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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新嘴巴半张着,却是始终说不出话。
他这会儿压根顾不上看龙椅上稳坐的老朱,更顾不上看太孙。
老头子的视线全黏在焦玉那张羊皮图纸上,恨不得直接一头扎进那片黑土里。
他揣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手指凭空狂掐算盘。
大明在册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岁入两千九百四十四万石。
可南洋一年三熟!辽东黑土攥得出油!
根本用不着扒拉算盘。这位抠搜的户部大管家,脑子里早就把这笔账算出了火星子。
什么各省折耗、什么漕运损费,在一年三四熟的绝对产量面前,全成了毛毛雨。
他突然悟了。国库里那八千万两现银算个屁?
银子不能当饭吃,长庄稼的土地才是老朱家的真命脉啊!
郁新脚下打了个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焦玉跟前,两只手一把薅住人家那件正二品的新官袍。
“焦玉!”郁新嗓音直冒破音:“你方才说……十万万?”
“这数目要是你为了讨好太孙胡编的,老夫今天就是拼着抄家灭族,也得当场生吞了你!”
焦玉任由他拽着衣领,面不改色。
“皇家科学院只认数据实证。”他抬手指着图纸上的水文标注,底气十足:
“土质、水文、日照,所有算筹记录全在院里封底存档。郁尚书要是不信,下朝直接跟我去查验!”
“要是查出一分造假,我这颗脑袋你摘走!”
郁新紧紧盯着他。
焦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满脸写着对实学数据的绝对自信。
郁新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奉天殿里直冲屋顶。
这绝不是疯了,这是压抑了几千年的农耕血脉,在“顿顿吃干饭”的降维承诺前,彻底觉醒了!
华夏人骨子里图个啥?
不就是有块自己的地,种出吃不完的粮!
“有地……居然有这等神仙良田!”郁新猛地转过身,手指哆嗦着指向南方:
“捏得出油的黑土,压弯腰的稻子!老天爷啊,这等金饭碗,居然让那群不会种地的生番蛮夷给白白占着!”
吏部尚书翟善跟着跳了出来。
“暴殄天物!这是逆天道!”翟善唾沫星子乱飞:
“圣人怎么说的?‘天地之大德曰生’!让那群懒鬼占着膏腴之地,一年连两成粮都打不出来!”
“这是对老天爷的亵渎!是对大明祖宗的犯罪!”
大儒章心斋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跨,这会儿两眼直冒幽绿的狼光。
“老夫悟了!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章心斋拿拐杖把金砖砸得震天响:
“什么实学!这分明就是华夏老祖宗留下的开荒大道!”
“交趾那帮蛮夷,不尊礼数,不懂农桑!他们配吃一年三熟的稻子吗?压根不配!”叶子大步跨出,高举象牙笏板。
“章老说得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地底下的黑土,生来就是给咱们大明百姓留着的!”
“等咱们把地打下来,种满水稻,再去教他们怎么插秧。那才叫真正的儒家教化!这就叫格局打开!”
绝了。
朱雄英站在玉阶上,静静看着这群当朝大员。
只要抛出一块能长粮食的肥肉,这帮人一秒钟就能把《论语》无缝翻译成大明开疆拓土的讨伐檄文。
这哪是什么儒家教化?
这就是刻在华夏DNA里、流淌在血液里几千年的——土地饥渴症!
放着肥田不去抢,那就是汉人的千古罪人!
郁新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苦哈哈算了十几年的死账,天天琢磨着怎么从百姓牙缝里刮铜板发军饷。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大明的粮仓全特么在别人地界上晾着呢!
他霍然转头,目光直逼右侧的武将方阵,那是一群大明最顶级的战争机器。
“蓝玉!”郁新怒吼着。
凉国公蓝玉正咧着嘴看这帮酸儒发癫,冷不防被点名,光头一懵,直接愣在原地。
“叫唤老子干啥?”蓝玉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郁新几步冲到他跟前,一手指头直接杵到了蓝玉的鼻梁上。
“老夫问你!洪武二十一年,你领兵十五万去打捕鱼儿海。封狼居胥,挺爽吧!”
“那还用说?”蓝玉一梗脖子,挺起胸膛,“那是咱替皇爷……”
“你爽个屁!”郁新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带回来啥玩意儿?几万头干瘪的牛羊!还有一片连鸟都不拉屎的烂雪地!”
“你每往前多走一步,老夫就得给你填进去十几石的军粮,血亏啊!”
蓝玉被喷得当场发懵,庞大的身躯竟然往后缩了缩。“打仗哪有不烧粮的……”
“你还有脸说!”礼部尚书李原包抄上来,干枯的手指头快插进蓝玉的眼窝:
“十五万精壮劳力啊!你当年平云南的时候,只要顺着道往南再迈两步,交趾那一年三熟的水田就是咱的了!”
“十五万张嘴在那干嚼粮食,你怎么就不顺手把这金饭碗给老朱家端回来!”
“这就是贪功冒进!这就是草菅人命!”
蓝玉这辈子哪受过这等窝囊气,下意识就想摸刀。
可听着句句不离“种地”“粮食”,他这苦出身的泥腿子心里也在滴血。
一年三熟的肥田啊!早知道有这玩意儿,以前打的那些仗全是个赔钱买卖!
“俺……俺哪知道那破林子里能长出庄稼……”蓝玉憋了个猪肝脸,脏话硬是给咽回去。
“不知道?你鼻子是光用来出气的吗!闻不到泥土里往外冒的大米香?”
吏部尚书翟善直接调转火力,对准了旁边的颍国公傅友德和武定侯郭英。
“还有你们两个憨货!”翟善大袖一挥:
“当年平云贵,打了反,反了打!你们在西南转悠了那么大一圈,就没往外面多瞅一眼?”
“那些蛮夷凭什么跟大明死磕?因为人家地里的饭吃不完!”
傅友德搓着蒲扇般的大巴掌,老脸涨得通红。
堂堂征南大将军,此刻被训得像个偷懒的长工。
“翟大人,西南山高林密,大军断粮实在走不动啊……”
“没粮?你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不会就地抢啊!”刑部尚书开济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这个往日死抠《大明律》的老古板,这会儿教唆起来比土匪还利索。
“把他们的地占了!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给咱大明当长工种水稻!白瞎了你们这一身腱子肉!”
兵部尚书唐铎彻底倒戈。
他现在完全切换到了文官的土地逻辑里,指着后排的几个实权侯爷挨个点名。
“长兴侯耿炳文!凤翔侯张龙!还有你们几个!”唐铎一口气连点五人,手指头虚点着划过去。
“当年端着朝廷的饭碗,就在金山银山边上转悠,居然两手空空抹头就回来了?”
“你们哪怕去撒一把种子,户部的库房今天都能挤爆了!大明养你们这群败家玩意到底有啥用!”
奉天殿这群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淮西悍将,被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酸书生,指着鼻子骂成了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
最憋屈的是,这账算得太明白,他们连还嘴的词都找不出来。
曹震气得直拍大腿,抡圆了胳膊给自己甩了个大嘴巴子,声音又脆又响。
“俺这头蠢猪真该死啊!”曹震带着哭腔哀嚎:
“当年去西南,那片烂泥地俺亲自蹚过去的!俺当时还嫌泥巴脏了战马的蹄子!”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底下全是肥田,老子当年就算是遇到蚯蚓,都得给它竖着劈开!说啥也得用牙给大明啃下两亩地来啊!”
陈桓一拳砸在柱子上,气得直喘粗气。
“那帮生番天天就知道睡大觉,把上好的水田当泥坑玩!俺对不住皇爷,没把老朱家的地给圈圆乎了!”
这种光速驰名双标的反差感,在朝堂上直接炸开了锅。
以前文官参武将,骂的是跋扈贪墨;
今天倒好,集体声讨武将:
你们这群饭桶当年怎么不去抢地!
这刀子,精准扎进了汉民族的农耕灵魂里。
一时间,叱咤风云的武将们被骂得像一群村口偷鸡不成、反倒把自家锅砸了的蠢贼。
丹陛之上。
朱元璋稳稳靠在龙椅里。
这老爷子双手死死扣着龙首扶手,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生怕自己一个憋不住直接当众乐出声来。
打了一辈子仗,当了二十几年皇帝,这倒反天罡的名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以前只要他刚提个“用兵”的苗头,这帮文臣就得齐刷刷跪一地,满嘴“穷兵黩武”死死拽着他的后腿。
现在呢?大孙子画了两张红圈图纸,算了几笔清清楚楚的粮食账,这群自命清高的读书人,瞬间脱下圣人马甲,化身眼冒绿光的战狼!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朱心里乐开了花。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格局算是彻底打开了。
管你什么孔孟之道,只要指条能种地的明路,这帮算盘精自己就能把军费凑齐,恨不得亲自去给大军磨刀!
老朱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朱雄英。
老朱暗爽:咱大孙这是把群鬼心里的执念全放出来了,接下来,就得驱使这群饿鬼去生吞了天下!
台阶下的战火已经烧到了顶点。
礼部尚书李原彻底不要体面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薅住李景隆的袖口。
“曹国公!你爹当年那是何等的盖世英雄!”李原急得跳脚,满脸鄙视:
“你现在掌管京营,你给老夫一句痛快话!给你新火枪,给你大炮,你到底能不能把辽东那片黑土彻底铲平!”
“你能不能把那漫山遍野的野人,全给老夫抓回来给大明当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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