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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的天空,这两天一直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让人透不过气来。
对于县委大院里的官员们来说,这几天更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因为谁都知道,县里来了钦差大臣——由省纪委、省环保厅、省国土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正在对新城规划区的土地进行拉网式的取样检测,对相关审批文件进行封存审查。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代县长办公室,此刻门可罗雀。
刘克清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成一团。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两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县长,环保厅的人刚才去了档案局,把前年关于化工厂那块地的所有环评资料都调走了……”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颤抖着汇报,“还有,国土厅的人正在测绘现场,听说……听说挖出了几个填埋大桶,现场味道很大,有记者在拍照。”
“别说了!”
刘克清猛地把手里的烟盒砸在地上,双眼通红,“让他们查!查!查!一帮吃饱了撑的!”
但他嘴上硬,心里其实已经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那些桶里装的是什么,那是化工厂当年为了省钱,直接掩埋的高浓度化工废料。如果不用那块地也就罢了,现在他要把那块地开发成高档小区和学校,这简直就是给每个人发了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以前这事有梁家压着,有他刘克清这个县长捂着,没人敢揭盖子。但现在,盖子不仅被揭开了,而且是被人用炸药直接炸飞了!
那个齐学斌……
想起这个名字,刘克清就恨得牙根痒痒,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来只是个乡巴佬的小警察,竟然有通天的手段!一篇内参,直接引爆了省委的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刘克清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我是梁少华。”
“梁少!您救救我啊!”刘克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调查组要把我往死里整啊!您得跟叶省长说说,我是按你们的指示办的啊……”
“闭嘴!”
梁少华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刘克清耳朵嗡嗡作响,“你还有脸提我?让你办点事办成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刘克清不敢吭声了。
“听好了,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梁少华的声音冷了下来,“调查组那边,你也别指望能翻盘了。那块污染地是铁证,谁也洗不白。为了保住大局,你必须做出牺牲。”
“牺……牺牲?”刘克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别想歪了,不是让你去死,也不是让你去坐牢。”梁少华冷冷道,“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主持工作了。立刻打报告,就说突发心脏病,申请病退休养,去省城住院治疗。”
“病退?”刘克清愣住了。这等于就是变相下课,政治生命彻底终结啊!
“怎么?你不愿意?”
梁少华冷笑,“你不病退,难道等着调查组查实了证据,把你双规送进监狱?到时候,可就不是休养那么简单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头上的乌纱帽重要,还是你的下半生自由重要!而且,只要你肯顶雷,我们不会亏待你,你儿子出国留学的事,我们包了。”
刘克清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在梁家这艘大船面前,他连个救生圈都算不上,顶多算块挡箭牌。
“我……我明白了。”刘克清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我这就写报告。”
……
省城,梁家别墅。
挂断电话的梁少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虽然是盛夏,但中央空调开得很足,仿佛把整个屋子都冻结了。
梁国忠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极品狮子头文玩核桃此刻被随手扔在茶几上,其中一颗甚至因为刚才的暴怒而被砸裂了一道细纹。
“二叔,真就这么便宜了那个齐学斌?”
梁少华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刘克清一下台,新城项目一停,我们在清河前期的三个亿投入全打了水漂!那些合作商刚才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一个个都在问资金能不能回笼。这脸丢大了!”
“钱是小事,面子也是小事。关键是势!”
梁国忠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叶省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沙家康点名批评了!虽然没直接提咱们梁家,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说某些干部被资本绑架,为了政绩不顾民生。这才是最要命的!”
梁少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一旦失去了叶援朝这个靠山,梁家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忍。”
梁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槐树,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依旧透着一股虎死威犹在的霸气。
“这叫断臂求生。”
他转过身,盯着梁少华,“你以为我愿意低头?但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活得久的人。齐学斌那小子现在势头正盛,又有沙家康给他站台,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就是往枪口上撞。那是找死。”
“那以后呢?清河那块地盘我们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
梁国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清河是我们布局全省的关键棋子,怎么可能放弃?刘克清虽然废了,但位置还在。我已经跟省委组织部打过招呼了,县长位置太敏感了,暂空,依旧由刘克清顶个名头,但是新派去的常务副县长,还是我们的人。”
“谁?”梁少华好奇道。
“侯亮。”梁国忠吐出一个名字。
“侯亮?”梁少华一愣,“就是那个被称为笑面虎的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对,就是他。”
梁国忠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刘克清太蠢,只会硬来。侯亮不一样,他最擅长软刀子杀人。让他去陪齐学斌好好玩玩。我要让齐学斌知道,赶走了一头狼,来的是一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
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趁着党校假期,赶了回来,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乌云。
林晓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学斌!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县委办接到通知,刘克清突发心脏病,已经向市委申请病退了!听说救护车都开进大院了,直接拉去了省城!”
“病退?”
齐学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病得倒是时候。看来梁家的反应很快啊,壮士断腕,够果断。”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就是好事!”林晓雅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压在我们头顶上的大山终于搬走了!新城那个毒地项目也被叫停了,调查组正在研究新的环保方案。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赢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晓雅,你太乐观了。梁家这种庞然大物,只要根基不倒,断一只手算什么?过几天就能长出来,甚至长出来的爪子更锋利。”
“你是说……他们还会派人来?”林晓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肯定会。”
齐学斌看向窗外,目光深邃,“而且这次派来的人,绝对比刘克清难对付。刘克清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我们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但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个笑里藏刀的阴谋家了。”
林晓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学斌把钢笔重重地插进笔筒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只要我们把清河这块地盘经营成铁桶,不管他们派谁来,都是送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个空窗期,彻底清理内部。老张!”
“到!”门外的老张应声而入。
“通知局党组所有成员,十分钟后开会!另外,把扫黑除恶的方案给我拿出来,我要在这几天,给全县的牛鬼蛇神们,洗个澡!”
“是!”
随着齐学斌的一声令下,整个清河县公安局这台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省城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缓缓驶出收费站。车后座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手里的调令,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清河……齐学斌……有点意思。”
博弈,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台前的刀光剑影,转入了幕后的波谲云诡。
更深的暗流,正在酝酿。那将是一场不动声色却更加惊心动魄的较量,关乎人心,关乎信念,也关乎这片土地上百万人的未来。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暴风雨要来了。”他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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