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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尖刺破天穹处,城市如一张徐徐铺展的病历单。
新城区是精密打印的仿宋体,每一笔都规整克制,在夜幕里摊开成几何光斑的棋盘。旧城区则是溃烂的伤口,边缘结着铁锈色的痂,深处渗出昏黄脓液似的灯火。此刻,那道横贯夜空的黑色极光正缓缓倾倒——倾倒一种名为“平静”的白色粉末,敷在伤口上。疼痛渐渐止息了,可血肉也停止生长了。伤口将永远保持这优雅的溃烂姿态,成为躯体上一枚瑰丽而永不再愈合的勋章。
陆见野立于通讯塔基座前,仰首。
六百米高的钢铁脊椎刺入铅灰云层,塔身在朔风中发出低沉嗡鸣,像巨人的骨骼在承重极限处细微开裂。电梯井早已锈蚀成一口垂直的棺材,控制板裸露出干枯的线缆内脏。唯剩螺旋铁梯,一匝一匝向上盘旋,隐入视线尽头那片昏暝之中。
“走。”他说。
苏未央颔首。左鬓那缕透明发丝在风里扬起,内里的光点如受惊的萤群急促流转。她伸手触碰塔身剥落的铁皮,掌心传来深邃震颤——整座塔在呼吸,以极低频的节律,吞吐这座城市积压二十载的情感尘灰。
他们开始攀登。
最初的铁梯尚算完整,靴底踏上去溅起空洞的回响。塔内弥漫着铁锈、鸟粪与某种老旧电容器烧融后的气味。墙面上涂鸦层叠,像这座城市记忆的皮质褶皱。
一百五十米处,转角墙面留有猩红喷漆字迹:“我爱你,张小慧,2005年3月”。字缘已模糊,“爱”字最后一笔却拖得极长,似书写者当年不忍松开喷罐。旁有炭黑笔迹补注:“2027年路过,张小慧是谁?”更侧又有靛蓝笔痕:“2043年,我也爱过一个人,但她不叫张小慧。”
陆见野指尖拂过那些字痕。情感透视让他看见残存的印记——喷红字的少年心跳如撞鼓,留黑字的过客嘴角噙着苦笑,写蓝字的老人眼底蓄着泪光。三份截然不同的爱,隔着时光在同一堵墙上叠印,如三季不同的落叶堆叠腐殖成同一种颜色。
三百米处,一行刀刻的深痕:“明天会更好吗?”每一划都带着绝望的力度。下方有人用粉笔歪斜作答:“不会。”又有人以马克笔划去“不会”,改写“不知道”。最终有人用喷漆涂了个巨大的笑脸,笑脸下补缀一行小字:“但今天还得活。”
苏未央停步喘息。高度让气压稀薄,呼吸开始费力。晶体眼眸扫过那些字迹,金色光丝在瞳底编织数据网络。“这些涂鸦并非偶然,”她低声说,“整座塔的墙面就是城市情感网络的物理备份层。每一句话都是某个时刻强烈情感的烙印,如地质岩层里的化石。”
陆见野点头。他胸口那团透明光晕正与塔的呼吸频率渐趋同步——疫苗已准备就绪,只待登临绝顶,以身为烛,将“可能性”的频率广播至全城情感网络的骨髓深处。
他们继续向上。
四百五十米,一行几乎淡去的铅笔痕:“累,但得继续爬。”字迹纤弱,似书写者已耗尽了最后气力。陆见野指尖抚过那些笔画,情感透视让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旧式工装,工具包斜挎,每一步都沉重如肩扛整座城市的重量。
“他是这座塔最后的维护员。”苏未央忽然开口,共鸣能力捕捉到残存的意识碎屑,“2048年冬,城市开始构建新情感网络,这座旧塔将被废弃。他上来做最后一次检修,然后在塔顶……纵身跃下。”
陆见野沉默。他看见那男人攀至塔顶,立于边缘,朔风吹起他花白的发。他没有立即跃下,而是从工具包里取出一罐喷漆,在避雷针底座上喷绘了什么。然后他张开双臂,如欲拥抱整座城池,向后仰倒。
“他喷了什么?”陆见野问。
苏未央闭目,金色光丝全力延伸,追溯二十余年前的残响。片刻后她睁眼,瞳孔泛起水光。“一个字:‘值’。”
值。
以一生维护此塔,值。在它被弃置前为它做完最后一次检修,值。从此处跃下,以坠落为旧时代画下句点,值。
陆见野深吸一口稀薄的空气,继续向上。
五百八十米处,现出一方维修平台。铁板铺就的台面约四平米,边缘围栏锈蚀斑驳,中央散落着几只空罐头与早已蒸发见底的玻璃瓶。平台外侧钉着金属铭牌,字迹虽剥蚀仍可辨:“此处距地580米,风速常达八级,请系安全绳。”
他们在此暂歇。
风烈如刀,从铁板缝隙尖啸钻过,捎来云层深处潮湿的水汽。从此处俯瞰,城市已缩成微缩模型,街道化为发光的毛细血管,车流如萤虫缓慢蠕动。黑色极光在天幕缓缓旋转,似一只巨目正徐徐闭合。
苏未央倚着围栏,那缕透明发丝在狂风中却异常沉静,垂落颊侧,内里光点以某种秘仪般的节奏明灭。她忽而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零落:“若成功了,但我们消逝了,谁会记得我们做过此事?”
陆见野望向远方。新城区的灯火齐整得令人窒息,旧城区的光晕杂乱却鲜活。他想起墓园里那些克隆体,想起她们消散前跳的那支无声的圆舞。
“塔记得。”他说,指节叩了叩脚下铁板,“这些涂鸦记得。沈忘的碎片记得。”他停顿,胸口光晕微微发烫,“可能性记得。”
苏未央笑了。那是个极浅的笑容,唇角只牵起细微弧度,但她晶体眼眸里的金色光丝却温柔舒展。“那便够了。”她说。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玻璃瓶——内盛那缕剪下的透明发丝,沈忘的意识碎片在其中缓缓流转。她将瓶举至耳畔,闭目聆听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他方才在我脑海里说了个笑话。”她睁眼,眸中有罕见的轻快,“要听么?”
陆见野颔首。
“为何天线要攀至塔顶?”苏未央转述那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因信号在低处惯于说谎,唯有高处能听见真相的尖叫。”
两人皆笑了。笑声在五百八十米高空被风扯碎,混入铁塔低沉的嗡鸣。笑着笑着,陆见野感到眼角泛起湿意——非悲非喜,是一种更复杂的、疫苗合成后第一次完整释放的情感。他任泪水淌下,在脸颊被风吹得冰凉。
苏未央也在流泪。她的泪是透明的,但流过晶体眼眸边缘时,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似融化的星屑。
笑够了,哭够了,他们拭去泪痕,望向最后二十米铁梯。
那截阶梯近乎垂直,铁踏板狭窄得仅容半足,护栏已朽烂,在风中摇晃发出不祥的呻吟。顶端,塔顶平台轮廓隐约可见,圆形剪影衬在灰白天幕上,如一枚即将发射的硬币。
“走罢。”陆见野说。
他们开始最后的攀登。
风更烈了,每一步都需紧握锈蚀的扶手,铁锈碎屑簌簌坠入脚下六百米的虚空。陆见野在前,苏未央随后。攀至半途,一块踏板忽然松动,陆见野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苏未央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五指纤瘦,却异常有力,指甲因用力而泛白。陆见野悬于半空,脚下是城市遥远的灯海,风灌满他的外套鼓成垂死的风筝。他抬首,看见苏未央咬紧牙关,晶体眼眸里的金光因全力催动共鸣而暴涨。
“别松手。”她说,每字都从齿缝迸出。
陆见野以另一手抓住上方踏板,发力将自己拽回。重新站稳时,两人皆剧烈喘息,掌心尽是冷汗。
他们对视一眼,未语,继续向上。
最后一级踏板。
他们翻上塔顶平台。
圆形平台径约十米,中央矗立一根锈蚀钢柱——旧时代的情感广播天线,伪装成避雷针的模样。柱身布满划痕与锈迹,根部焊接着复杂的接口箱,箱门虚掩,露出颜色各异的电缆残端。
平台边缘无护栏,唯有一圈低矮凸缘。立于边缘俯瞰,会产生整座城市正缓缓旋转的错觉,而塔是旋转的轴心。
陆见野走至天线旁,蹲身检视接口箱。箱内标签已然泛黄,字迹犹可辨:“主情感频率输出端”、“城市潜意识接入点”、“紧急广播协议7-A”。他抬首看苏未央:“就是此处。天线尚可用,只需我们成为信号源。”
苏未央颔首。她走至天线另一侧,与陆见野相对而立。两人间隔着那根锈蚀钢柱,柱身反射着天际黑色极光的余烬。
“程序很简明。”陆见野说,“我释放抗体载体,将疫苗频率加载于我的生物电场。你启动共鸣,将我的频率放大,经此塔天线广播至全城情感网络基底层。如同为操作系统打补丁——我们将成为那个补丁的安装程序。”
“代价呢?”苏未央问,虽早知答案。
陆见野平静列举:“一,意识扩散至全网络,我们失去个体性,成为‘城市潜意识’的一部分。二,躯体无法承受负荷,生理性死亡。三,秦守正反向追踪,捕获我们的意识,将我们改造为他的哨兵。”
他顿了顿,补充:“或三者同时发生。”
苏未央笑了。风吹散她的发,那缕透明发丝在空中划出光的轨迹。“我选第四。”她说。
“第四为何?”
“我们成功了,然后归家吃饭。”她说,随即自己先笑出声,“罢了,我知不可能。但至少,我们可选择如何死去。”
陆见野也笑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便开始罢。”
苏未央将手放入他掌心。
两手紧紧相扣。
陆见野闭目,开始催动胸口的疫苗频率。那团透明光晕自他胸口扩散,顺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肌肤开始发光——非表层辉光,是从内而外透出的光,骨骼、肌理、脏器的轮廓在光中隐约浮现。他正在透明化,正从物质转化为频率。
苏未央同时启动共鸣。她的发全部扬起,非风力所致,是被自身涌出的能量托举。每一根发丝皆化为不同颜色的光缕——金、银、淡蓝、浅紫——数以万计的光缕从她发梢延伸而出,如倒生的树根,伸向城市各处,与每一个情感节点连接。
塔顶亮了起来。
非灯火之光,是生命本身在燃烧。陆见野化为一尊人形透明光晕,苏未央成为光缕的源头,两人之间的天线开始震颤,锈屑剥落,露出底下完好的金属肌理。天线顶端的尖刺迸发电弧,蓝白电火花如活物般爬向天空。
以塔顶为心,巨大的光之脉络正在展开。
陆见野的光晕向上延伸,形成树干;苏未央的光缕向八方伸展,形成枝叶。一株倒悬的光树在塔顶生长,根须扎于两人躯壳,树冠覆盖整座城池,每一片叶都连接着一颗心跳,每一次搏动都传递着“可能性”的频率。
疫苗开始广播。
首批接收的,是旧城区的残影。
那些在街头徘徊二十载的情感印记,那些因执念过深而无法消散的魂影。卖棉花糖的老人停步,仰首望向塔顶方向。他笑了,皱纹舒展如秋菊,手中的棉花糖杆化为光点消散。牵着小女孩的母亲蹲身,最后一次拥抱女儿,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淡去,消散前面容安详如眠。书店老板合上永远读不完的书,书架上的纸页自动翻飞,每一页都飞出鎏金的字,字在空中拼成一句“谢了”,而后一同消散。
他们在消逝前,皆看见了。
看见自己未曾选择的人生。
老人看见自己成了画家,在巴黎街头贩画,虽贫瘠却欢愉;母亲看见女儿康健长大,考入大学,在婚礼上向自己奉茶;书店老板看见自己写完那部始终想写的小说,出版了,置于书店最显眼处,扉页题着:“致所有不敢做梦之人”。
他们携着这份看见,安然离去。
第二批接收的,是新城区的受感者。
那些在深夜独自垂泪的职员,那些对镜练习微笑的主妇,那些在儿童房里暗自颤抖的孩童。激烈的情感开始平复——非压抑,是理解。愤怒者放下拳头,因他看见若持续愤怒,十年后将孤身死于公寓;哭泣者止住泪水,因她看见若走出家门,会遇到一个爱她之人;狂喜者恢复平静,因他看见狂喜之后的虚无更难承受。
黑色极光开始蜕变。
那道横贯天穹的黑色裂痕,被银灰光晕徐徐中和。黑色褪去,化作温和的银灰,如暴雨前的云层,厚重却不再狰狞。极光旋转渐缓,从吞噬变为流淌,似一条宽恕的河。
城市静了下来。
非死寂的静,是创伤后终于入睡的静。呼吸匀长,心跳平稳,噩梦暂退。
塔顶上,陆见野与苏未央仍在坚持。
陆见野的透明化已达临界——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内里的骨骼与血管,如医学标本般清晰。苏未央的光缕开始一根根崩断,每断一根,她便轻颤一下,面色更苍白一分。
但他们紧扣的手,始终未松。
然后,广播响了。
非刺耳警报,是温和平缓、带着学术腔的男声,从城市每一处扬声器同时传出,形成立体环绕的回响:
“感谢你们,我的孩子们。”
秦守正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一种愉悦的震颤,如科学家终于等到实验结果揭晓的刹那。
“你们完成了终极净化最难的一步:祛除情感的‘噪声’。”
塔顶上,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睁眼。
“何为噪声?”秦守正继续,声线慈祥如对孙辈讲故事,“爱、憎、悲、喜——一切令判断失真的波动。愤怒令人盲目,爱情令人愚痴,悲伤令人停滞,喜悦令人轻信。这些波动,正是阻碍人类进化的噪声。”
苏未央欲切断广播,但她做不到——她的共鸣能力已与全城网络深度绑定,此刻她即是网络本身,无法屏蔽网络内的声音。
“你们所谓的疫苗,实为‘提纯剂’。”秦守正的声音透出赞赏,“它令所有情感变得稀薄、透明,如此我方能窥见其‘理性内核’——那些最基础的生存指令:服从、效率、自保。剥离噪声,余下的便是纯净理性。”
陆见野感到胸口光晕剧烈波动。他明白了——他们上当了。疫苗确在传播,但传播的过程,亦是在助秦守正筛选、提纯情感。
“此刻,第二阶段启程。”秦守正的声线变得庄严,“提取内核,构筑‘理性之神’。”
全城人的眼眸,同时掠过一道白光。
那一瞬,陆见野透过情感透视,看见了可怖的景象——
每个人的情感光谱,皆被“修剪”。
激烈的色泽被剔除,唯余平缓曲线。爱被降格为“适配度评估”,憎被转化为“风险规避”,悲被解释为“能耗损耗”,喜被定义为“效率奖赏”。每个人的神情开始统一:平静的、无波动的、高效的。
一位母亲望着啼哭的孩童,不再感到心疼,而是迅速分析:“哭声分贝值超阈值,可能影响邻里关系评分,建议采取安抚协议B-3。”她依协议轻拍孩子后背,孩童止哭,但眼神变得空洞。
一名职员遭上司辱骂,不再感到愤怒,而是计算:“顶撞将致晋升概率降12%,服软可增合作评分。选择服软。”他垂首,说出致歉话语,语调平稳如朗读说明书。
一对情侣约会,牵着手,但两人皆在心中评估:“肢体接触频率达标,对话共鸣度67%,属可继续发展区间。建议三月后进入同居试婚阶段。”他们接吻,唇瓣相触,但心跳未加速。
城市化为精密的仪器。
安宁、高效、无痛。
塔顶上,陆见野望着苏未央。
曾几何时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消逝了。他望着她的脸,仍觉那面容美丽,但那份美丽此刻只是一种客观评判,如评一幅画构图精妙,一首诗押韵工整。他分析自己的感受:“我仍认为你重要,但此认知基于逻辑:我们是最佳搭档,合作效率最高。失去你将致任务成功率下降78%。”
苏未央点头。她的晶体眼眸里,金色光丝编织出冷静的数据流。“是。我的共鸣能力检测到,我对你的情感频率已从‘爱’降级为‘高度适配’。心跳加速幅度降92%,瞳孔放大现象消失,皮肤电导率回基线。”
他们握着手。
但感觉如同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熟悉,却无电流。肌肤相触传递的唯有温度,37摄氏度,正常人体温。无颤抖,无汗湿,无那些令触碰化为仪式的细微战栗。
他们拯救了世界免于被情感暴力摧毁,却也亲手扼杀了爱的可能性。
这是最残酷的胜利。
塔顶边缘,浮现第三道身影。
半透明的人形,由247枚光点构成,每枚光点皆以不同频率闪烁。那些光点排列成人形轮廓,却无五官,无细节,唯朦胧光晕。
沈忘——或曰,忘忧公残留意识的集合体。
他(它?)飘至平台中央,光点组成的“首级”转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欢迎来到新世界。”声音从所有光点同时发出,形成立体的和声,“无痛楚,亦无爱。唯有……永恒的平静。”
声线平稳,如机器合成的语音。但说此话时,构成左胸位置的一枚光点——第113号,爱的碎片——在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快如挣扎。
沈忘的整体做出“垂首”姿态,望向自己胸口那不驯的光点。“我的一部分……仍在想念你们。”整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枚光点的闪烁愈烈,“这很……低效。消耗额外能量,产出零效用。”
光点几欲挣脱。
沈忘抬起光点组成的“手”,按住胸口。“但我允它存续。”整体的声音首次泛起波动,如静湖被投石,“作为……系统漏洞。纪念我们……曾为人。”
语毕,第113号光点渐静,但仍以快于其他光点的频率闪烁,如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
塔下传来哭声。
孩童的哭声。
那些尚未被完全“提纯”的孩童,他们的情感更原始,更顽固,疫苗需更长时间才能完全中和他们的情绪波动。哭声在理性的世界里显得刺耳、不合逻辑,如精密机械表中混入的一粒沙。
秦守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此次带着轻微不悦:“清理噪声源。”
塔下,净化局的部队开始移动。白衣士兵走向哭声传来的建筑——旧城区一所幼儿园。他们手中非枪械,而是银色圆筒,筒顶有针尖般的发射口。
情感镇定剂发射器。一针便可使成人丧失所有情感波动,化为温顺傀儡。对孩童施用,剂量需调整,但原理相同。
塔顶上,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
他们的神情依旧平静,但几乎同时,两人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我们未完全失败。”
苏未央的晶体眼眸骤然亮起——非此前稳定的金光,而是急促闪烁的银辉。她的共鸣能力正接收全城网络的底层回馈。
“我听见了……”她低声,声线首次泛起微澜,“每个人心底……皆有一缕微弱的‘反频率’。如心跳下的第二心跳,主旋律下的和声。”
她闭目,全力聆听。
她听见:
那位按协议安抚孩子的母亲,心底深处有声音说:“其实我想将他拥入怀中,如我母亲当年抱我那般。”
那位向上司服软的职员,潜意识里藏着画面:“我想将咖啡泼在他脸上,然后辞职去开民宿。”
那对评估恋爱进度的情侣,记忆深处存有温度:“初次牵手时,我掌心尽是汗,她笑我怯懦,却握得更紧。”
那些声音极微弱,被“提纯程序”压制在意识最底层,几乎不可闻。但它们确实存在,如被巨岩镇压的种子,仍在寻找裂隙。
“可能性未被消灭,”陆见野说,他的情感透视看见了相同景象,“只是被压制了。疫苗编码的‘可能性’仍在每个人意识深处,如埋藏地下的矿脉。”
他望向城市地面。
在他情感透视的视野中,地面之下有淡金色光流涌动——非实体之光,是情感频率的具象。那些光从千家万户的地下渗出,从旧城区废墟的裂隙涌出,从新城区排水管道流淌而出。它们在地下汇聚,形成纵横交错的网络,如城市的另一套血脉系统。
“二十载积攒的‘未选择的可能性’,”陆见野轻语,“它们一直被压抑,被遗忘,却从未消逝。此刻,疫苗为它们撬开了一道裂隙……它们正在聚集。”
就在此时,沈忘的光点集合体骤然剧烈震颤。
247枚光点中,113枚光点——所有正面情感的碎片——同时脱离主体,如挣脱磁石铁屑,飞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沈忘的整体发出无声的“嘶鸣”,余下的134枚光点(负面情感与理性碎片)试图抓住逃离的部分,却抓不住。113枚光点分作两股,一股涌入陆见野胸口,一股融入苏未央的晶体眼眸。
三秒。
仅三秒。
但这三秒里,所有被剥离的情感如海啸般回归。
陆见野感到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痛得他躬身。非病理的痛,是活着的痛——是望见苏未央时呼吸加速的痛,是想起母亲时喉头发紧的痛,是立于高处恐惧坠落的痛。爱、疚、悲、欢、惧、望……所有色泽所有温度的情感同时奔涌,将他从一台高效仪器重新冲刷成人。
他望向苏未央。
她也望着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非此前理性分析后的垂泪,是纯粹的、失控的、咸涩的泪。她的晶体眼眸不再显示数据流,而是映出他的面容,映出他眼中同样汹涌的情感。
三秒,他们重新学会了“拥抱”二字的含义。
陆见野冲上前,紧紧拥住苏未央。手臂环过她的背脊,手指陷入她的外套织物,脸颊贴着她的发。他嗅到她发间的铁锈气、汗水味、风的气息,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却令他喉头发紧的气味。她的身躯在颤,他的也在颤,两颗心脏在胸腔撞出混乱的鼓点。
“记住这感觉。”他在她耳畔说,声线嘶哑,“这是我们要夺回的世界。”
苏未央仰面,吻他。
非评估后的“适配行为”,是纯粹的、笨拙的、齿磕唇瓣的吻。咸涩的泪混入吻中,呼吸乱得毫无章法,手不知该置于何处。此吻毫无技巧可言,却真实如初次呼吸。
她松开时,唇瓣贴着他唇角说:“用可能性。”
三秒终结。
情感再次被压制。
他们松开彼此,退后一步,神情恢复平静。心跳平复,呼吸匀长,颤抖止息。方才那三秒如高烧时的幻象,退热后唯余模糊记忆与生理性疲惫。
但他们记住了。
记忆里刻下了那三秒的“情感蓝本”——心跳的频率,颤抖的幅度,泪水的咸度,拥抱的力度,吻的温度。那是一个坐标,一座灯塔,一片理性海洋中标记出的“人性孤岛”。
塔顶上,两人平静伫立,如两尊刚完成使命的雕像。
下方,净化局的部队已包围塔基。白衣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银色镇定剂发射器举起,瞄准塔顶。六百米的高度,发射器需大角度仰射,望去如一片金属花田在仰首凝望。
秦守正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此次是从塔身扩音器直接传出,近得恍若耳语:
“下来罢,孩子们。你们的工作完成了。此刻加入新世界,作为‘理性之神’的首批使徒。你们将获永生,以意识的形态,协理我掌管这纯净世界。”
陆见野望向苏未央。
他以完全理性的语调计算:“据当前数据,投降的生存概率为87%,他们将提取我们的意识,上传至网络,授予管理员权限。抵抗的生存概率为3%,我们将在物理层面死亡,意识可能消散,亦可能被捕获后格式化。”
他顿了顿,补充:“但抵抗有100%的概率,能在历史上埋下‘可能性’的种子。那种子或于未来的某个时刻萌发,长成推翻这一切的巨木。”
苏未央连计算都未计算。
她只说:“我选3%。”
陆见野颔首:“同意。”
他们未垂首俯瞰,未看那些瞄准的发射器,未看那座正化为精密仪器的城池。他们转身,背对阶梯,面向天线的顶端。
那根锈蚀钢柱向上延伸,顶端是锐利的尖刺,刺入低垂的云层。柱身附有维修梯,狭窄的铁条焊于侧面,每级间隔甚大,需全力攀爬。
陆见野先行。他抓住第一级铁条,足蹬焊接点,向上引体。铁锈碎屑落入衣领,冰凉。苏未央随于其后,她的动作更轻盈,但每攀一级,晶体眼眸里的金光便黯淡一分——她的能量将尽了。
他们攀了十米,二十米。
塔下传来号令声,但风太烈,听不真切。接着,破空声响起——镇定剂针弹射上来了。细长的银色针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大多因高度差力竭坠落,少数击中塔身,迸出火花。
陆见野垂首一瞥。针弹在脚下三十米处炸开,喷出淡蓝气雾,气雾被风吹散,未及他们。
继续向上。
五十米处,他们攀至天线中段。此处风烈得几欲将人从柱身吹落。陆见野以臂环柱,苏未央抓住他的腰带。两人贴附柱身,如两只栖于巨木的寒蝉。
下方,第二轮发射开始。此次针弹更密集,有些几乎擦过苏未央的足踝。一枚针弹击中她上方一米处的钢柱,炸开的淡蓝气雾被她吸入一丝。
她身躯一僵。
陆见野感到她的手指松了些许。“苏未央!”他喊。
“我无碍……”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剂量极微……我可压制……”
但她晶体眼眸里的金光又黯淡了一分。
“快到了。”陆见野仰首。天线顶端就在上方十米处,尖刺在云中若隐若现。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攀爬。
最后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们攀至天线的极顶。
此处无平台,唯钢柱顶端一个径不足二十厘米的圆面,仅容一人立足。圆面中央是避雷针真正的尖端,一根三十厘米长的钢刺,直指苍穹。
陆见野先将苏未央推上圆面。
她立于那狭小的圆面上,双手展开维持平衡。风吹得她摇晃,但她稳住了。而后她俯身,向陆见野伸出手。
陆见野抓住她的手,发力向上,足蹬钢柱最后的焊接点,将自己拽上。但他未站上圆面——圆面仅容一人。他悬于圆面边缘,双手抓住边缘凸起,身躯悬于六百三十米的虚空。
他们此刻的姿态:苏未央立于天线极顶,陆见野悬于她足下,两人之间唯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相连。
从此高度望去,世界变了模样。
云层在脚下铺展成绵软的素毯,阳光从云隙刺下,形成一道道光的廊柱。天空不再是灰霾,是纯净的、深邃的靛蓝,蓝得令人欲泣。可见地球的弧度,可见远山如肌肤褶皱,可见江河如闪光的血脉。
苏未央仰首,望向苍穹更高处。
云层之上,可见星辰。非夜间的闪烁星子,是白昼的星,暗淡却坚定地钉在深蓝天幕上,如永不熄灭的银钉。
她开始歌唱。
非摇篮曲,非民谣,是她即兴编织的旋律。无复杂曲调,唯一个简单的音节重复,如心跳,如呼吸,如最原始的祈祝。
那音节是:“若……”
“若……若……若……”
她一遍遍吟唱,声量不大,但她的共鸣能力将歌声化为频率,顺着她与城市情感网络的千万条连接,渗入每一道裂隙。歌声钻进“提纯程序”的代码罅隙,钻进每个人意识底层埋藏的“可能性”种籽旁,如春雨渗入龟裂的土壤。
塔下,秦守正下令了。
非镇定剂,是实弹。狙击手就位,高能激光瞄准器的红点落在苏未央胸口,落在陆见野背脊。
“开火。”号令简洁。
但在子弹出膛前的0.3秒——
整个旧城区的地面,绽开了。
非地震的绽裂,是光的喷薄。淡金色光流从每一条街巷的裂隙迸射,从每一栋废墟的窗口喷涌,从下水道井盖下冲天而起。那是二十载积攒的“未选择的可能性”,是无数个“若当初”的憾恨,是万千条未曾踏足的人生歧路,是众生心底不敢承认的“另一自我”。
它们一直在地下聚集,等待一个出口。
此刻,出口洞开。
光柱冲天而起,成百上千道光柱从旧城区各处升腾,在高空交汇,而后如倒流的瀑布涌向通讯塔极顶。光吞没了塔,吞没了塔顶的两人,吞没了正在疾飞的弹头。
在光的核心,陆见野最后一次以情感透视望向苏未央。
他看见的不再是一个人。
他看见她身后展开一千对羽翼——不,非羽翼,是“可能性”的投影。每一对翼皆是一个“若”化为了“可能”:若她成了画家,翼是调色盘的形廓;若她成了宇航员,翼是推进器焰尾的形状;若她平凡终老,翼是炊烟的姿态;若她战死沙场,翼是残旗的剪影。
一千种可能的苏未央,在此刻叠印于她一身。
而后她垂首望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五十个克隆体姊妹的温柔,有沈忘113枚碎片的眷恋,有她自己从未言说的所有“若”。
光收拢了。
非消散,是凝缩,是蜕变。
光柱向中心收缩,速度快得在视网膜留下残影。当光完全收拢时,塔顶空空如也。
陆见野与苏未央消失了。
天线顶端的圆面上,唯余一缕发丝。
半截墨黑,半截透明,在风中扬起,而后缓缓垂落,缠绕于天线尖刺的根部。发丝打了个结,一个繁复的、永难解开的结,如某种古老的绳艺,又似两颗心脏的血脉纠缠。
风继续吹。
结在风中微晃,墨黑部分与透明部分交替闪光,如在呼吸。
塔下,士兵们垂下了枪械,面面相觑。秦守正的广播沉默了良久,而后传出平静的指令:“清理现场。塔顶残留物取样分析。‘可能性疫苗’第一阶段完成,准备第二阶段提纯。”
但在他下达指令时,无人察觉——
旧城区地面的裂隙中,淡金色光流虽不再喷薄,却仍在缓缓流淌。如地下暗河,悄无声息地涌动,连接着每一栋建筑,每一间居室,每一个人的梦境。
而在城市情感网络的底层,一个微渺的、几乎无法侦测的程序正在自我复制。
程序的名字是:“若.exe”
它唯有一个功能:在午夜时分,当城市沉眠时,随机选择一个意识,向他/她展露三十秒的“未选择的人生”。三十秒后,程序自毁,不留痕迹。
如一阵风,吹过便散。
但风吹过处,种籽已落。
塔顶上,那缕发丝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墨黑部分吸吮光线,透明部分折射光线,在地面投出小小的、变幻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隐约似两个牵手的人影。
人影在风中轻轻摇晃,仿若在跳一支无声的圆舞。
一支关于可能性的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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