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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声从低沉渐次转为狂暴的嘶吼,巨大的推力将苏晴(此刻的林芳)紧紧压在略显破旧的经济舱座椅靠背上。机身在跑道上加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化作模糊的色块,最终,地面猛地一沉,失重感短暂袭来,随即是持续向上的攀升。城市、道路、田野、山川,迅速缩小,化为微缩模型,最终被厚重绵延的云海彻底吞没。
苏晴靠着舷窗,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翻涌的云层。机舱内,乘客们发出轻微的感叹,孩童的啼哭,空乘柔和的广播声,交织成熟悉的、属于民航旅行的背景音。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熟悉的一切都已远去。脚下是浩瀚的太平洋,前方是语言、文化、法律全然陌生的土地,而身边这些说着各种语言、带着不同目的的乘客,对她而言,如同身处另一个星球。
“林芳”这个身份,像一层薄而脆的冰壳,包裹着她内里沸腾的岩浆。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现在她是“林芳”,一个来自南方小城、离异无子、性格有些木讷内向、第一次出远门、对一切都充满紧张和好奇的下岗女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式样过时的旧衣裤,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是刻意维持的、带着长途旅行疲惫的憔悴。她的行李袋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符合一个“投靠亲戚做小生意”、囊中羞涩的中年妇女形象。
邻座是一位喋喋不休、自来熟的胖大婶,从登机起就试图和她搭话,打听她去东南亚做什么,有没有亲戚接,那边好不好赚钱。苏晴(林芳)只是低着头,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含糊地应着:“嗯……是,去找个远房表姐……做点小工……不知道呢,去看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不确定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她避免眼神接触,回答问题简短,甚至偶尔会因气流颠簸而表现出明显的紧张,紧紧抓住扶手。这一切表演,都天衣无缝。她曾是洞察人心的商业精英,如今将这种能力反转用于伪装,驾轻就熟。
胖大婶说了半天,见她反应平淡,也渐渐失了兴趣,转而和另一边的乘客攀谈起来。苏晴暗自松了口气,但精神没有片刻放松。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感官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机舱内任何异常的声响、空乘人员巡视的频率和关注点、前后左右乘客偶尔的交谈片段,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捕捉、分析。
她能感觉到,在机舱后方,似乎有两道视线,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她这个方向。不是持续的关注,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职业性的观察。是便衣空警?还是别的什么人?苏晴无法确定,但她立刻提高了警惕。她的证件和背景故事经得起一般检查,但如果遇到经验丰富的边检或安保人员,或者被更高级别的系统特别标记,依然有暴露的风险。她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并且随时准备好应对。
起飞约半小时后,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简单的餐食。苏晴要了一杯白水,对提供的航空餐摇了摇头,表示不饿。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此刻,任何食物都可能引起胃部不适,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她需要保持清醒和轻微的饥饿感。
餐车推过,机舱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持续的嗡鸣。苏晴从随身的、破旧的手提袋里(里面除了证件和一点现金,只有一包纸巾和半包便宜的糖果)摸出那张手写的、记录着韩晓可能信息的皱巴巴纸条,借着舷窗透入的光线,再次无声地默记。温哥华西区,临海豪宅,H. Han,可能的车牌号前缀,豪宅所在的街道名和大致地形(从谷歌地图的模糊街景中记下的)……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咀嚼,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立体图像。她知道,这些信息可能过时,可能错误,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指南针。
默记完毕,她将纸条撕成极细小的碎片,起身走向机尾的洗手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将这些碎片一点一点,用水冲进马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留下。
返回座位时,她注意到刚才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从她身上掠过,但并未多做停留。是错觉吗?还是对方只是例行观察?苏晴无法判断,只能将这份警惕深埋心底。
时间在引擎的轰鸣中缓慢流淌。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闭目休息或戴上耳机看电影。苏晴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她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复盘着从昌荣崩塌到此刻的所有关键节点,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疏漏,任何可能暴露“林芳”这个身份与“苏晴”或“罗梓”产生联系的蛛丝马迹。“泥鳅”的可靠性?证件制作环节的保密性?旅行社代办点是否干净?邻省机场的安检和边检有没有异常?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根脆弱的丝线,串联着她此刻的“安全”。
她想起“老歪”的那个装置。此刻,按照设定,它应该已经在码头那个废弃管线旁“发作”了。效果如何?是否引起了预期的混乱?有没有打乱对方的部署?有没有为陈启明争取到时间?她不得而知。但那个装置,就像她投向黑暗中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代表着她不甘沉默的反击。无论结果如何,行动本身,就是意义。
她又想起陈启明。那个老实巴交、有些懦弱,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坚韧和忠诚的技术员。将他一个人留在国内,留在危机四伏的漩涡边缘,是对是错?但带着他,无疑是将他拖入更深的、更不可测的危险。至少现在,他还有隐匿和生存的空间。苏晴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自己留下的后手,永远不会用上。
思绪如潮水般起伏,最终定格在韩晓那张英俊、却在她记忆深处渐渐模糊、又被刻骨恨意重新勾勒清晰的脸。他此刻在做什么?在温哥华面朝大海的奢华别墅里,享受着阳光、美酒和用她的“尸体”铺就的财富与地位?还是如“鼠标”信息所暗示的,与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庞大势力勾连,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易?那张“永不相见”的支票,是彻底的背叛,还是身不由己的切割?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测。她只需要找到他,面对面,用真相,或者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困意,伴随着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时差带来的生理紊乱,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苏晴强撑着,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刺激神经。在这种环境下睡着是危险的,潜意识可能会暴露真实情绪,甚至说出不该说的话。她必须保持清醒,至少在飞机降落前。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复习一些最基本的英语短句,这是她为这次行程做的、极其有限的准备之一。她过去的英语足以应付商业谈判,但那是“苏总”的英语,带着专业领域的流畅和自信。而“林芳”,一个可能连初中都没毕业的下岗女工,应该只有最基础的、口音浓重的词汇量。“Hello.” “Sorry.” “Thank you.” “Where is…?” “How much?” 她反复默念,试图将发音调整得更“土”一些,更符合“林芳”的身份背景。她知道,语言将是她在海外最大的障碍之一,尤其是进入加拿大这样的英语国家后。但眼下,首先要应付的是东南亚的中转机场。
就在她与困意和疲惫做斗争时,机舱广播再次响起,空乘用中英双语通知,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舷窗外,已经可以看到下方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以及远方海岸线模糊的轮廓。
目的地,到了。
苏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猎手进入陌生领地前的警觉与亢奋。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最重要的证件、现金和那根用布条紧紧缠绕、伪装成***的钢管短矛(她将其拆成两截,分别藏在行李袋的夹层和绑在小腿的绷带下,以极其冒险但有效的方式通过了安检)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失重感再次传来,耳膜因气压变化而胀痛。下方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异国的建筑风格,陌生的街道布局,密密麻麻的、如同玩具盒子般的房屋和车辆。阳光炽烈,空气通透,与国内城市那种熟悉的灰霾感截然不同。
着陆时的震动传来,伴随着轮胎与跑道摩擦的刺耳声响。飞机滑行,速度渐缓,最终停靠在廊桥旁。舱门打开,湿热而陌生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混杂着机油、热带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东南亚的、浓烈而复杂的香料气味。
苏晴(林芳)随着人流,慢慢走下舷梯,踏上异国的土地。脚下是坚硬而滚烫的混凝土。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耳边充斥着各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英语、当地语言、还有其他语种的混杂。穿着各式制服的地勤人员,肤色各异的旅客,巨大的、印着陌生航空公司和目的地标识的指示牌……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你已经远离了熟悉的一切,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战场。
她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低头,仿佛被这陌生的环境和耀眼的阳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趁机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出口方向,海关和入境检查的指示牌,兑换货币的柜台,出租车招呼站……她在脑中快速构建着机场的基本布局图。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湿热、陌生的空气充满胸腔,带着一种近乎灼烧感的热度。她拉了拉肩上破旧的行李袋,挺直了因为长途飞行和刻意伪装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脊,迈开脚步,朝着“Arrival”(到达)和“Immigration”(移民局/入境检查)的指示牌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眼神,在低垂的刘海遮掩下,锐利如初。
“林芳”的跨国之旅,开始了。而苏晴的复仇之路,也正式踏出了国门,迈入了这片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天地。前方是海关盘问,是入境检查,是语言障碍,是资金短缺,是目标不明,是可能无处不在的监视与危险。
但她别无选择,亦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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