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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丹柿小院。
林文鼎刚端起饭碗，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急促的响了起来。
他搁下筷子，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哪位？”
“林老弟，是我，洪唯民。”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央视文艺部主任洪唯民的声音。
林文鼎精神一振：“洪老哥，有消息了？！戴副台长那边怎么说？”
洪唯民叹了口气，温和道：“老弟啊，我下午去副台长办公室汇报了你的想法。戴副台长听完，既没点头，也没直接否定，态度有些模棱两可。”
“他只说了一句，让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台里找他面谈。”洪唯民叮嘱道，“林老弟，明天这关不好过。你最好提前打个腹稿，想清楚怎么应对。”
“得嘞！多谢洪老哥的点拨。”
得知这个消息后，林文鼎喜忧参半，并没有气馁。
不怕领导提条件，最怕连面都见不上。
只要央视副台长戴临愿意坐下来谈，就说明这十万块钱的赞助费，确实戳中了央视的软肋，让戴临动心了。
挂断电话后，林文鼎重新坐回饭桌前，心思全飞到了明天的谈判上。
入夜。
林文鼎洗漱完，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一反常态的老实，并没有“骚扰”苏晚晴，把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苏晚晴穿着碎花睡衣，钻进被窝，见林文鼎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动手动脚，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伸手推了推林文鼎的肩膀：“文鼎，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着明天，怎么去忽悠央视的大领导。”
林文鼎翻了个身，面对着苏晚晴，“老婆，你早点睡，别管我。我得在脑子里演练几遍说辞。”
苏晚晴知趣地没有打扰，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睡去。
林文鼎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当下国家对文艺战线的各项政策、讲话精神，全过了一遍。
他在脑海中预演着可能面临的责难，字斟句酌该如何回应，反复推敲。
直到后半夜，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林文鼎来到了央视广播大院。
洪唯民早早等在楼道口，领着他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外。
两人敲门进入。
副台长戴临正坐在办公桌后，拿着钢笔梳理文件。
“戴副台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文鼎先生。”洪唯民微微弯腰引荐。
林文鼎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问候：“戴副台长您好。”
戴临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吧！小林同志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中外合资办创办缝纫机厂，很有魄力嘛。”
“领导过誉了，瞎折腾而已。”林文鼎态度端正。
戴临直切正题：“昨天下午，老洪把你的想法汇报给我了。”
“首先，我代表央视，感谢你愿意拿出十万块钱，支援电视文艺创作。这笔钱，对我们台里来说，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文鼎客气地笑着，还没等他接话。
戴临忽然话锋一转，兜头给林文鼎浇了一盆冷水。
“但是！你要在《敌营十八年》这部电视剧的正片里，强行插播商品广告。这个额外要求，我很难准允。”
戴临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语重心长地训诫：“小林同志，你要明白咱们的国情。中央电视台是国家的喉舌，是面向全国人民的窗口。”
“我们的经费是由国家财政全额负担的，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弘扬主旋律，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像你提议的这种，在严肃的文艺作品里穿插买卖广告的做法，只有那些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才会干！这会严重破坏观众的观看体验！弄不好，还会惹出乱子！”
戴临作为央视的副台长，好比掌舵一艘巨轮的船长，每一个决定都要无比慎重。
林文鼎看透了戴临的心思。
戴临这套说辞的背后，掩盖的是更深层次的担忧。
作为央视目前的实际一把手，他主要担心的是政策风险。
现在国家的大环境刚刚拨乱反正，政策虽然在松绑，但谁也不敢去触碰红线。
这种开创先河的商业行为，一旦引发政治性批评，戴临头顶这顶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求稳，向来是体制内官员的重要准则。
洪唯民坐在一旁，见副台长把话封死了，心里一沉。
他偷偷向林文鼎使眼色，暗示他见好就收，别再往下谈了，免得惹恼了领导。
林文鼎对洪唯民的暗示视若无睹。
他挺直了腰板，坦然迎上戴临的视线，开始施展自己准备了一整晚的口才。
“戴副台长，您说得没错！央视的喉舌作用当然是第一位的，不能本末倒置！”
林文鼎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随即话锋陡转。
“可是，咱们不能讳疾忌医啊！您刚才也说了，十万块钱对台里是解了燃眉之急。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文艺战线缺钱！”
林文鼎提高了声调，“现阶段，国家对文艺界虽然政策宽松，方向上鼓励引导，但财政上只能给予有限的支持。”
“国家要搞工业建设，要搞改革开放，到处都需要用钱。央视这么大的摊子，几十上百张嘴等着吃饭，拍电视剧、搞晚会都要经费。”
“难道央视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国家财政拨来那点经费，不想着自行创收吗？”
戴临听后眉头紧锁，有些不悦。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胆子太大了，敢当面戳穿央视财政拮据的痛处。
林文鼎毫不退缩，话语更加有力。
“1979年第四次文代会上，领导人明确表示，文艺要满足人民精神需要，不再提文艺为政治服务这句老口号了！”
林文鼎继而引用最高指示：“既然文艺的目的是满足人民需要，那搞好文艺创作就离不开强有力的经济支撑！没有钱，怎么拍出好本子？怎么请好演员？”
“戴副台长，咱们完全可以换个思路啊！”
林文鼎慷慨激昂，话语间充满了煽动性，“您可以把我这次的十万块钱赞助，当成一块试验田！”
“在《敌营十八年》里插入个广告片，如果播出后，观众反响好，并没有觉得受到冒犯。那咱们央视就等于蹚出了一条新路子！”
林文鼎描绘出一幅充满诱惑力的蓝图：“到时候，全国各地的企业都会抢着来央视打广告。央视就能向社会广泛引资，推行商业广告模式，彻底告别缺钱挨穷的日子！”
“不仅不用再向国家财政伸手要钱，给国家减负。将来赚得多了，央视甚至还能把大笔的广告创收上缴国家！”
“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为国家排忧解难的大好事吗？现在，咱们只需要迈出这勇敢的第一步，打破死板的模式，就能去创造国家电视事业的新历史！”
林文鼎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响。
戴临脸上的愠怒之色慢慢褪去，他陷入了沉思。
林文鼎这套为国分忧、自力更生的理论，确实很有说服力。
坐在一旁的洪唯民，早已经惊得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林文鼎。
这小子也太敢想、太敢说了！
硬生生把一个充满铜臭味的商业广告，拔高到了利国利民、改革创新的政治高度！偏偏逻辑严密，符合实情，让人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洪唯民在心底暗暗地折服。
林文鼎讲得太有道理了，如果央视真的能靠广告创收实现自给自足，那他们文艺部以后搞节目，就再也不用为了几千块钱的预算经费去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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