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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洛阳城在“大周东寺”的土木轰鸣与日益洪亮的梵呗声中,日益浸润于佛教的金色辉光时,梁国公李瑾的府邸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没有檀香,只有墨香与淡淡的茶烟;没有诵经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偶尔的议论。面对武则天日益高涨的崇佛热潮及其背后隐含的思想一统倾向,李瑾并未选择直接对抗——那既不明智,也非他所愿。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在不触动崇佛大局的前提下,以一种更务实、更兼容并包的方式,倡导思想的多元与实用,试图在日渐浓郁的“佛光”之外,为帝国保留一片理性与实用的土壤。
他的策略,首先体现在对《大唐报》的进一步引导上。尽管报纸必须报道诸如“大周东寺”奠基、天后驾临法会、高僧讲经等“盛事”,并适当刊登一些劝善的佛理文章,以符合“大势”,但李瑾指示主编和主要撰稿人,必须确保报纸的主体内容和基调,牢牢锁定在“经世致用”上。
于是,在“佛门祥瑞”和“高僧法语”的版面之外,《大唐报》持续且显著地增加了以下内容:
大量关于各地农桑水利、屯田实边、劝课农桑的报道。详细介绍先进的耕作技术(如曲辕犁的改进、水稻移植法)、水利工程(如修复的古渠、新开的陂塘)、新作物(如占城稻的试种推广)的成效。表彰那些兴修水利、鼓励耕织、颇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将其事迹详细报道,树为楷模。
深入剖析朝廷重大政策。如对“两税法”试行得失的讨论(并非批评,而是探讨如何在各地更好执行、避免弊端);对府兵制面临困境的分析及“长征健儿”等募兵制探索的介绍;对漕运、盐铁、市舶等经济事务的解读。文章注重数据和事实,语言平实,旨在让官员士子了解国策,启发思路。
介绍实用技术与科学知识。虽然版面有限,但李瑾坚持保留了一个名为“格物”的专栏,介绍一些实用的算学新法、简易的工程技艺(如测量、建筑基础)、改良的纺织工具、基本的医药常识、天文历法修订(与太史局的“祥瑞”报告区分开,侧重其实用性)等。尽管有时会被士人讥为“奇技淫巧”,但李瑾认为,这些才是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连载“良吏传”和“名将谱”。选取历史上和本朝有作为的能臣干吏、善于治军的将领,记述其务实政绩或成功战例,总结其经验,文风力求生动,避免空泛的道德说教。李瑾希望通过这些故事,潜移默化地塑造一种重实效、重事功的价值取向。
针砭时弊(有限度的)。在把握分寸的前提下,刊登一些揭露地方积弊、反映民间疾苦(如某些地区赋役不均、胥吏扰民)的调查文章,或就某些社会问题(如溺婴、厚葬、土地兼并隐忧)展开讨论,引导舆论关注实际问题,并提出建设性意见。
此外,李瑾还利用他主持或参与修订典章制度、科举条规的机会,进行着更根本的努力。他提议,在科举取士中,除传统的经义、诗赋、策论外,应适当增加对时务、算学、律法、地理等“实学”内容的考核比重,至少应在吏部铨选时,作为重要参考。虽然此议遭到不少崇尚文学辞章、认为“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的守旧官员反对,进展缓慢,但李瑾坚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进。例如,在选拔低阶官吏或专门人才(如掌治河、管仓库、理刑名)时,他力主加试相关实务知识。
更重要的是,李瑾开始有意识地在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最高学府,倡导一种更开放、更务实的学习风气。他利用其宰相身份和参与“重释经典”工程的便利,在与祭酒、博士、学生们交流时,屡屡强调“学以致用”、“博采众长”。他并不公开反对儒家经典的正统地位,而是倡导在精通经义的基础上,应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史书律令、乃至算学、地理、医药等“有用之学”。
“圣人设教,并非要人死守章句,而是要通晓世事,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管子通权达变,富国强兵;商君厉行法治,秦国以霸;孙子洞悉兵机,百战不殆;墨子擅守御,重实用;甚至医者扁鹊、工师公输,皆有其专精,有益于世。吾辈读书,当以圣人之道为体,以百家之长为用,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朝廷养育。” 在一次视察国子监,与师生座谈时,李瑾如是说道。
这番话,在崇尚“君子不器”、以经学诗赋为正途的士林氛围中,可谓别开生面,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在场的许多年轻学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渴望通过实干出人头地的士子,却听得心潮澎湃。长期以来,他们被束缚在汗牛充栋的经典注疏和精雕细琢的诗赋格律中,虽然熟读圣贤书,却对如何实际治理一方、解决具体问题感到茫然。李瑾的话,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
李瑾还鼓励学官们开设一些“杂学”讲座。起初响应者寥寥,毕竟这与主流学风不符,也缺乏“名师”。但李瑾身体力行,他利用自己多年从政、治军、理财的丰富经验,以及超越时代的见识,亲自在崇文馆开设了一系列“时务讲座”,每半月一次,题目诸如“论漕运利弊与改进”、“边镇屯田实边之策”、“钱帛兼行与物价”、“蕃情分析与边事应对浅谈”等。讲座不重虚文,只讲实际,分析问题,提出对策。消息传出,不仅国子监、弘文馆的学生趋之若鹜,许多年轻官员乃至一些对实务感兴趣的中低级官员,也纷纷前来旁听,常常座无虚席,甚至需要提前占位。
这些讲座的内容,经过整理,部分被允许在《大唐报》上刊载,进一步扩大了影响。渐渐地,在两京的士人圈子中,谈论“实学”、“时务”成为一股新的、不那么主流但颇具活力的风尚。一些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如兵部侍郎裴行俭(善于用兵、通晓蕃情)、将作监的能工巧匠(擅长工程)、户部精通钱谷的吏员,也开始受到更多关注和尊重。
当然,李瑾的这种倡导,并非没有阻力。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武则天——事实上,只要李瑾不公开质疑崇佛,不影响朝政大局,不挑战她的权威,武则天对李瑾这些“务实”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默许甚至乐见的。毕竟,一个高效、务实、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僚体系,对她的统治同样重要。真正的阻力,来自固守传统观念、以文学经术为晋身正途的守旧派士大夫。
一些清流言官,如右补阙朱敬则,就曾上疏,委婉地批评这种“重术轻道”、“舍本逐末”的倾向,认为“朝廷取士,当以德行为本,经术为先。今有司或重簿书期会,或奖巧技工算,恐长浮薄竞进之风,有损敦本崇儒之化”。对此,李瑾的回应是,在朝堂上公开表示:“朱补阙所言,持正之论也。德行经术,固为根本。然则,牧民理政,非空谈可成。通晓钱谷,方能裕国;明习律令,方可断狱;知晓边情,方能御侮。此非‘末技’,实为‘经术’之用也。二者本为一体,不可偏废。朝廷取士,自当德才兼备,经世致用。”
他巧妙地将“实学”纳入“经术之用”的范畴,既肯定了传统价值观,又为自己倡导的务实之学争取了空间。武则天对此不置可否,未加干预,实际上等于默认了李瑾的解释。
另一阻力,则来自佛、道势力。佛教方面,虽然目前得势,但一些高僧对李瑾倡导的、明显更重现实功利、与佛教出世思想有别的“实学”风气,内心并不以为然,只是碍于李瑾位高权重,且未直接攻击佛教,不便多言。而道教方面,在官方支持减弱的情况下,一些有识之士,反而从李瑾“百家鸣”的主张中看到了一丝机会。既然“独尊儒术”(实际是“崇佛”)的局面被打破,那么道家、墨家、法家乃至兵家、农家等思想,是否也能在“实学”的旗帜下获得一席之地?一些不得志的道士,或对丹鼎符箓兴趣不大,反而对天文、历算、医药、地理有研究的道家学者,开始尝试与李瑾倡导的“实学”圈子接触。
麟德四年夏,在国子监一次关于“水利与农政”的辩论中,就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位来自嵩山、精通地理堪舆的道士,与一位工部的水部员外郎,就某地水渠改建方案争论不休。道士引述《山海经》及道家风水理论,论述地形水脉;员外郎则依据实际勘测数据和前代治水经验,提出工程方案。双方各执己见,引来众多学子围观。最后,是李瑾出面调和,他肯定了员外郎方案的数据详实和可行性,同时也指出道士对当地地质水文的独特观察(源于其多年游历勘验)亦有参考价值,建议结合两者之长,进一步完善方案。此事传开,成为一时佳话,也让人看到,在“实学”的框架下,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或许可以找到共同语言,解决实际问题。
李瑾深知,要真正扭转数百年来形成的重文学经术、轻实用技能的社会风气和士人观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崇佛”和“重释经典”这两股强大的官方意识形态浪潮旁,开辟一条不那么显眼但切实可行的“务实”溪流。这条溪流,不追求思想上的独占和神圣性,只关注现实问题的解决和实际效益的提升。
他继续通过《大唐报》传播务实信息,通过国子监讲座影响年轻士子,通过铨选和考核的微调,激励官员关注实务。他甚至授意手下,开始搜罗、整理散佚的各家实用著作,如《墨子》(尤其是城守诸篇)、《管子》、《商君书》、《齐民要术》(贾思勰著)、《水经注》(郦道元著)等,或组织人力进行注释、摘编,希望为“实学”提供更多的经典文本支撑。
这一日,李瑾在府中接见了一位来自河北的年轻士子。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因在乡里组织修筑堤防、防治水患卓有成效,被地方官举荐至京。他带来了一卷自己绘制的当地水系图,以及一份详细的治水方略。李瑾仔细翻阅,见其图绘精细,方略条理清晰,且颇多因地制宜的创见,远胜许多只会空谈“禹贡”、“河渠书”的官员。他大喜,不仅亲自接见嘉奖,还破格将其留在身边,暂置于工部水部学习行走,并指示《大唐报》可对其事迹酌情报道。
送走这位士子,李瑾对身边的谋士沈谦感叹道:“天下之大,岂无真才实学者?惟科举以诗赋文章取士,不知埋没了多少实干之才。我倡‘百家鸣’,非欲贬低经学文章,实盼朝廷能开此一路,使怀才抱器者,不独以雕虫之技进身。农桑、河工、匠作、算学、律令、边情……诸般实务,皆治国安邦之要,需专才治理。若能使天下人皆知,通晓这些学问,一样能为国效力,得朝廷重用,则何愁人才不济,何愁百业不兴?”
沈谦点头道:“国公高瞻远瞩。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目光多聚焦于‘大周东寺’之辉煌,热议于‘宝雨经’之玄妙,恐国公所倡‘实学’,应者虽有心,其势未成啊。”
李瑾望向窗外,远处“大周东寺”工地的喧闹声,即便在梁国公府也能隐隐听闻。他淡然一笑:“佛寺巍峨,经典玄奥,可慰人心,可固权位。然则,饥者需食,寒者需衣,河患需治,边关需守。这些实实在在的事,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人,用实实在在的学问去解决。佛光普照,固然炫目,但照亮脚下之路,还需人间灯火。我此举,便是想多点燃几盏这样的灯火罢了。不争一时之显赫,但求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他知道,思想的构建是一场漫长的竞赛。武则天以无上权威和宗教热情,正在快速建立起一座光芒万丈的“神圣高台”。而他,则选择在台下,默默夯实着“经世致用”的地基。这座地基或许不如高台耀眼,但或许,更为持久,更能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真正的繁荣与稳定。百家争鸣,未必是喧嚣的辩论,也可以是不同思想、不同技艺,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实践中,发出的务实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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