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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心里想着,面上却不耽误,继续开口道:「大爷,那李建业家————」
「喏。」
老头儿拿菸袋锅子往屯子最里头一指:「就那家,烟囱没冒烟儿那家。黑小子,我可劝你了,那钱你高低是送出去了,可你自个儿————千万甭沾那晦气!」
「得嘞,谢您了,大爷。」
陈拙应了一声,揣着手,就往那屯子里头走。
他寻思着,这事儿是邪乎,可他陈拙,一没刨坟,二没拿阴参,就是来送个钱,那无头鬼再横,也赖不到他头上。
虽然说如今是新社会,有没有这玩意说不准,但有句话说得好,可以不信,不能不敬。
陈拙不是那种没事找事,非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他只想一大家子安稳过日子,如今把钱送到事儿了结了。
剩下的————关他啥事儿?
想着,他走到那院子门口,一股子浓浓的草药味儿混着一股子烧纸的焦糊味儿,「呼」地一下就钻进了他鼻孔。
「砰、砰砰。」
陈拙敲了敲门。
过了半天,那破木门才「嘎吱」一声开了条缝儿。
一张憔悴、布满沟壑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李建业他爹,李老爹。
「你找谁?」
那老头儿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大叔,我找李建业。」
陈拙面上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样子:「我是马坡屯的陈拙。前两天跟建业哥一块儿上山擡棒槌,这是他那份喜钱,三十九块。您老点点。」
李老爹一听「擡棒槌」和「钱」,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
他那只乾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一把抓过那叠钱。
他没数,就那麽死死攥着,那眼神儿直勾勾地瞅着陈拙。
「棒槌————的钱.————」
李老爹那嘴唇哆嗦着,好像想问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拙心里一动,瞅着李老爹那眼神儿,就猜到这老头儿心里指定也犯嘀咕呢。
他陈拙可不掺和这事儿,他就是个送钱的,李建业干了啥,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他送的这钱,是那天擡的阳参喜钱,来路正、乾净得很。
陈拙也不点破这层窗户纸,揣着手,咧嘴一笑:「是啊,咱那天运道好,碰着个大家夥。钱我送到了,大叔,那我就先回了。
「————哎。」
李老爹木然地点了点头,就那麽杵在门口,瞅着陈拙。
陈拙也不含糊,转身就走,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等陈拙那身影儿消失在屯子口。
李老爹才「砰」地一声,把那院门死死插上。
他攥着那三十九块钱,那钱,这会儿却烫得他手心生疼。
他冲进里屋。
一股子汗臭味儿、药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骚臭味儿,扑面而来。
炕上,李建业正躺在那儿,盖着两床破被子,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
「爹————谁啊————」
李老爹瞅着自个儿子,又瞅瞅手里这叠喜钱,那股子火,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一个箭步蹿上炕,也顾不上那被子埋汰了。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猛地就抽在了李建业那张烧红的脸上。
那动静,清脆响亮。
李建业当场就被抽懵了:「爹!你————你打我干啥啊?」
「我打你?!」
李老爹气得浑身发抖,他把那三十九块钱,劈头盖脸地砸在李建业脸上。
「我打死你个小王八犊子!」
「你他娘的————你是不是在山上刨了不乾净的玩意儿?!」
李老爹那眼珠子都红了:「马坡屯的人,都把那棒槌钱给送来了!」
「你老实跟老子说,你是不是在刨棒槌的时候,顺带刨了坟包上的阴参?!」
李建业一听这话,那张脸,倏地变得比炕上的白灰墙都白。
「爹————我、我————」
「你还敢放屁!」
李老爹又是一脚踹过去:「咱家————咱全家————还有你那帮兄弟,全他娘的让你给害了!」
李建业这回是真怕了,他那点病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跪在炕上。
「爹,我错了!」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那可是个五品叶啊!我想着挖了能换钱————」
「五品叶————」
李老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股子精气神儿,好像一下就全被抽走了。
「那是棒槌吗?那是催命符啊————」
李老爹就那麽坐着,吧嗒吧嗒抽着旱菸,屋里头死气沉沉的。
一直等到天黑透了,那煤油灯都快耗干了。
李老爹猛地站起来,把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你给老子等着。」
他从炕柜里,又翻出一包钱票,还抓了一把苞米面,用布包好。
又走到李建业跟前,一把扯下他那件汗臭熏天的破棉袄。
「爹,你这是————」
「闭嘴!」
李老爹也不管他,揣着东西,拿那破棉袄一裹,悄摸着就溜出了院门。
他没走大道,专挑那黑默的墙根儿底下走,一路溜达到了屯子尾巴梢儿。
那儿,有间破茅草屋,矮得快塌进地里了,连个窗户都没有,黑得跟个鬼窝似的。
李老爹整了整衣服,走到那破门板前。
「砰————砰砰。」
他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
过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动静:「谁?」
「金大爷————是我,老李。」
「————滚。我早就说了,这年景,不操那行了。」
「金大爷!救命啊!」
李老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膝盖砸在冻土上,「砰」的一声闷响。
「金大爷,您老发发慈悲,救救我全家老小的命!
「这年头,是不让信。可我这————是真撞上那边的了。」
「我给您磕头了!」
「砰!砰!砰!」
李老爹是真磕啊,那脑门子砸得冻土直响。
屋里头沉默了半天。
「————唉。
「"
一声长叹。
「嘎吱——
」
门开了条缝儿。
「进来。把门插上。」
李老爹赶紧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屋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炕头上点着一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煤油灯。
一股子陈年的烟火味儿混着一股子呛人的艾草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炕上,盘腿坐着个小老头儿,瘦得跟猴儿似的,裹着件破棉袄,正吧嗒吧嗒抽旱菸。
这就是金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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