点进到我脑子里。要不是我缩得快,现在被控制的就是我了。”
娃娃鱼的脸色变了:“那快走快走快走。”
“走什么走?”巴刀鱼看了她一眼,“我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送死的。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那就干脆不装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无刃刀柄,握在手里。刀柄一入手,那股微微的灼热感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掌心和刀柄之间流动。他走到干货摊位前面,把那袋红枣拎起来,放在女人面前。
“老板娘,这袋红枣我都要了,你给我称一下。”
女人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巴刀鱼。这次她的反应比刚才快了一点,眼珠子转了两下,落在巴刀鱼手里的刀柄上,停住了。
“那是什么?”她问。语气还是平的,但巴刀鱼注意到,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人的瞳孔该有的那种收缩,而是像猫的瞳孔一样,从圆形变成了一条竖线。
“菜刀。”巴刀鱼说,“切菜的。”
女人的嘴角又咧开了,这次咧得比刚才大,露出了牙齿。她的牙齿是黄的,牙龈有点发黑,像是很久没有刷过牙。
“你不是来买菜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变了。不是平的,而是有了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咒。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拖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就是来买菜的。”巴刀鱼说,“顺便问一下,你们这个菜市场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女人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像人类,更像是一只鸟在歪头看虫子。
“丢了什么?”
“丢了魂。”巴刀鱼说,“好几条街上的人,魂都不太对劲。有人晚上睡不着觉,有人白天做噩梦,有人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查了一下,源头在你这里。”
女人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更像是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了。她站起来的瞬间,摊位上的十几个塑料袋同时鼓了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干货摊上的木耳、香菇、红枣、枸杞,开始变色。
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的事。黑色的木耳变成了暗红色,棕色的香菇变成了灰白色,红色的红枣变成了紫黑色,枸杞从橙色变成了墨绿色。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那种不正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色调,同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刚才那种在脑子里“闻”到的味道,是真真切切从鼻子里闻到的臭味。
娃娃鱼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去”,然后捂住了鼻子。
巴刀鱼没有捂鼻子。他握紧了无刃刀柄,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臭味吸了进去。臭味进到喉咙里,像吞了一口馊掉的泔水,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巴刀鱼了。三个月前,他连一只变异的鸡都搞不定,被追着满巷子跑。现在他能站在一个被食魇教控制的人面前,闻着从食材里散发出来的腐臭玄力,面不改色。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行当里,怕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怕,对方越强。就像狗能闻到人身上的恐惧,食魇教的人也能“尝”到恐惧的味道。你怕了,你在他们嘴里就是一道更甜的菜。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巴刀鱼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跟她没关系。放了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女人的嘴巴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到下巴好像要脱臼了。她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笑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菜市场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塑料棚布簌簌发抖。
“冲你来?”她笑着说,“你以为你是谁?你连这把刀都用不了,你拿什么冲你来?”
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柄。光秃秃的,没有刀刃,握在手里像一个笑话。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厨房,他爹扔给他一把菜刀,那把刀又重又钝,他握都握不稳,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筷子那么粗。他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不是这块料。”
后来他切了无数个土豆,切到手指出血,切到手腕酸痛,切到半夜做梦都在切菜。慢慢地,土豆丝变细了,变均匀了,变得比牙签还细。再后来,他能闭着眼睛切,能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切,能在三秒钟之内把一块豆腐切成一千根丝。
不是那块料,不代表不能干那件事。
巴刀鱼把刀柄换了一个握法,不是握菜刀的那种握法,而是握削皮刀的那种——拇指抵住柄尾,四指包住柄身,手腕微微下沉。这个握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师傅教过,因为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傅会用这种姿势拿菜刀。
但他觉得舒服。舒服就行。
“用不了这把刀,我就用我自己的。”他说。
他把玄力灌进了刀柄。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灌,而是像倒水一样,把自己所有的玄力一股脑地倒了进去。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懒得想了。酸菜汤说得对,想太多的人做不了好菜。做菜这件事,到最后靠的不是脑子,是手。手知道该怎么做,脑子只需要别拦着。
刀柄烫了一下。
不是微微发烫,是真的很烫,烫到巴刀鱼觉得自己的掌心的皮都要被烧焦了。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感觉到刀柄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很原始的、比语言更古老的共鸣。像两块石头碰到一起发出的声响,沉闷、厚重、悠长。
一道光从刀柄顶端的那块白玉里射了出来。
不是刀刃,是一道光。青白色的,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那道光从白玉里射了出来,沿着刀柄的方向延伸出去,在空中凝成了一尺多长的光刃。光刃没有实体,但巴刀鱼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锋利。
女人看着那道青白色的光刃,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贪婪。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亮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亮,更像是两盏灯被人突然拧大了功率,瞳孔里的竖线扩展开来,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纯阳玄力。”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真的是纯阳玄力……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那道菜……”
她扑了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身体,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雾气,从干货摊后面弹射而出,带着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朝巴刀鱼的面门扑来。
巴刀鱼没有躲。
他举起那把只有光刃的刀,从上往下,劈了下去。
不是劈向那个女人,而是劈向她面前的那团黑色雾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像做菜的时候,你不需要用尺子量着切,手会告诉你该从哪里下刀。
光刃划过空气,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撕裂声,而是一种类似于烧红的铁放进水里的声音——嗤的一声,很短,很脆。
黑色的雾气被劈开了。
不是像布一样被撕开,而是像阳光照进黑暗一样,从裂缝开始,青白色的光向四周扩散,黑色的雾气在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像是雪遇到了热水。
女人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受伤。巴刀鱼的光刃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劈散了那团控制她的黑雾。她摔在地上之后,眼睛眨了几下,瞳孔从竖线慢慢变回了圆形,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得茫然。
“我……我怎么了?”她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在地上?”
巴刀鱼把刀柄收起来,光刃在刀柄入袋的瞬间消失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笑了笑:“没事,老板娘,你刚才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回去喝点红糖水就好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干货摊上那些变了色的木耳香菇,忽然尖叫了一声:“我的货!我的货怎么变成这样了!”
巴刀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娃娃鱼使了个眼色。娃娃鱼会意,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女人手里。
“这些货我们买了。”娃娃鱼说,“钱您拿着,回去休息吧。”
女人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又看了看那些变色的干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把钱揣进兜里,拿起保温杯和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巴刀鱼站在干货摊前,看着那些变色的食材。木耳是暗红色的,香菇是灰白色的,红枣是紫黑色的,枸杞是墨绿色的。这些颜色不对,但食材本身没有坏——他能感觉到,这些食材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玄力,是食魇教的人留下来的。
“这些东西还能吃吗?”娃娃鱼问。
巴刀鱼拿起一颗红枣,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腐臭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像是一个东西同时处于腐烂和发酵的中间状态。
“能吃。”他把红枣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味道有点怪,但不是不能吃。拿回去处理一下,应该能做出点东西来。”
娃娃鱼瞪大了眼睛:“你真吃了?你不怕有毒?”
“怕。”巴刀鱼把红枣核吐出来,“但我更怕浪费。”
他把那十几个塑料袋全部收进了帆布包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差点拉不上。娃娃鱼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巴刀鱼,你刚才那一刀……是什么?”
巴刀鱼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那么做,就做了。”
“你就不怕做错了?”
“做错了再说呗。”巴刀鱼把包背上,往菜市场外面走,“做菜做错了能重来,大不了倒掉重做。做错了事也能重来,只要人还活着。”
娃娃鱼跟在他后面,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真大。”
巴刀鱼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一下。
心不大能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烦心事,都是因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不行。做得越多,越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射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巴刀鱼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的大门。
卖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摊,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评书,说书人正讲到关键处,声音慷慨激昂。卖肉的摊主把案板上的碎肉刮进一个塑料桶里,一边刮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聊的是昨天晚上的球赛。一个小孩骑着小三轮车在过道里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追着喊“慢点慢点”。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巴刀鱼转过身,朝城中村的方向走去。帆布包里的无刃刀柄安安静静的,不烫了,也不震了,像是一个吃饱了饭的人,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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