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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大约跟他们聊了二十分钟左右。
他离开会议室时,第三节课刚打上课铃。
其实也恰恰是这个上课铃才让他得以离开。
因为不能耽误学生上课。
张骆确实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
他们并没有对他所说的话提出多少质疑,或者是直接采取不信任的态度。
相反,他们真的是以听为主,只记录,完全没有质疑,偶尔有几个追问,补充细节。
这让张骆长吁一口气。
有一说一,他在走进这个会议室之前,一直在思考,到底要不要露一露他手里的牌。
他担心他们就是来帮徐海丰「洗白」的,来「坐实」他的问题的。
张骆知道是非黑白不是真的完全由事实说了算,所以,他脑海里面盘算着,就算教委这几个人真的跟徐海丰家里流瀣一气,决定唱一出「官官相护」的戏,他也不能就这麽坐以待毙,至少得亮一亮他的爪子,让他们投鼠忌器。
比如,今天晚上就会发行的《徐阳晚报》。
不过,张骆最後没有提这件事。
一是因为他在会议室里遇到的情况,没让他觉得到了需要说出这件事的地步。
二也是因为,在《徐阳晚报》今天这一期正式发行之前,随时有撤稿的可能,哪怕已经送了印厂。虽然张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那个本事,可以干预到《徐阳晚报》,可万一他们真有这样的本事呢?所以,保发行。
张骆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件事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去,不要再节外生枝。
回到教室,许达问他:「你刚才干嘛去了?」
「徐海丰他家里真去投诉了,区教委来了两个人,调查我和徐海丰在厕所的冲突。」
「这麽不要脸啊。」许达感叹。
张骆耸耸肩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得,回头我也去跟区教委投诉徐海丰欺负同学。」许达说,「我倒看看区教委管不管这个。」张骆:「要投诉真有用,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他们不是来找你麻烦了吗?」
「我倒没觉得他们来找我麻烦了。」张骆摇摇头,「就简单地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感觉他们也不是很想管这件事,只是该走的流程必须要走吧。」
这时,陈伟然踩着第二道铃声来了。
他一进门,张骆和许达就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中午,张骆他们几个一起去食堂。
吃着饭,刘富强主动提起了他第三节课下课以後被叫去会议室谈话的事情。
「有两个区教委的人问了前天厕所里徐海丰摔倒的经过。」刘富强说,「我就按照事实发生情况说的。」
张骆点头。
「我也一样,李坤主任在里面,他也提醒我,事实是什麽样子就按什麽说。」
刘富强接着说:「他们问了你到底有没有对徐海丰动手,我说没有,徐海丰就是自己踩到水了,脚滑,所以才摔倒了。」
周恒宇好奇地问:「你们两个人都没有对一下口径吗?」
「没有什麽好对的,实事求是地说就行了。」张骆说,「我又没干亏心事。」
「话是这麽说,该对还是得对。」周恒宇说,「万一你们两个都撒了某个善意的谎言,那不就互相打架了?」
许达点头:「要在厕所里的是我,我会直接说是徐海丰对我动了手,结果一脚踩水上摔倒了。」周恒宇:「我也是。」
张骆:「……富强比你们守规矩,我才不担心他。」
刘富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麽,富强?」许达问。
刘富强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还跟他们说了,是徐海丰还故意挑衅张骆,想要对张骆动手,但还没动手,徐海丰就被吓得不敢动手了。」
「啊?!」张骆一脸震惊地看着刘富强。
有这回事吗?
「徐海丰前天在厕所里是真的被你吓到了吧?」刘富强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确认,「我记得是这样,所以我就这麽说了。因为那两个人一直在问我,你和他有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我就这麽解释了一下,告诉他们,徐海丰想接触,最後没敢。」
张骆:………你把我是怎麽威胁徐海丰的,也说了?」
刘富强点头,说:「我跟他们说,你认识徐阳电视和《徐阳晚报》的记者,随时可以找他们曝光,而且,你还跟Li站有合作关系,在网络上有很多粉丝,徐海丰怕舆论攻击他,所以不敢了。」张骆没想到刘富强竞然阴差阳错地帮他完成了「亮爪子」这一步。
他又问:「那他们两个是什麽反应?」
「没有什麽反应,就互相看了一眼。」刘富强问,「是我说错什麽了吗?」
「没有。」张骆摇头,「没事,就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看来以後确实有必要对一下口径,我自己都没有说这些。」
「你是怕给他们留下一个你也挺凶悍的形象吗?」
「那倒不是。」张骆摇头,「只是关於这件事,我写了一篇文章,会发表在今天的《徐阳晚报》上,我担心徐海丰家里真在《徐阳晚报》有关系,提前听到消息以後,试图去撤掉这篇文章。」
刘富强一听,脸色马上变得难看了起来。
「我不应该说的。」
「那也没有。」张骆说,「其实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挺好,至少比我自卖自夸有震慑力。」许达:「确实,这种话只能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这下好了,等他们看到今天的《徐阳晚报》,富强给你树立的形象就会深入他们的心了,绝对不会再怀疑。」
「你为什麽要力保张骆?他只是你采访过的一个对象。」
在一家餐厅,翁释正在跟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吃饭。
做记者就这一点好,不用坐班,中午吃饭的时间也能从容一点。
聊起今天晚上要发表的《忍耐的背後》,翁释的女朋友有些疑惑。
翁释想了想,说:「有的时候,你看到一块璞玉,你是忍不住想要雕琢的。」
女朋友露出惊讶之色。
「你对他的评价这麽高吗?」
「我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给我这种感觉的十五岁的小孩。」翁释笑着耸耸肩膀,「《徐阳晚报》本来也想要有点新气象嘛,我就推一推咯,他不是《徐阳晚报》正式的编辑、记者,又是一个未成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能写能说,有想法,挺好,你看,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两篇文章,连主编都只说除了有点锋利之外,没有别的缺点。」
女朋友:「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能思想成熟到哪儿去,能跟你们这些专业的新闻工作者相比吗?」
「不能,但有的时候,越专业、越成熟,其实越平庸。」翁释对女朋友眨了眨眼睛,笑着解释。「那你还打算在《徐阳晚报》待多久?」
「这就得看我家老头儿的安排了。」他姿态轻松地将手打在一旁的椅背上,「我在这里待得挺舒服,再多待一阵子也行,记者这个职业吧,是真挺有意思的,哪怕是《徐阳晚报》的记者,一样每天要跟不同的妖魔鬼怪打交道,挺长见识。」
「所以你家老头儿让你来《徐阳晚报》历练。」女朋友摇摇头,「我跟你说过吧?我爸总是说,我们这代人都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根本没有经历过苦日子,扛不住事,还非说要忆苦思甜,要在我家院子里开垦一片菜地。他隔三岔五不在家,真弄个菜地,我就不信有哪道菜能真的端到我们家饭桌上。真要历练,就得是你这样的,你家老头儿有远见。」
「这话你可千万别当着我家老头儿面说,坑死我,到时候被你这一打鸡血,他还不知道想什麽招儿折腾我呢。」翁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赶紧叮嘱。
女朋友笑着说:「那看你表现。」
仇玉洁从爸妈家出来,上了车,给徐州寅打了个电话。
「你儿子现在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这臭小子,不知好歹。」
徐州寅:「还不都是你从小惯的。」
「怎麽就成我从小惯的了?」仇玉洁说,「跟你没关系?你没惯着他?」
徐州寅马上转移话题:「他现在到你爸妈家了?」
「嗯。」仇玉洁说,「看看明天能不能重新给他送回学校吧,停课一个星期,那个李坤,下手太重了,仗着自己有点资历,油盐不进。今天教委的人已经去学校了,我倒看看他们还能硬到什麽时候。」徐州寅闻言,说:「教委那边你打好招呼了吗?总不能让我们儿子吃亏。」
「打过了,放心吧。」仇玉洁说,「他妈只是卫生局食堂的承包,他爸也不过就是一个小科长,一个专科学历,以後也升不上去了。」
「那他说话那麽硬,我还以为他家多大的来头呢。」徐州寅提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都不知道他昨天说话有多嚣张。」
仇玉洁:「你还好意思说,被一个小孩给唬住了。」
徐州寅:「不过,他在电视似乎是真有人啊,前段时间连着上了好几次晚间新闻。」
「不过就是出镜而已,你当电视真是他家开的呢?」仇玉洁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出了点小名,受点关注,电视不就是那样,你跟个编辑或者记者认识,想要出个镜,那跟喝水一样简单。」「我是怕他万一真有什麽渠道通过舆论来施压,给你带来麻烦。」
「我在法院工作,我怕什麽舆论。」仇玉洁根本不放在心上,「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挂了。」她来到单位,停好车,去办公室。
一通忙活,快要下班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茶叶、洗杯子,忽然听到里面的人说:「你看今天的《徐阳晚报》了吗?二中那个张骆挺厉害啊,竟然直接在晚报开了个专栏。」
「他写的那篇文章也挺尖锐的,竟然写校园霸凌,虽然写得有点隐晦。」另一个人说,「《徐阳晚报》也敢登。」
「他们有什麽不敢登啊,他们又不是日报,而且,我听说《徐阳晚报》的主编一直挺想搞改革的,想要做一些真内容,之前好像有资深编辑都被调岗了。」
「这麽狠。」
「这是用张骆来吸引火力吧。」
仇玉洁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外面,一动不动。
後面她们还在说什麽,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手脚冰凉,发麻。
张骆?《徐阳晚报》?
专栏?校园霸凌?
仿佛一道闪电直接劈到了仇玉洁身上。
「仇法官?」有另外的人也来洗杯子,看到仇玉洁站在门口,有些疑惑,喊了一声。
仇玉洁回过神来,「啊?」
茶水间里的人出来了。
「仇法官,您先。」
仇玉洁再一次回过神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你去吧。」
她转身就往办公室走去。
其他人都一脸不解。
怎麽人都到茶水间门口了,忽然不洗了?
仇玉洁找到了刚送到的《徐阳晚报》,在教育版找到了张骆写的那篇《忍耐的背後》。
「我感到匪夷所思,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我们的嘲笑对准的不再是真正应该被嘲笑的人,而是对准了被欺负的弱者?」
仇玉洁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全神贯注,绷紧牙关,手心出汗。
其实,严格来说,张骆这篇文章既没有任何的指名道姓,也没有直接点出校园霸凌这件事,并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
然而,做贼心虚。
对方只是一句话,她能读出三句话。
仇玉洁被这篇文章狠狠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心里甚至有点慌了。
这个时候,负责少年法庭的一个副院长走了进来。
「玉洁,你看今天的《徐阳晚报》了吗?」
仇玉洁擡起头,一愣,还没有开口说话,对方的目光已经落到仇玉洁手中的《徐阳晚报》上了。「你正在看啊,那正好,里面有篇文章,二中的高一学生张骆写的,聚焦的题材正好就跟未成年人的校园霸凌有关,虽然反应的性质不是很恶劣,没到上我们法庭这一步,但是,预防犯罪也是我们法院的重要工作。你的儿子不是也在二中上学吗?回头你跟小秦准备一下,我们去二中做一个普法和预防犯罪的教育。」仇玉洁舌根发麻,张了张嘴,「……好。」
副院长离开了。
仇玉洁手一松,报纸掉到了地上。
她迟缓地退了两步,一屁股、沉沉地坐到了椅子上。
夕阳从窗外弥漫进来。
秋风萧瑟,天气真的变冷了。
夕阳都透着寒意。
「你看看,你看看。」
「这个张骆是不是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
区教委,王焕坐在自己座位上,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他就仿佛一个押了某只斗鸡会赢的赌客看到自己下注的那只斗鸡真的斗赢了一样,语气都兴奋了几分,「他那个语言能力啊,真的很多成年人都比不上。」
另一个副主任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看着王焕这副样子,笑着摇摇头。
「他写篇文章而已,你这麽激动干什麽。」
王焕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昨天他避开了一个什麽样的雷。
就是不知道主任现在有没有看到这篇文章,如果看到的话会是什麽心情了。
幸好昨天晚上他没有搭理仇玉洁打来的电话。
差点被坑。
「只不过张骆这个学生这麽能写,对二中来说可不一定是好事。」
「估计现在二中也挺焦头烂额,张骆写的这些事情,必然发生在二中,大家的注意力全会过去。」「现在《徐阳晚报》的网络论坛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讨论,二中这个被欺负的同学是谁,欺负同学的学生又是谁,邓校长要头大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还有一句话其实两个人都没有说。
二中焦头烂额,二中所在管辖区域的区教委就能置身事外吗?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看热闹,有点看早了。
他们自个儿就是热闹本闹。
张骆敲门来到许水韵办公室。
他一进去,没想到李坤也在里面。
「李老师,许老师。」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俩,喊了一声。
许水韵招招手:「进来吧。」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班主任都已经下班了。
张骆走过去。
许水韵把《徐阳晚报》发表了《忍耐的背後》那一页翻开,放到桌上,笑着说:「你不声不响地又发表了一篇文章啊。」
张骆点点头,说:「这是翁释记者帮忙推荐的,教育版正好想要邀请学生做教育板块的特邀记者,他之前采访我写的报导文章影响力很大,就推荐我了,我就写了这篇文章。」
许水韵点头,问:「这篇文章,你写的是刘富强和徐海丰吧?」
张骆又一次点点头,「是的。」
「以後你发表这种……嗯,不太反映正能量的内容,先告诉我和李主任一声,行吗?」许水韵说,「我们不干涉你的写作,这不是我们的意思,只不过,有的时候,毕竟你的名字前面还写着徐阳市二中高一学生的字样,大家会根据你写的内容,对学校的一些管理和教学评头论足,学校能提前准备一下应对,可以从容一点。」
张骆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好。
「其实我是想要提前跟你们说的,但是我自己也是昨天才接到的通知,说这篇文章今天会发,结果今天一来,又碰到区教委的人来了解前天的事情。」张骆说,「我担心这事被他们或者徐海丰家里提前知道了,找关系撤稿,所以我就保密了,我想用这篇文章来保护我自己。」
李坤点头,反而是认可和支持的态度。
「你能有保护自己的意识,是非常正确的。」李坤说。
「以後我会提前把文章给你们看看的。」张骆说,「如果真的打算发表在专栏上的话。」
「好。」
许水韵和李坤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俨然,他们都担心张骆不同意这件事。
年轻人,谁都不乐意被干涉嘛。
下一秒,他就说:「但是,其实跟这篇文章一起的,还有另一篇文章,我一起给编辑了。」许水韵和李坤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本书自从进入二月以後,感觉流量都不是腰斩,是直接斩没了。
每天新增收藏只有两位数。
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出了问题。
太搞心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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