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六月,梅雨渐歇,暑气初升。南北对峙的天平,并未因短暂的平静而停止晃动,反而在各方积蓄力量后,于多个方向同时迸发出新的火星。
洞庭波涛:李岩入湘
六月初五,李岩携三千武昌精兵(从万元吉部抽调)、两千新募湘勇(沿途招募),以及大批钱粮军械,乘船抵达岳阳城下。岳阳城头,“王”字大旗与五花八门的各色旗帜混杂,城防看起来颇有些破败杂乱。
王允成并未亲自出迎,只派了一名副将,态度冷淡地将李岩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废弃营寨,声称“城内狭小,不便驻军”。这是预料之中的下马威。
李岩不急不躁,安顿好部队后,次日便只带两名文吏、四名护卫,亲赴岳阳总兵府拜会。府衙内,王允成高坐堂上,左右环立着数名剽悍亲兵,眼神不善。
“李某奉监国诏命,经略湖南,安抚地方,整军御虏。久闻王总兵威名,今日特来拜会,共商大计。”李岩不卑不亢,呈上朱炎亲笔信及监国诏书副本。
王允成草草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李经略远来辛苦。只是这湖南地面,自何督师(何腾蛟)去后,便是王某与诸位同袍勉力维持,保境安民。如今朝廷(指监国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只需按时拨发粮饷军械,王某自当率部为朝廷守好这北门,何劳经略大人亲涉险地?”
这话绵里藏针,既表功,又强调自己对湖南的实际控制,更暗指朝廷(新朝)只要给钱给粮就行,别想插手具体事务。
李岩早有准备,微笑道:“王总兵劳苦功高,国公与监国殿下深知。故特命李某前来,一为宣示朝廷恩赏,补发积欠,二也为助总兵一臂之力,整合湖南各方力量,以御北虏。”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此乃朝廷首批拨付之钱粮军械,计白银三万两,粮米八千石,甲胄五百副,鸟铳三百杆,火药五千斤。稍后便可交割。”
看到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军械,王允成脸色稍霁,堂中其他将领眼中也露出贪婪之色。李岩趁热打铁:“然则,北虏势大,仅凭岳阳一地,难以久持。李某受命整合湖南,意在将岳州、长沙、宝庆、辰州乃至湘西土司之力拧成一股绳,共建稳固后方。届时,王总兵便不止是岳阳总兵,或可为朝廷镇守一方之大将,功名富贵,更胜今日。”
他抛出“整合湖南、共御强虏”的大义名分,又许以“一方大将”的前程,配合实实在在的物资,终于让王允成的态度有所松动。
“兹事体大,容王某与诸位兄弟商议。”王允成语气缓和不少,“李经略一路劳顿,且在驿馆好生歇息。晚些时候,王某设宴为经略接风。”
第一步接触,算是勉强打开局面。李岩知道,要真正在湖南站稳脚跟,让王允成这类骄兵悍将听令,绝非易事。他下一步的计划,是分派使者,携带礼物和监国诏谕,前往长沙联络当地尚有影响力的士绅、以及永顺、保靖等大土司,同时派出小股精锐,以“剿匪安民”为名,向湘中、湘南渗透,建立据点,收集情报,逐步扩大影响力。
东海惊澜:刘良佐的冒险
六月中旬,海州(连云港)外海。一支由百余艘大小战船组成的船队,正借南风张帆南下。旗舰是一艘经过加固、配有十二门火炮的福船,甲板上,新近被清廷抬入汉军镶黄旗、封“靖海侯”的刘良佐,正踌躇满志地望着浩渺海面。
他本是南明江北四镇之一,在弘光朝覆灭后降清,一直不受重用。此番多尔衮委以重任,许以厚赏,正是他重新证明价值、攫取功名富贵的绝佳机会。洪承畴为他制定的计划是:避开重兵防守的江阴、镇江等传统江防要地,直插长江口以南,在苏松沿海寻找守备薄弱处登陆,袭扰富庶的苏州、常州、松江腹地,搅乱江南,策应九江主攻。
“侯爷,前方已近崇明沙。”副将前来禀报,“探船回报,崇明岛上有明军水寨,但兵力不多。是否……”
“绕过崇明,继续向南!”刘良佐决断道,“我军目标是江南膏腴之地,不是区区沙洲。传令各船,保持队形,注意瞭望,发现明军巡船,能避则避,直扑吴淞口外!”
他选择的目标是苏州府与松江府交界处的“金山卫”一带。那里海岸平直,利于登陆,且据情报显示,自南京易主后,原驻防此处的明军(现属监国政权)兵力被抽调不少,防御相对空虚。
六月二十日黎明,清军船队出现在金山卫外海。瞭望哨发现了海岸线上稀疏的烽火台和几处简陋的营垒。刘良佐下令舰队展开,以火炮轰击岸上可疑目标,同时放下数百艘小艇、舢板,满载披甲步兵,在晨曦中向着滩头发起冲锋!
然而,他们低估了对手的反应速度,也低估了朱炎对海防的重视程度。
早在刘良佐船队自海州出发不久,郑森在厦门和舟山的海上侦哨,以及江南沿海渔民间“察探司”布下的眼线,便已发现了这支大规模南下的船队,并迅速将情报传回南京。朱炎得报,虽不确定其具体目标,但立即判断这是清军试图从海上开辟第二战场的企图。
他当即传令:命黄得功加强镇江至江阴段江防,严防敌军趁乱溯江;命南京水师抽调二十艘战船,加强长江口巡弋;最关键的是,命令苏松巡抚(新任命)及当地驻军,立即动员沿海卫所兵、乡勇,加强戒备,并利用沿海塘坝、盐田等复杂地形,迟滞可能登陆之敌。
因此,当刘良佐部开始登陆时,他们遭遇的并非毫无准备的守军。滩头后方,早已有数百名临时集结的卫所兵和乡勇,依托盐田堤坝和零星民居进行阻击。虽然火力不强,但足以给登陆清军制造麻烦,延缓其推进速度。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当天下午,接到紧急命令的南京水师分舰队(十二艘战船)以及从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松江)赶来支援的十数艘民间武装沙船,出现在清军船队的侧翼,开始袭扰。这些船只虽然不敢与清军主力舰队硬拼,但不断以火炮和火箭进行远程骚扰,攻击落单的清军运输船,严重干扰了清军后续部队和物资的登陆。
刘良佐登陆的五千前锋,在付出数百人伤亡后,虽然成功夺取了滩头,并向内陆推进了数里,但随即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前方,是不断聚集、利用水网稻田节节抵抗的明军和乡勇;侧后,是不断遭到袭扰、难以稳固的登陆场和补给线;海上,舰队被明军水师纠缠,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他的冒险,从一开始就撞上了一张并非坚不可摧、却充满韧性与麻烦的网。想要如计划般直捣苏州、震动江南,变得异常困难。
川陕侧翼:无声的渗透
几乎在刘良佐于金山卫登陆的同时,川东夔州府(奉节)山区,一处隐蔽的山寨内,篝火熊熊。山寨首领,正是坚持抗清的明军将领于大海。此刻,他面前站着三名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陌生人——正是秘密入川的十二名“播种者”中的一组。
为首的是那位通晓农事与医药的前道士,道号“玄青”,此刻作游方郎中打扮。他正在向于大海展示随身携带的几样“礼物”:一小袋颗粒均匀的黑色火药(比于大海部自制的威力大、烟小),几件小巧但结实的铁制农具样品,以及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番薯块茎。
“……此乃南京‘百工院’新法所制火药,燃速稳定,力道足。这些农具,轻便耐用,尤其适于山地开垦。至于这‘番薯’,乃海外传入之嘉种,不择地力,产量极高,且耐旱,于山间坡地种植,最是合适。”玄青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我等受豫国公与监国殿下所遣,特来相助将军。别无他求,只愿将军能在这川东险地站稳脚跟,多一份保境安民、抗击虏寇的力量。”
于大海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尤其是那包番薯块茎和改良火药,眼中难掩激动。他盘踞夔门一带,与张献忠和清军周旋,最缺的就是稳定的粮食来源和精良的火器物资。这些陌生人的到来,不啻雪中送炭。
“朱国公……监国殿下……还记得我们这些山野之人!”于大海声音有些哽咽,“几位先生大恩,于某没齿难忘!只是……山中简陋,恐怠慢了先生们。”
“将军客气。我等来此,非为享乐。”玄青肃容道,“请将军拨给一处僻静所在,再选几名机灵肯学的后生。我等愿将制火药、打农具、种番薯之法倾囊相授。待时机成熟,或还可试制一些更趁手的防身火器。”
于大海大喜过望,当即应允。很快,山寨一角被清理出来,建起简易的工棚和药圃。玄青等人隐去真实身份,以“客卿”、“匠师”、“药农”的名义,开始在于大海的根据地中,默默播撒技术的种子,训练本地人才,同时暗中观察收集川陕敌情,等待与后续可能的联络。
南京,监国行宫。
来自湖南、沿海、川东乃至九江、厦门等各处的军情、政务汇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签押房。朱炎与坐镇南京总揽的周文柏,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处理着。
“李岩在岳阳初步稳住王允成,已开始派人联络长沙士绅和湘西土司。然王允成贪鄙,其部骄纵,隐患仍存。”周文柏汇报。
“刘良佐在金山卫登陆受阻,我军水师及地方乡勇表现尚可,然其主力未损,仍盘踞滩头,威胁苏松。黄得功已加强江防,暂无溯江迹象。”这是来自沿海的急报。
“于大海接纳了玄青等人,正在夔门山寨尝试新法。另两组人员,一组已秘密抵达川北保宁府(阆中)附近,正设法与当地抗清义军接触;另一组在进入湘西后暂时失联,疑遭土司阻拦或意外。”“察探司”的猴子补充道。
“九江多铎大营,近日调动频繁,似在接收北方运来的大批火炮和蒙古马队,恐有新一轮大举进攻之意图。”来自湖口孙崇德的警报。
朱炎揉着眉心,听着这一条条或好或坏的消息。局面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也更为分散。多尔衮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局限于九江一点强攻,而是试图多点开花,从海上、从正面、甚至可能从其他方向施加压力,让他首尾难顾。
“刘良佐那边,是关键。”朱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苏松沿海,“绝不能让他深入江南腹地,更不能让他站稳脚跟。传令苏松巡抚,准许其征调更多民壮,坚壁清野,利用水网层层设防,消耗迟滞敌军。命南京水师增派快船火船,继续袭扰其海运补给。必要时……可让郑森从厦门抽调部分精锐水卒北上支援。”
“九江方向,孙崇德压力会更大。令胡老汉和薄珏,将最近赶制出的新一批燧发枪、震天雷和‘一窝蜂’火箭,优先运往湖口。告诉孙崇德,依旧是以消耗、迟滞为主,依托工事杀伤敌人,不必计较一城一地得失。”
“湖南、川陕方向,保持现有策略,稳步推进。告诉李岩,对王允成可稍作让步,换取其合作,但核心的屯田、编户、练兵之权,必须逐步掌握在我们的人手中。川陕方面……继续观察,保持联络,等待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多尔衮想用多点进攻拖垮我们,我们就以更灵活的内线防御和战略布局应对。江南是我们的根本,必须守住。湖南、川陕是我们的未来,必须经营。只要我们内部不乱,人心不散,凭长江之险、江南之富、将士用命,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烽烟已在多处点燃,考验的不仅是军事实力,更是整个政权的韧性、组织力和战略定力。朱炎知道,最艰难的阶段,或许才刚刚到来。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纷乱的棋局中,冷静落子,步步为营。
http://www.badaoge.org/book/151016/5866222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