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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章 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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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头斜照在珑海城隍园周围充满了历史痕迹的石板路上。

    林灿悠然漫步其中,然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物。

    眼前的一切,让林灿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异世,而只是回到了故国的旧时年月。

    这条路周围充斥的香火、尘土、老旧木器和无数岁月包浆的复杂气味与各种商贩的喝声。

    各种讨价还价的买卖声混杂着。

    这片区域的核心,是那座香火鼎盛的珑海城隍庙。

    这里是珑海三教九流、文玩古物交易圈的漩涡中心,一个在神明眼皮底下进行着人间交易的奇特所在。

    城隍庙园内格局错落,并不规整。

    紧邻城隍庙墙根的,是鳞次栉比的固定铺面,各种各样的招牌,透着年深日久的沉稳。

    这里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泛黄的古版书、釉色温润的瓷器、雕刻繁复的玉器摆件,真伪难辨,却自有一股气度。

    店主也多是穿着棉布长衫的中年人,捧着紫砂壶,与熟客坐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对着一条墨锭或一方古砚低声品评,言语斯文,眼神却老辣如鹰。

    而更广阔的空地上,则是街边各种小摊小贩的洋洋大观。

    无数地摊就地铺开,旧毡布、破报纸甚至直接就是地面,便是展示台。

    其上琳琅满目,商周的碎陶、汉代的瓦当、不知年月的佛像、锈蚀的铜钱、缺角的碑拓、陈旧的卷轴————应有尽有。

    整座城隍园周围人声鼎沸。

    穿着丝绸马褂的老者、神情精明的捐客、揣着放大镜的收藏家、好奇的游客、对东方神秘主义充满好奇的金发洋人在这里汇聚着。

    乃至还有几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电的江湖客,也在这里摩肩接踵。

    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摊主们喝着「祖传宝贝」、「地道高古玉」,声音洪亮,与铺面里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线装书的陈香、老家具的木头味、人群的汗味,以及从城隍庙大殿飘来的缕缕檀香,还有来往人群中的各种贪嗔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要在这样人员高流动性的复杂环境之中,寻找到多年前一件旧案的线索,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偏偏,欲妖案还未完结。

    所以,这针再难捞,也得有人来捞。

    在城隍园喧闹的人流中,此刻的林灿,已全然化身成一位深谙此道的中年古玩藏家。

    他身着一件材质上乘、颜色是低调深靛青色的杭纺长衫,袖口与下摆处有着因长久穿着而形成的、恰到好处的自然褶皱,而非刻意做旧。

    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马褂的扣子是用两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子辰扣,低调中透着不凡。

    他的脸上,属於年轻人的紧致线条被巧妙地柔化,眼角与嘴角添了几道细密而自然的纹路。

    那是经年累月品监器物、在明暗光线下眯眼审视所留下的痕迹。

    肤色是那种常年在室内摩挲古物、少见强烈日光养尊处优的温润质感。

    颌下留着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根根见肉,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最画龙点睛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圆框墨绿水晶眼镜,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不再有逼人的锋芒,却更显几分玩世不恭的随意。

    他手中慢悠悠地盘玩着一对已玩出厚厚包浆、色如蜜糖的百年核桃。

    那规律的、轻微的「喀啦」声,仿佛是他思考时的节拍器。

    他信步而行,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物件,时而驻足,略略俯身,眼神里没有寻常淘货者的热切与贪婪,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与品评。

    他整个人都与这城隍园的氛围浑然一体一位有实力、有眼力、懂得规矩,并且深藏不露的「圈内人」。

    林灿喜欢上众生相神术带来的这种感觉。

    当他以这个角色的状态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神力流转更加的从容自然,一切得心应手,有一种完全沉浸角色的松弛感。

    他的演技和神术,好像又朝着那个极致迈进了一点。

    「漱古斋」是城隍园里少数几家只做高端生意的铺面之一。

    不设地摊,门脸幽深,两扇紫檀木雕花门常年半掩,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大半。

    店内光线昏黄柔和,仅靠几盏精心调整角度的射灯和博古架下方的暗藏光带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老山檀香清冽沉稳的气息,与纸质、木器历经岁月後散发出的独特味道交织在一起。

    林灿来到「漱古斋」外面,打量了一眼店头,就掀开深蓝色的棉布门帘,迈入店内,脚步自然地放轻,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陈设。

    店铺左侧,是书画的天下。

    整面墙上挂满了卷轴,有气势恢宏的山水立轴,也有精致典雅的花鸟小品。

    灯光精准地打在泛黄的宣纸或绢帛上,墨色浓淡,印章朱红,仿佛将一段段凝固的时光悬挂於此。

    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老师傅,正用一个特制的玉制滚轮,小心翼翼地在红木长案上展平一幅手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肌肤。

    店铺右侧,则是瓷器的世界。

    一座座高达天花板的博古架,以楠木制成,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器。

    宋影青的温润如玉,元青花的发色深沉,明斗彩的绚烂夺目,清粉彩的繁缛精致————

    在射灯下,釉面闪烁着内敛而迷人的光泽。

    每一件器物下方都垫着柔软的深色丝绒,彰显着其不凡的身份。

    店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上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站在一个多宝格前,用一把细毛小刷,轻轻拂去一只老旧豇豆红太白尊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见林灿进来,他并未立刻招呼,只是擡眼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浅笑,便继续专注於手中的器物。

    林灿也乐得清静,信步走到瓷器这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官窑重器,最终停留在角落一个独立展柜里的一只青花玉壶春瓶上。

    那瓶子不算特别出众,青花发色略带灰暗,釉面有细碎的开片,但瓶身绘制的缠枝莲纹笔触灵动,布局舒朗,自有一股古拙之气。

    他没有要求取出细看,只是隔着玻璃静静观察。

    林老爷子对古董其实是很在行的。

    这只瓶子,给他的感觉————很乾净,甚至过於乾净了,仿佛连岁月本该留下的沉淀都被某种力量洗涤过。

    这是高仿货。

    在这个行当里,能卖假货,那是本事。

    「先生好眼光。」

    不知何时,店主已悄然来到他身侧,声音平和。

    「这件是永乐年间的老物件,虽非官造,但画工一流,土沁深入肌理,包浆也自然。」

    林灿收回目光,笑了笑,随意指向旁边一件色彩浓烈的粉彩天球瓶:「那个更热闹些。」

    店主镜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闪,笑道:「那是俗物」,炫技之作,匠气太重,比不上这件玉壶春的逸气。先生是懂行的。

    「」

    「几年没到珑海了,这次回来又来转一转,这城隍园变化也挺大啊!」

    林灿以一种回味的语气感慨着。

    「老板你这个店铺的位置,我记得以前叫明古斋吧,我还从刘掌柜那里买了不少东西,怎麽明古斋没开了麽?」

    店主听林灿说到明古斋,看林灿的眼神又多了两分热络。

    若不是这珑海城中古玩圈内的老客,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曾经是明古斋。

    「哎呀,人生无常,也不瞒先生,这地面,是我兑下来的,以前的明古斋和刘掌柜,被一把大火烧了个乾净,圈子内的朋友们都很惋惜!」。

    店主还叹了一口气。

    「啊————」

    林灿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愕然,然後就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我以前最喜欢刘掌柜那里的玉雕,虽然新,但很地道!」

    「谁说不是呢!」

    「那我顺便打听一下,刘掌柜家里有没有什麽人,还在不在这里开店啊,我以前还在他那里存了一件东西寄卖,我这里还有刘掌柜开的条子,现在都不知道要找谁了!」

    林灿顺势打听刘掌柜的信息。

    店主一副同情的模样。

    「我也没听说刘掌柜家里还有什麽人,要不先生再去其他地方打听一下!」

    「好呢,多谢!」林灿随後就出了「漱古斋」。

    从「漱古斋」出来的林灿没走多远,就选择了一个摆在城隍庙西侧老槐树下、专卖杂项旧货的地摊。

    摊子不大,一块洗得发白的蓝粗布铺地,上面杂乱却又有序地陈列着各式「老物件」

    。

    一堆锈蚀粘连的铜钱山、几尊缺胳膊少腿的彩绘泥塑、颜色晦暗的月份牌、断成两截的玉带钩、漆皮剥落的戳子秤,还有一堆说不上年月的碎瓷片。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戴顶旧毡帽,裹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袖口油亮。

    他并不高声吆喝,只蹲在摊後的小马紮上,一双眼睛藏在帽檐阴影下,却活络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的脚步和目光,像只等待猎物的老鹞鹰。

    这样的摊贩,一看就在这圈子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灿踱步过去,并未立刻开口。他先是像所有有经验的买家一样,目光在摊上粗略扫过,然後才像是被什麽吸引,慢慢蹲下身。

    他避开那些显眼却粗劣的大件,手指精准地从那古玩里,捻起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绿锈斑驳的铜钱。

    他没用拇指用力去搓锈,那是外行或心急的表现,只是就着午後光线,微微转动,观察钱体锈色的层次与分布,又贴近些,似是审视满文的笔划。

    摊主老头没动,但眼角的余光已然锁定了林灿的手指动作。

    约莫过了半分钟,林灿才仿佛随口闲聊般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行里人那种特有的、

    介於挑剔和欣赏之间的平淡语调:「铜质还行,传世老锈,可惜字口磨得有些平了,价不高。」

    他放下那枚康熙钱,又拈起旁边一枚更不起眼的、布满厚重绿锈的古钱。

    「这锈————倒有点意思,像是坑口带点水气?」

    老头这才掀了掀眼皮,慢悠悠道:「先生好眼力,南边水坑出来的,锈硬,没毛病。」

    话递过来了,氛围也就打开了。

    林灿顺势将宋钱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闲聊般自然切入正题:「老师傅在这地界摆摊年头不短了吧?跟您打听个人。早些年,前面明古斋」的刘掌柜,您可熟识?」

    「我多年前托他寻一件青玉的山子摆件,预付了些定金,後来出门久了,断了联系。」

    「这次回来,铺面都换了主,人也不知去向,那点定金倒罢了,就是心里总惦记那件东西。」

    老头听着,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些过。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却压低了点,带着市井老油条那种讳莫如深的味道:「哟,您说的是刘掌柜啊————那可是有些年头喽。」

    他左右微微瞟了一眼,才继续道,「铺子?早没啦!听说走了水,烧得乾乾净净。人嘛————」

    他拖长了音调,摇了摇头。

    「这行当里,人来人往,潮起潮落的,今天座上宾,明天————嘿,谁说得清呢?反正,後来是再没见着了。」

    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

    信息模糊,态度暖昧,既承认了明古斋和刘掌柜的存在与消失,又用「走水」、「说不清」这样的字眼轻轻推开,不肯沾染半分。

    这是老江湖的世故和口吻。

    林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失望与了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仿佛接受了这个模糊的结局。

    「原来如此————多谢老师傅相告。」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理解。

    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小巧的荷包,数出几个合适的铜元,放在摊布一角。

    这是为刚才上手看的那两枚铜钱付的「欣赏钱」,也是老派藏家打听消息懂规矩的体现。

    「耽误您生意了,一点茶资。」

    老头也不推辞,嘿嘿一笑,用菸袋锅子虚点了点那几个铜元,算是收下。

    只靠在这个圈子里的寻常接触和打听消息,估计很难获得之前与刘掌柜暗中有关联的人物的信息。

    所以林灿换了一个思路,叫打草惊蛇。

    他把自己伪装成之前与刘掌柜有关系的人,在这里打听刘掌柜的信息。

    只要那个灭口刘掌柜的黑手还在这个圈子里出没,迟早会关注到自己,被自己惊到,从而有所动作。

    与其去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不如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主动暴露出来。

    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而必须是要持之以恒。

    在这个圈子内形成影响和风声,让大家都知道有自己这麽一号人在找刘掌柜,才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这就是林灿「捞针」的策略。

    让针自己跳出来。

    所以,城隍园,以後恐怕要经常来逛才行。

    不多时,林灿踱进一家专营古籍碑帖的中等铺面「翰墨轩」。

    店内清静,店主是位戴眼镜的老先生。

    林灿借着请教一本老旧拓本的机会,自然地扯到:「这拓工让我想起以前明古斋刘掌柜手上一套碑帖,那才叫精到。」

    「可惜,後来断了联系。先生可知他近况?或他家人可还在经营?」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叹息摇头:「刘掌柜啊————可惜了,一把火,什麽都没留下。家人?没听说。这行当,有时就是如此,昨日繁华,今日黄土。」

    语气中的惋惜真实几分,但信息依旧笼统。

    「可惜了!」林灿叹息一声,然後道谢离开。

    在城隍园周围逛了一下午,把该撒出去的信息撒出去之後,晚上六点多,林灿恢复本来面貌,回到澜沧江大饭店。

    林灿刚踏入澜沧江大饭店那灯火辉煌、铺着厚厚地毯的旋转门,目光随意一扫,便定格在大厅一侧的休息区。

    纪栓就坐在那里。

    然而,眼前的纪栓,与之前在阴暗巷子里那个一身利落短打、透着市井刁滑气的盯梢人,已然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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