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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4章 律法为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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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二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洛阳城内外,火树银花,人声鼎沸,天子与民同乐,解除宵禁三日,一派盛世升平景象。然而,皇城大内,政事堂旁那间门窗紧闭的厅堂内,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争论激起的灼热与寒意交织的诡异氛围。

    《宪章》起草的核心争议,终于从相对外围的“臣民权利”,推进到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领域——皇权与律法的关系,或者说,皇帝的权力边界究竟在哪里。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狄仁杰根据李瑾的理念、结合众人连日来争吵妥协的初步成果,并加以润色、调整后,拟出的《宪章》草案新章节,暂名为“国宪篇”。其中开篇明义的第一条,就石破天惊:

    “律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天下公器也。天子承天景命,抚育万方,为天下主,亦当垂范天下,恭行律法。凡国家大政,赏功罚罪,生杀予夺,皆需明定律令,布告中外,一体遵行。皇帝诏敕,不得与已颁之成法明律相悖。若有特旨需出律外,当经三省复议,明示缘由,著为定例,以昭慎重。”

    短短百余字,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所有大臣心头剧震,冷汗涔涔。如果说之前“君权天授而显于民”还只是理论上的争辩,“臣民权利”还带有安抚和道德劝诫意味,那么这一条,就是赤裸裸地、直接地对皇权施加限制了——皇帝也要守法,皇帝的命令不能违背已经颁布的成文法,即便要有“特旨”,也需要经过特定程序并说明理由!

    “荒谬!大逆不道!此乃乱国之本,亡国之音!” 礼部尚书崔日用几乎是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胡须颤抖,指着那纸条文,手指都在哆嗦,“狄相!诸公!此等条文,岂可形诸文字?简直……简直骇人听闻!‘皇帝诏敕,不得与成法相悖’?那要皇帝何用?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律法本就是天子所定,用以治民,岂有天子反受其制之理?这……这置君王于何地?置纲常伦理于何地?!”

    他激动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身旁的同僚连忙搀扶。但他的话,却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是包括宋璟、张柬之在内的支持宪章者的心声深处的惊惧与疑虑。限制君权可以讨论,但将皇权明确置于“法”之下,这完全颠覆了千百年来的政治伦理和权力结构。

    “崔公稍安。” 狄仁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面色也极为凝重,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此条立意,确乎惊世骇俗。然,诸公细思,历朝历代,因君王一时喜怒,法外施恩,或法外加刑,而导致赏罚不明、冤狱丛生、朝纲紊乱之事,还少吗?汉有武帝之‘腹诽’,本朝……亦有来俊臣、周兴之辈,曲解律意,罗织构陷,冤魂无数。其根源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根源之一,便在律法威严不立,君王可凭一己之私,随意逾越、曲解、甚至践踏成法!律法若不能一以贯之,不能成为至高之准则,则奸佞可借此弄权,宵小可借此钻营,而良善无所措其手足,天下何以宁定?”

    刑部尚书若有所思,接口道:“狄相所言,确有道理。律法无常,则·民无所依,吏易为奸。本朝永昌以来,陛下力行法治,修订律疏,力求明刑弼教,正是为了杜绝前朝之弊。然……” 他话锋一转,苦笑道,“然此条将君王亦明确置于法下,是否……是否过于绝对,有伤君王威仪?且‘三省复议’云云,三省本是奉诏行事,若皇帝诏令需经三省复议方可‘出律’,那三省岂非有了驳回君命之权?此万万不可!”

    “非是驳回,” 张柬之沉吟道,他一直在仔细揣摩李瑾的深意和狄仁杰的措辞,“狄相条文之意,乃是‘当经三省复议,明示缘由,著为定例’。其重点,在于‘明示缘由’与‘著为定例’。意在促使皇帝出特旨时,需有充足、公开之理由,且此特旨本身,亦需成为新的‘定例’,即新的法律一部分,而非可随意更改、朝令夕改的私命。此乃增加特旨之严肃性与规范性,防止随意性,并非赋予三省驳回之权。皇帝若坚持,最终仍可颁行,只是需经此程序,并留痕于史册、法典。”

    “即便如此,亦是束缚!” 一位年迈的宗室郡王颤声道,“天子行事,何需向臣下‘明示缘由’?又何必将特旨著为定例?今日可为此事破例,明日即可收回成命,此乃天子之权!若事事需循规蹈矩,留痕于史,天子威严何在?临机决断之能何在?若遇非常之事,急需处置,岂不贻误时机?”

    争论再次陷入僵局。一方坚持“律法至上”、“皇帝亦需依法”,认为这是杜绝人治弊端、确保长治久安的根本;另一方则坚守“皇权至上”、“天子口含天宪”,认为这是动摇国本、束缚君王手脚的僭越之举。双方都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支持前者的,多是从现实政治教训和李瑾理念出发,怀有深切的忧患意识;支持后者的,则是从千百年来的政治传统、意识形态和自身对皇权的敬畏与依附心理出发。

    狄仁杰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深水区,是皇权与法权、人治与法治最根本的冲突。李瑾提出的这个理念,太过超前,几乎是在挑战整个帝制时代的权力逻辑。他必须找到一条既能体现“律法尊严”、又能为皇帝和绝大多数朝臣所接受的表述方式。

    “诸公,” 狄仁杰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依旧坚定,“李相于病榻之上,念念不忘者,乃防后世昏暴之君,滥权祸·国。其心可悯,其忧深远。此‘律法为至高’之条,立意正在于此。然,如何表述,既能彰显律法之尊严、规范权力之行用,又不损及君王必要之权威与临机决断之能,此乃我辈当下之要务。”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边写边说:“或可如此措辞:‘国家设律立制,所以定分止争,禁暴止邪,期于至公。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方,为律法之本源,亦当率先垂范,严遵律制。凡常行政务,赏功罚过,皆需明依律令,以昭公允。’ 此处强调皇帝是‘律法本源’,同时‘率先垂范’,既维护了皇权的至高起源,又提出了‘垂范’的期望。”

    “至于特旨,” 狄仁杰继续道,“可写:‘若遇军国急务、非常之事,需出律外以为权宜,天子可颁特旨。然特旨之行,当经中枢重臣(如宰相、相关衙门)咨议附署,明示情由,并酌情著为令、格、式,补律之未备,以期垂范久远。’ 如此,既承认皇帝在特殊情况下的‘权宜’之权,又强调了需经咨询、明示理由,并可适时将合理特旨上升为补充性法规,而非随意性的个人命令。”

    这个修改方案,巧妙地将“皇帝需依法”的刚性要求,软化成了“皇帝是法源”+“率先垂范”的道德倡导;将“不得违背成法”的绝对禁令,转化为了对“常行”事务需依法、“非常”事务可权宜但需规范的程序性要求;将可能具有“驳回”意味的“三省复议”,改为了更柔和的“咨议附署”。虽然核心精神——强调法律的权威性和对皇权的程序性制约——依然存在,但表述上圆滑了许多,更符合当时的认知和政治语境。

    “即便如此,‘率先垂范’、‘咨议附署’等语,亦前所未有啊!” 仍有保守派官员摇头叹息。

    “此乃祖宗成法之精义所在!” 一直沉默的宋璟忽然开口,他目光炯炯,扫视众人,“《贞观政要》载,太宗皇帝有言:‘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 又言:‘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轻出。诏令格式,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 陛下永昌初年,亦曾下诏:‘朕深居九重,不能遍览天下事,故委任群臣,欲其各司其职。自今以后,诏敕有不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 可见,明君圣主,无不重法、慎令,不恃私意。今将‘重法、慎令、咨议’之圣君美德,明载于宪章,以为后世法,正是光大帝王之道,何来束缚之说?乃是为后世君王立规立矩,使其远离奸佞,近贤臣,行正道!”

    宋璟不愧是文坛领袖、政坛老手,一番话引经据典,将李瑾、狄仁杰那带有制约意味的理念,包装成了对“圣君之道”的总结和对后世帝王的“规劝”与“保护”,一下子提升到了道德和****的高度。

    反对者一时语塞。从太宗、到本朝皇帝,确实都有重视法律、不专恃私意的言行,将其总结、升华,写入宪章,似乎也说得过去。虽然“咨议附署”仍让他们觉得刺眼,但比起最初草案的“不得违背”、“需经复议”,已经温和了许多。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厅堂内的灯火早早点燃。激烈的辩论、反复的推敲、小心翼翼的妥协……最终,在狄仁杰的主持和宋璟等人的支持下,关于“律法地位”的核心条款,以狄仁杰修改后的版本为基础,略作调整,勉强获得了多数参与起草者的默许。虽然仍有如崔日用等少数人坚决反对,拒绝在相关条文上署名,但大势已定。

    定稿的条文如下:

    “国宪第一:律法为本。 律令格式,国之纲维,定分止争,禁暴安良,期于至公。天子受命于天,总理阴阳,为律法之原,万民之极,当率先垂范,恪守律制,以彰至德,以率天下。凡常行赏罚,生杀予夺,务依明律,以成信典。

    国宪第二:诏敕之制。 天子诏敕,所以布大信于天下。凡涉国家常典,民生利病,皆需详稽律令,斟酌时宜。若事出非常,情属权宜,需有特旨,当付中书、门下及有司详议附署,明示事由,务求允当。所颁特旨,可著为令、格,补律之未备,俾使有所遵行,勿使朝令夕改,以失民望。

    国宪第三:慎刑恤狱。 刑罚之设,所以惩恶,非以逞私。天子体上天好生之德,慎用刑典。凡狱讼,需经有司推勘,证据确凿,方许定谳。非依律明条,不得滥施刑戮。御史、谏官,得风闻奏事,监察刑狱,以防冤滥。”

    条款依旧充满了限制词和模糊空间,但“律法为本”、“率先垂范”、“恪守律制”、“务依明律”、“详议附署”、“明示事由”、“勿使朝令夕改”等词句,已然将“法律应有权威”、“皇帝权力行使应受一定程序约束”的理念,以一种相对能被接受的方式,嵌入了这部《宪章》草案之中。尤其是“国宪第一”开宗明义将“律法”定为“国之纲维”,并将其置于“天子”之前(虽然后面立刻补充天子是“律法之原”),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突破。

    当这份修改后的草案,连同之前的“臣民篇”修订稿,被秘密送至上阳宫,呈报给武媚娘御览时,这位以铁腕和智慧统治帝国近三十年的女帝,在灯下沉默了许久。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尤其是关于“律法为本”和“诏敕之制”的条款,凤目之中光芒闪烁,复杂难明。她当然能看出这些条款背后试图约束皇权的意图,这触及了她作为帝王最根本的权柄。然而,李瑾病榻上的话,狄仁杰、宋璟等人关于“防后世昏暴”、“保江山永固”的奏对,以及她自己内心深处对身后事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以女子之身,行非常之事,掌至高之权,身后评价与政策延续,始终是悬在心头之剑。若能以一部《宪章》,将一些根本原则——哪怕这些原则对她当下的权力有所制约——确立下来,或许,真的能为她开创的武周王朝,加上一道保险?至少,能让后世子孙有所遵循,能让那些试图全盘否定她的人,多一层顾忌?

    更重要的是,狄仁杰等人的修改,巧妙地将“限制”包装成了“垂范”和“程序”,最大限度地维护了皇权的体面与最终权威。对于“特旨”,也并非禁止,而是要求“详议附署,明示事由”,这对于她这样精明强干的君主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甚至可借此彰显自己纳谏如流、行事光明。

    “律法为本……率先垂范……” 武媚娘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她想起了早年重用酷吏、以非常手段巩固权位时的风声鹤唳;也想起了后来拨乱反正、强调法治、力求“天下无冤”时的如释重负。或许,一个更稳定、更可预期、更少依赖于君主个人明暗的规则,对帝国的长远而言,确实更好?

    终于,她提起朱笔,在那份草案的末尾,缓缓批下一行字:“卿等所议,深体朕意。律法为国纲维,朕当与天下共守。可依此细化条目,务求周详可行。”

    批阅完毕,她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依稀还有上元灯会的喧闹声传来。她心中默念:李怀瑾,你要的“律法为至高”,朕给你了。虽然,是戴着镣铐的“至高”。但至少,这个名分,朕许了。后世子孙能否遵守,后世臣工能否秉持,就看天意,看人心了。

    而在上阳宫那间弥漫着药石气息的寝殿里,气息奄奄的李瑾,从王怀恩口中听说了草案修改的最终内容和皇帝的御批。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浑浊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释然的光。

    “法……高于……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他知道,在这个帝王意志高于一切的时代,能争取到“律法为本”、“皇帝亦当垂范”、“特旨需经程序”这样的表述,已是近乎奇迹的成果。这离真正的“法律至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还差得太远太远,但这颗种子,毕竟是以“国宪”的名义,埋进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

    种子已经播下,能否生根发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他再也看不到了。但他相信,只要有了这个开端,只要理念被提出,被写入一部名为“宪章”的文本,历史,便多了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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