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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个疑似“蛇头”的华裔男人的偶遇,像一根刺,扎在苏晴(林芳)的心头。它提醒着她,在这座城市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潜藏着通往目的地的、危险而扭曲的路径。但苏晴清楚,以她目前的状况和“林芳”的背景,贸然接触那种力量,无异于自投罗网。她需要更稳妥、更隐蔽的方式,首先是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解决生存和资金问题,同时搜集信息。
这首先意味着,她必须战胜横亘在面前的两座大山:语言和文化。
语言不通,让她如同聋哑盲人。最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更遑论打探消息、寻找工作、理解规则。她过往流利的商务英语,在这里必须被彻底掩藏,只能以“林芳”那贫乏、蹩脚、口音浓重的几个单词示人。这不仅是伪装的需要,更是现实的障碍。
文化隔阂,则让她像个闯入者,每一步都可能踩中看不见的“雷区”。当地人的行为方式、社交规则、禁忌、甚至基本的衣食住行习惯,对她而言都是谜。一个细微的举止不当,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敌意。
苏晴(林芳)知道,她不能被动等待。她必须主动融入,哪怕是最底层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了一身当地菜市场最常见的廉价印花长衫和宽松长裤,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刻意涂抹了更深的、显得饱经风霜的暗色粉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劳作的本地底层中年妇女。她离开了廉价的华人小旅馆,在更偏远、更市井、本地人聚集的街区,找到了一间由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按日出租的棚屋。这里环境更差,但租金更低廉,人员更混杂,也意味着更不容易被追踪。
安顿下来后,她开始了艰难的“融入”过程。第一步是解决最基本的沟通。她花了一点所剩无几的钱,从一个街头小贩那里买了一本破旧的、中英双语对照的常用语手册,以及一本更薄的、当地语言与英语的简易词汇表。白天,她混迹于嘈杂的露天市场、人流密集的公交车站、廉价小吃摊聚集的巷弄,竖起耳朵捕捉周围人的对话。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探听消息,更是为了“听音”。她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快速滑过的当地语言中,试图捕捉重复的词汇、语调的规律、常见的句式结构。她观察人们交谈时的表情、手势、肢体语言,将特定的语音片段与具体的场景、动作、物品对应起来。
“吃饭”、“多少钱”、“左转”、“右转”、“好”、“不好”、“谢谢”、“对不起”……这些最基本的词汇,她依靠手册和观察,死记硬背。她模仿小贩吆喝的语调,模仿顾客讨价还价时的手势和表情,尽管显得笨拙可笑。她主动去最繁忙、顾客来自四面八方的街头小吃摊帮忙收拾碗碟、擦桌子,不要工钱,只要允许她站在那里“听”和“看”。摊主是个胖胖的、面相和善的中年大妈,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手脚却还算利落的“外国傻女人”有些疑惑,但见她只是埋头干活,不吵不闹,也不要报酬,也就由她去了,有时还会递给她一点卖剩的食物。苏晴(林芳)默默接过,用生硬的、新学的当地语单词说“谢谢”,换来大妈惊讶而善意的笑容。这是她学到的第一个带有正面反馈的当地词汇。
晚上,在闷热潮湿、蚊虫飞舞的棚屋里,就着昏黄摇晃的灯泡,她如饥似渴地翻看那两本破旧的手册,用捡来的铅笔头在废纸片上反复抄写、默记。她将白天听到的、无法理解的对话片段,用拼音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来,反复琢磨。语言像一堵厚厚的墙,但她正用最原始的方式——观察、模仿、记忆、重复——一点一点地凿开缝隙。
生存是另一个严峻挑战。她的现金在飞速减少。仅仅“听”和“看”无法带来收入。她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一份不需要复杂语言技能、不需要合法身份、支付现金、且足够隐蔽的工作。这在这个劳动力过剩、对外来者并不总是友好的城市,谈何容易。
她尝试过去建筑工地外围,那里聚集着许多等待临时工作的零工,大多是本地或来自更贫困地区的男性。她这副“中年妇女”的模样,加上语言不通,几乎立刻就被排斥在外,甚至引来不怀好意的打量和哄笑。她也去过一些华人开设的小作坊、洗衣房、餐馆询问,但对方要么要求熟练工,要么需要能流利沟通,要么担心雇佣没有合法证件的人惹来麻烦。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囊中愈发羞涩。她不得不将每日的开销压缩到极限:每天只吃一顿最简陋的街头食物(通常是米饭配一点咸菜或豆子),喝公共水龙头的生水(冒着生病的风险),步行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以节省每一分交通费。高强度步行加上营养不良,让她迅速消瘦,眼眶深陷,皮肤粗糙,倒是越来越符合“林芳”这个挣扎求存的底层妇女形象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苏晴(林芳)为了躲雨,钻进了一个大型集贸市场肮脏的后巷。这里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废弃的包装箱和各种垃圾,气味令人作呕。雨水冲刷着污秽,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流。几个身影正冒着雨,在垃圾堆里翻捡着,将还能卖的纸板、塑料瓶、金属罐分门别类地装进巨大的编织袋。
那是城市最底层的拾荒者。有老人,有妇女,也有看起来未成年的孩子。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赤脚或穿着破烂的拖鞋,在泥泞和垃圾中麻木地劳作着,对瓢泼大雨似乎毫无所觉。
苏晴(林芳)站在巷口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看着那些在雨中沉默翻捡的身影,心中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冰冷。曾几何时,她是光鲜亮丽的商界精英;坠入深渊后,她在国内的底层挣扎求生;如今,在这异国他乡,她似乎又要滑向更深的泥淖。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掩护?一种不引人注目的、可以接触到城市最隐秘角落的身份?
雨势稍小,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拖着一个沉重的、装满塑料瓶的编织袋,踉踉跄跄地走向巷子深处一个用破塑料布和废纸板搭成的窝棚。袋子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老妇人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苏晴(林芳)几乎是本能地冲进雨里,扶住了老妇人和那个即将倾覆的编织袋。塑料瓶哗啦啦散落了一些,但大部分保住了。老妇人惊魂未定,抬头看向她,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被雨水和污渍弄得脏兮兮的脸,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感激和疑惑。
苏晴(林芳)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塑料瓶一个个捡回来,重新塞进编织袋。她的动作麻利,没有一丝犹豫或嫌弃。老妇人看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收拾完毕,苏晴(林芳)指了指那个沉重的编织袋,又指了指老妇人的窝棚方向,做了个“帮忙”的手势。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用当地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感谢的话。
苏晴(林芳)帮她将编织袋拖到窝棚边。窝棚低矮窄小,散发着霉味和难以言喻的气味,但至少能挡雨。老妇人从窝棚里摸出半块用叶子包着的、已经发硬的米糕,递给她,脸上带着局促和一点讨好的笑。
苏晴(林芳)摇摇头,没有接。她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市场后巷的垃圾堆,再做了个“翻找”和“装袋”的动作,然后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似乎明白了,她上下打量了苏晴(林芳)几眼,又看了看她虽然破旧但比拾荒者整洁不少的衣服,脸上露出困惑,但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指了指导致后巷里其他几个正在忙碌的拾荒者,又比划了一下,意思大概是“可以,但这里东西就这么多,人已经很多了,要分着捡,看运气。”
苏晴(林芳)听懂了手势,也看懂了老妇人眼中的无奈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那点微光。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新学来的、生硬走调的当地语,说:“我,要,做。谢谢。” 然后,她挽起袖子,在雨后的泥泞中,走向了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像其他拾荒者一样,开始用木棍和手,翻找着任何可以换点微薄收入的“宝藏”。
从那天起,苏晴(林芳)成了这个集贸市场后巷拾荒者中的一员。她换上了从旧货摊买来的、更破旧的衣服,脸上和手上很快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她不再试图说完整的句子,而是用简单的单词、手势和眼神与这些同样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人交流。她学习他们如何快速分辨不同废品的价值,学习他们与前来收购废品的小贩讨价还价时那套独特的、心照不宣的“行话”和手势,学习他们如何在城管的驱赶和地头蛇的压榨中求存。
这工作又脏又累,收入微薄得可怜,常常一天下来,换到的钱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面包。但苏晴(林芳)坚持了下来。这不仅解决了她最低限度的生存问题(尽管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的身体迅速虚弱),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为她提供了绝佳的掩护。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沉默寡言、浑身脏臭的拾荒妇女。她可以在这个城市的底层角落自由穿行,听到许多在正常场合听不到的闲言碎语、街头传闻、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模糊信息。
她知道了哪个区域的废品收购价更高,哪个街角的“大哥”不能得罪,哪个巷子深处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也从其他拾荒者零碎的交谈里,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办证”、“偷渡”、“北边”的只言片语。虽然大多模糊不清,真假难辨,但像碎片一样,逐渐在她脑海中拼凑出这个城市地下世界的模糊轮廓。
那个最初被她帮助的老妇人,大家都叫她“阿嬷”,似乎对她这个突然加入、干活卖力、却从不抱怨也不争抢的“哑女”(他们以为她不会说话)多了几分照顾,有时会多分给她一点食物,或者告诉她哪个垃圾点今天可能“货”多。苏晴(林芳)默默接受,也会在捡到可以卖点小钱的、相对完整的旧物(比如一个还能用的搪瓷缸,一件没有破洞的旧衣服)时,悄悄塞给阿嬷或其他人。这种沉默的互助,在这群被社会遗忘的人中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脆弱的纽带。
语言,在生存的压力和最直接的肢体交流中,以另一种方式缓慢进步。她开始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和日常对话,能说出更多的生活词汇,虽然口音古怪,但配合手势,基本沟通已无大碍。她甚至学会了几首当地语的低俗小调,那是其他拾荒者在疲惫时哼唱的,她默默记下,在无人的时候,也会用走调的嗓音低低哼唱,仿佛这样能排遣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孤独和仇恨。
身体的疲惫和肮脏,与精神的极度紧张和孤独形成了奇异的共生。白天,她是混迹于垃圾堆的“哑女林芳”;夜晚,回到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棚屋,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是那个记忆着韩晓可能信息、规划着下一步、心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苏晴。她将捡来的、相对干净些的废纸整理好,用捡来的铅笔头,在上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白天的见闻、听到的零碎信息、对当地“门路”的观察和猜测,以及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感到无望的、对前往加拿大途径的思索。
直接前往似乎遥不可及。资金是巨大的障碍,合法的途径对她而言如同天堑,非法的途径则布满致命陷阱。或许,可以尝试先前往另一个对华人管理相对宽松、签证更容易获取、且与加拿大联系紧密的国家,比如菲律宾,再从那里想办法?但这意味着更多的中转、更多的未知、更多的风险。
就在她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沉重劳作和渺茫前景压垮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出现了。那天,她在翻捡一个来自附近中档公寓楼的垃圾箱时,发现了几本被丢弃的、有些年头的英文杂志,还有一份被撕碎的、打印出来的文件残片。杂志是普通的时尚和商业期刊,但那份文件残片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是打印的英文,内容似乎涉及某个公司的财务简报,其中一页的页眉处,有一个模糊的公司Logo,以及一个地址,地址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但剩下的部分显示是“Vancouver, BC, Canada”(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
温哥华!又是温哥华!
苏晴(林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压住激动,仔细检查那份残片。文件内容本身无关紧要,但那个地址……她努力回忆着陈启明查到的、韩晓可能租住的豪宅地址。似乎……有相似之处?她不敢确定,残片太破碎了。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微弱的、却实实在在将她与万里之外的目标联系起来的信号。这堆垃圾来自哪里?那栋公寓楼里住着什么人?会不会有与韩晓,或者与韩氏集团海外业务相关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残片收好。这是她在异国他乡、在垃圾堆里翻捡到的、第一份可能与目标直接相关的、实体的线索。尽管它可能毫无价值,但却像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迷茫。
那天收工后,她没有立刻回到棚屋,而是远远地、绕着那栋丢弃了杂志和文件的中档公寓楼转了几圈。这是一栋十几层高的公寓,看起来住户混杂,有本地人,也有不少外籍人士。她默默记下了公寓的名称、大致位置、出入口情况。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比如,设法混进去做清洁工?但这需要本地身份证明,需要语言能力,风险太高。
正当她在公寓楼对面街角,假装整理拾荒的废品,实则暗中观察时,一辆黑色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轿车缓缓驶到公寓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亚裔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男人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公寓,而是站在车边,拿出手机,用英语讲着电话,语气有些急促,似乎在讨论一笔“尽快转到开曼账户”的资金问题。
苏晴(林芳)的心跳再次加速。开曼账户?这个词她太熟悉了!在“鼠标”提供的线索里,那个与“周正”化名相关联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就在开曼群岛!这个男人是谁?他只是随口一提,还是……
她不敢多看,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但耳朵却竖得笔直。可惜,距离有点远,男人的声音又压低了,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尽快处理”、“那边催得急”、“不要留下痕迹”等零星词语。很快,男人挂断电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苏晴(林芳)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本地牌照),以及男人的大致体貌特征。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与韩晓有没有关系,与开曼账户的关联是巧合还是必然。但这条意外获取的线索,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飘忽不定,却提醒她,目标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甚至,其触角可能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延伸到了她此刻所在的、这个混乱的东南亚城市。
她将车牌号和男人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像保存火种一样,将这份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警惕,一起压入心底。文化隔阂、语言障碍、生存压力,这些像泥沼一样困住她的东西,似乎因为这一丝微光,而显出了可以挣扎的缝隙。她仍然身处最底层,仍然言语不通,仍然对前路感到迷茫,但她的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锐利,更加坚定。
她背起那个装满废品的、沉甸甸的编织袋,佝偻着背,像这城市里无数个不起眼的拾荒者一样,步履蹒跚地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肮脏的外表下,是淬炼得越发坚硬的骨骼和意志。她知道,她与目标之间,依然隔着浩瀚的太平洋和难以逾越的阶层壁垒,但至少,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或许能撬动些什么的、肮脏而坚硬的支点。
斗争,远未结束。无论是与语言文化的隔阂,还是与残酷的生存现实,或是与那隐匿在远方、却可能无处不在的阴影。但她,已经在这片异乡的泥泞中,扎下了第一根带血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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