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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影子消失了。
那三声敲击过后,林逸和秋月屏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影子没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从未出现过。直到远处传来鸡鸣——四更天了,天快亮了——秋月才敢轻轻推开窗。
窗台上,放着一枚铜钱。
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光洁无纹。秋月用帕子包着捡起来,仔细检查,没看出什么特别。
“什么意思?”她低声问。
林逸接过铜钱,在灯下仔细看。铜钱很旧,但保养得不错,没有绿锈,只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像是被人长期摩挲把玩。重量也对,不像被掏空或灌了东西。
“不是传信,”林逸说,“是标记。”
标记。标记什么?标记这间屋子?标记他这个人?
秋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回来:“林先生,要不要先离开这里?去郡主府避一避?”
林逸摇头。郡主府也不见得安全。那封信上写的是“勿信郡主”,虽然不知道送信人是谁,但至少说明一点——郡主府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天快亮了,”他说,“你先去歇会儿。我有些事要想。”
秋月还想说什么,但看他神色坚决,只得退出去。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林逸一个人。
油灯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火苗跳动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逸坐在桌边,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件件筛过去。
赵国公的眼泪,楚临渊的失踪,观星楼的秘密,还有今晚窗外的影子。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一张网,早就撒开了。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撞进了网里。
他需要数据。
不是猜测,不是直觉,是实打实的数据。只有数据不会说谎。
林逸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上了锁,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开锁,掀盖,里面是一摞摞装订好的册子——这是他进京这几个月攒下的“情报”。
有从茶馆听来的闲话,有从市井收集的流言,有通过秋月从郡主府弄到的京官名录,还有他自己整理的京城各坊物价、人口、商铺分布。
杂乱,但有用。
他翻到记录赵国公府的那一本。这本最薄,因为国公府门禁森严,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但林逸有自己的法子——他记下了所有和赵国公府有过往来的人,记下了府里采买物品的清单,记下了近五年国公府名下田庄的收成变化。
数据不多,但足够看出端倪。
第一页:赵国公府近三年府库支出。
这是从几个给国公府供货的商人那里打听到的。绸缎庄的老板说,国公府往年每年采买衣料开支在八百两左右,但从三年前开始,突然降到五百两。不是一次降的,是逐年递减。
粮店的伙计说,国公府每月买粮的数量没变,但付钱的周期从当月结变成了三月一结,有时还会拖欠。
最奇怪的是药铺。国公府每年在“安神汤”上的花费,从五年前的每年五十两,暴涨到现在的每年三百两。药方没变,还是那几味药,但用量翻了六倍。
林逸用炭笔在纸上列算式。
国公府每年的正常开销,按规制应该在两万两左右。这是明面上的,实际可能更多。但根据这几条线索推断,近三年府库实际支出可能不到一万五千两。
少了五千两。
这五千两去哪儿了?
第二页:赵国公三个儿子的情况。
长子赵琮,四十二岁,在京兆府任从五品主簿。为人谨慎,不贪不占,口碑不错。但他妻子是江南盐商之女,陪嫁丰厚,足够补贴家用。
次子赵璟,三十八岁,五年前病逝。死因是风寒转肺痨,但从发病到去世只用了半个月,快得不正常。赵璟生前在工部任职,负责督造皇陵,这是个肥差。
三子赵珩,二十五岁,庶出,没有官职。京城有名的纨绔,赌场青楼的常客。林逸特意找人打听过,赵珩在“千金赌坊”欠的债就有三千两,在“红袖阁”包养的头牌姑娘每月开销五百两。
按说这样挥霍,国公府早该被他败光了。但奇怪的是,赵珩的债总能还上,虽然拖,但从不赖账。
林逸算了算赵珩明面上的花销:赌债三千两(分期还),青楼每月五百两,吃穿用度每月三百两,一年下来差不多一万两。
但账目显示,国公府每年拨给赵珩的“零用”只有三千两。
剩下的七千两,哪儿来的?
第三页:国公府异常资金流向。
这是最难查的部分。林逸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茶馆的说书先生、街头的乞丐头子、甚至通过秋月搭上了户部一个小吏的儿子——才勉强拼出几条线索。
第一条:三年前,国公府在城南“福源钱庄”存了一笔钱,数额不详,但钱庄的伙计说,那笔钱是分十次存的,每次都是天黑后由管家亲自送去。
第二条:两年前,国公府名下一处田庄突然转手,卖给了江南来的商人。那处田庄有良田五百亩,按市价值八千两,但成交价只有五千两。买家是谁,查不到。
第三条:去年秋天,国公府从西山煤矿买了三百车煤,说是府里用。但据给国公府送菜的菜贩说,那批煤根本没进府,直接运去了城西的一处空宅。那宅子早就荒废了,没人住。
林逸把这些线索写在纸上,一条条看。
国公府缺钱。这是肯定的。支出减少,卖田产,还拖欠货款,这些都是缺钱的迹象。
但缺钱的同时,又在偷偷存钱,还买了大量用不上的煤。
矛盾。
更矛盾的是赵国公本人。宴席上他手抖,像是长期服药;书房里他说起楚临渊时流泪,情真意切;但林逸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国公的书房里有股淡淡的霉味,那是纸张受潮的味道。可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怎么可能让主子的书房受潮?
除非那些书很久没人动了。赵国公很久没进书房了。
那他今晚为什么特意选在书房见林逸?做戏给谁看?
窗纸渐渐发白。天快亮了。
林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算。他把所有数据列成表,用炭笔画连线,找关联。
缺钱——存钱——卖田——买煤——赵珩挥霍——楚临渊失踪——观星楼——监视者——窗外的影子——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翻到记录赵珩花销的那一页,重新算。赵珩每年花一万两,府里给三千两,剩下七千两来路不明。这七千两,是不是就是国公府“消失”的那部分钱?
不对。国公府每年少五千两,赵珩多花七千两,对不上。而且赵珩的花销是持续的,国公府的异常支出却是三年前才开始。
三年前。
林逸猛地坐直。
楚临渊是五年前失踪的。瑞王案是五年前发生的。国公府的异常支出是三年前开始的。
中间差了两年。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赵国公说,楚临渊失踪后,他查了五年,但一无所获。可如果真查了五年,为什么三年前才开始缺钱?查案需要花钱,尤其是查这种牵扯到谋逆大案的事,打点关系、买通眼线、雇人追踪,哪一样不要钱?
所以赵国公可能真的在查,而且查得很费钱。费钱到连国公府这样的家底都开始吃紧。
但为什么是三年前才开始缺钱?楚临渊失踪的头两年,赵国公在干什么?等?观望?还是……被人警告了?
林逸的笔停在纸上。
他想起了那枚铜钱。开元通宝,唐朝的铜钱,但在这个朝代也在用。铜钱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代表的含义——交易,买卖,钱货两清。
有人在用铜钱传递信息。或者是标记,或者是……报价?
报价买什么?买他的命?还是买他的情报?
林逸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挑担的货郎,早起赶路的商人,还有一队巡夜的士兵正往回走。
一切如常。
但就在街对面巷口,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慢悠悠地支起摊子。林逸记得,这个老汉三天前就在那儿,也是这个时辰出摊。
太准时了。准得像在值班。
林逸关窗,坐回桌边。他需要更多数据。关于赵国公府的,关于楚临渊的,关于观星楼的,关于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他提笔,开始列清单:
一、查西山观星楼五年前当值人员名单,以及这些人的现状。
二、查赵国公府近五年所有进出人员的记录,尤其是三年前频繁出入的人。
三、查郑铎。那个监察院的官员,为什么对他这么“关心”?身上的药味是什么病?
四、查那枚铜钱。开元通宝很常见,但这枚磨损程度特殊,可能有来源可循。
五、查郡主。她到底在查什么?和楚临渊有什么关系?
清单列完,天已经大亮。秋月敲门进来,端着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的眼圈有点黑,显然也没睡好。
“林先生,”她放下托盘,“刚才郡主府来人,说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时候?”
“巳时。”秋月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林逸点头。他正好也有事想问郡主。
吃早饭时,秋月欲言又止。林逸看她一眼:“有话就说。”
“昨晚那枚铜钱……”她低声说,“我早上出门看了看,街对面巷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腰间挂的零钱袋里,有一串铜钱。最上面那枚,也是开元通宝,磨损程度和窗台上那枚很像。”
林逸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还有,”秋月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才去厨房烧水,听见后院老陈在和一个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一句——‘那边让盯着,别让人跑了’。”
老陈是车夫,跟了林逸两个月,是郡主府派来的人。
林逸放下筷子,粥还剩半碗,但已经没胃口了。
监视无处不在。国公府的人,郡主府的人,还有昨晚窗外的人。他像一只掉进蛛网的虫子,每一根丝都在收紧。
“秋月,”他看着她,“如果我让你去做一件事,可能有危险,你做吗?”
秋月没犹豫:“做。”
“为什么?”
“因为郡主让我跟着您。”她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也因为……我觉得您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这话在这种时候听来,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
林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列的清单:“这几件事,能查多少查多少。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秋月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林先生,这些……”
“我知道难。”林逸说,“尽力就行。记住,安全第一。”
秋月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林先生,您说数据不会说谎。那您觉得,赵国公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林逸沉默片刻。
“数据不会说谎,”他说,“但人会。赵国公说的可能都是真话,只是没说完。”
没说完的部分,才是关键。
比如他为什么三年前才开始缺钱。比如他到底查到了楚临渊的什么。比如那半块玉佩,真的是楚临渊留给他的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真有人要抹掉楚临渊存在的痕迹,为什么赵国公这个明显和楚临渊有关系的人,还能活得好好的?
除非赵国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或者……赵国公手里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所以不敢动他。
林逸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国公府的异常支出,赵珩来路不明的花销,偷偷存的钱,买来却不用的煤……
所有这些,可能都指向一件事:
赵国公府不是在缺钱,是在转移资产。而转移的原因,可能是被人勒索——用某个秘密,换钱,或者换命。
那个秘密,很可能就是楚临渊的下落,或者楚临渊留下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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