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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名帖木儿重骑兵笨拙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全套玄铁连环铠加上厚牛皮内衬,少说七八十斤。
骑在马上是移动堡垒,落地就是铁皮棺材。
千夫长双脚刚踩进血泥里,整个人往前趔趄一下。
铁靴底踩在冻硬的肠子上,打了个滑,他费力稳住身子,举起半人高的包钢重盾,朝后头嘶吼。
“结龟甲阵!前排盾牌咬死!后排举过头顶!”
“慢慢推!一步一步往上蹭!”
帖木儿步兵最结实的防御阵型。
四面围死,头顶封严,整个方阵缩成个铁王八,专克远程箭矢。
一千人用了足足半柱香,才勉强拼出三个龟甲方阵。
每走一步,铁靴在血冰渣子里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闷得像敲棺材板。
高坡上,赵庸拿刀背磕了磕石头棱角。
“学聪明了。”
赵庸扭头看向身后。
七千人打到现在,真正能端得动枪的不到五千。
枪管摸上去烫手,连续射击的铁管子内壁已经开始起毛刺。
再打下去,炸膛不是玩笑话。
“侯爷,枪管烫得能烙饼了。”千户蹲在掩体后头,把一块雪坨子摁在枪管上,滋啦一声白烟。
“再这么干射,怕是撑不过三轮。”
赵庸盯着底下那三个缓缓蠕动的铁疙瘩。
龟甲阵,盾牌咬合,从上方射击确实不好使。
但这帮蠢货忘一件事——
他们在往上爬坡。
“传令。”赵庸一把拽过千户的衣领。
“停射!全部停射!”
“药包减半!换散弹装填!”
“等那帮铁王八爬到四十步,照着盾牌底下的脚脖子招呼!”
千户两眼放光:“妙啊侯爷!上坡路盾牌举高了,腿底下全露着!”
“废话少说,滚回去传令!”
赵庸一脚把他踹回战壕。
底下,帖木儿千夫长带着龟甲阵一步一挪。
血泥冻了一半,又滑又硬,重甲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哆嗦。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上头一片死寂。
没有枪声,没有喊杀。
千夫长从盾缝里朝上偷瞄一眼。明军的黑铁笠帽全缩回了掩体后头。
“他们怕了!火器打光了!”
千夫长兴奋的嚎叫起来。
“加速!再快点!爬上去用刀剁碎他们!”
帖木儿士兵浑身的力气全用在腿上。
五十步。
盾牌方阵在上坡路上微微前倾,重心全压在前脚掌。
铁靴底下的小腿肚子,从盾牌下沿露出整整一拃宽。
四十步。
“平射!照腿打!”
赵庸战刀劈下。
砰砰砰砰——!
这回不是实心铅弹。
减半火药推着满满一管碎铁钉和细钢珠,喷出一片扇形的金属碎雨。
打不穿盾牌?
不用打盾牌。
几千颗碎铁钉贴着雪面横扫,全钻进了盾牌底下那片毫无防护的小腿和脚踝。
连成片的碎肉声,接连起来。
最前排的帖木儿兵连喊都没喊出来,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齐刷刷被铁钉打成烂筛子。
龟甲阵的根基没了。
前排一倒,整个方阵跟抽了柱子的房梁一样,往前塌。
几百面厚重的包钢盾牌带着上千斤的压力,拍在前排倒地的伤兵身上。
那声响,是骨头被碾碎的闷响。
“第二排!继续!照腿打!别抬高!”
砰砰砰砰——!
第二个龟甲阵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轮散弹贴地横扫。
铁靴、护胫、小腿骨,全打成稀巴烂。
四肢健全的帖木儿勇士,转眼变成趴在雪地里蠕动的残废。
到这一步,但凡是个正常人,早该崩溃。
然而。
让赵庸和所有大明老兵头皮发炸的一幕出现。
第三个龟甲方阵里,那些亲眼看见前头两拨同袍被打成烂肉的帖木儿兵——
没退。
一个年轻的帖木儿兵放下盾牌。
他跪在血水里,面朝西方,双手举过头顶,嘴里极快地念出一长串赵庸听不懂的异族经文。
念完,他站起来。
把盾牌往地上一扔。赤手空拳,一步一步往上走。
后头,又一个人扔了盾牌。
再一个。
再一个。
三百多人,全扔了。
没有阵型,没有遮挡。就那么光着膀子,念着经文,一步一步踩着同袍的碎肉往上爬。
赵庸手里的战刀悬在半空,劈不下去。
明军战壕里,装好弹的老卒端着枪,扣扳机的手指一根根僵在铁片上。
新兵直接别过脸去,不敢看。
不是怕。
是这场面太邪门。
“打!”赵庸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打啊!他们又不是铜浇铁铸的!”
砰。砰。砰。
零散的枪声响起来。
第一排帖木儿人倒下。后头的人迈过尸体,继续往上走。
第二排倒下。后头的人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往上走。
没有嚎叫,没有冲锋。念经声和枪声交织在一块儿,搅得人脑仁生疼。
“射!不准断!”赵庸嗓子都喊嘶哑。
大明火枪持续喷吐火舌。
两柱香。整整两柱香。
五千把枪管轮番开火,中间连装弹的手都在抖。赵庸不管枪管报废,不管烫得持枪手掌心全是燎泡。
打到最后,枪声停了。
不是赵庸叫停的。
是底下,没有站着的活物了。
从四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整条山道上,一万七千具帖木儿重甲兵的尸骸层层叠叠,堆出半人高的肉坡。
有的面朝西方,死前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有的手指扣在冻土里,临死还在往上爬。
赵庸拄着战刀,一步一步踩着尸体走到坡道中段。
剩下的三千帖木儿重甲亲卫,瘫坐在最底部。
没人握刀,没人抬头。
像三千具还在喘气的空壳。
奥斯曼被两个亲卫架着,勉强坐在一匹浑身打颤的伤马上。
金丝战袍撕成了布条,左半边脸全是被飞溅碎石刮出的血口子。
赵庸站在肉坡顶端,低头看着这个帖木儿名将。
“两万铁王八。”赵庸拿刀尖指着脚底下堆积的尸山。“拿这玩意来堵老子的路?”
“你们家皇帝砸了多少金子打造的好家当,今天全特娘的留在大明当肥料了。”
奥斯曼整个人发软。
可就在赵庸转身准备回撤的瞬间,一阵嘶哑到变形的笑声从奥斯曼喉咙里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赵庸脚步一顿。
奥斯曼抬起那张血糊糊的脸,满嘴碎牙和血沫子。
“明国老狗……你赢了这个坡。”
奥斯曼手指往左翼方向一指。
那团冲天火光,正在一点一点缩小。
“你以为……你那三千条狗命……真烧掉了大都督的粮仓?”
赵庸手背上的青筋猛跳了一下。
奥斯曼干笑着,笑得浑身直抽。
“那是假的。”
“草料堆底下全是空帐篷跟干柴火。”
“大都督的真粮仓,可不在这里。”
“你那三千人,这会儿正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火油沟已经从外面重新封死了。”
“出不来了。”
赵庸的战刀从手里滑脱。“当啷”一声,砸在土上。
老侯爷低下头,看着刀落的位置。
那是一只帖木儿兵断掉的手掌,五根手指还保持着往上攀爬的姿势。
。。。。。。。。。。。。
红泥山谷。盆地左翼。
刘老四站在一片烧焦的废墟中间。
火灭了。
那些本该堆满精粮的灰布大帐,烧完之后露出来的,全是空架子。
竹竿撑着的布壳子,底下连一粒麦子都没有。
二千五百个浑身血污的大明汉子,面面相觑。
四周的火油沟,火光重新亮起来。
不是他们点的。
是从外面,被帖木儿人重新灌满了油,重新点着。
他们被关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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