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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罗米修斯号，观测舷窗前。
卡塔木站了很久，一直没动。
远处，曾经属于神星的方向空出了一大片。
那片空不只是视觉上的空，更像整片宇宙突然被挖掉了最沉、最恶心的一块，连照过来的光都轻了许多。
可很快，变化开始扩散。
最先出问题的是那些宜居行星。
一颗、两颗、十颗、数百颗。
行星地表同时亮起大片混乱光点。城市警报、交通火线、能量塔失控、街区暴乱，全在同一时间冒了出来。主脑把一颗颗行星的地表监控同步过来时，卡塔木的呼吸都乱了。
“开始了……”
他低低吐出一句，嗓子发哑。
神星湮灭的瞬间，所有狂信徒脑子里那根精神锚链断了。
那些跪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把一切都交出去的人，在一秒里失去了全部支柱。
画面里，有人当街抱头嚎哭，有人拿脑袋一下一下撞向空空荡荡的神坛，撞得额头开裂，满脸是血也不停。
还有人站在高楼边缘，嘴里反复念着“神不会抛下我”，念到第三遍，人就跳了下去。
卡塔木看得胸口发闷。
他恨这些狂信徒的麻木，也恨他们曾替神国咬人。
可此刻看见他们像被生生掏空了脑子，还是觉得一阵发冷。
这片神国，把人养坏了。
频道里也乱成了一团。
神国内公共广播、新闻节目、行星频道、街头巨幕，主持人和记者全崩了。
有人播着播着开始哭，有人当场失语，还有人一遍遍问“神星信号为什么消失了”，问到后面，连自己都快疯了。
可另一批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神侍。
那些原本还在各颗行星、轨道平台、地方神庭维持秩序的神侍们，忽然全停了下来。
有人手里还握着武器。
有人正准备执行预定程序。
有人刚刚张开骨翼，准备腾空。
可在神星崩灭的那一刻，他们像一群被突然剪断线的木偶，齐齐僵在原地。几秒之后，他们缓缓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茫然。
痛苦。
还有迟到了太久的自我。
卡塔木看见一颗雨林行星的监控画面里，一名高阶神侍踉跄着跪了下去，捂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另一颗工业星上，十几名神侍同时放下武器，站在原地，任由四周人群惊恐后退。
他们没有再安抚，也没有再喊神名，只是像突然醒了。
“结束了……”
卡塔木胸口发热，眼眶也跟着发酸。
就在这时，舰桥广播响起。
“报告执政官，恶魔母舰已经放弃抵抗，陷入混乱状态，我方成功捕获其中一艘。”
“主脑开始入侵。”
卡塔木猛地转身。
几分钟后，主脑把破解出的核心数据铺满主屏。
那不是推测。
不是碎片。
也不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拼出来的猜想。
而是完整真相。
神国训练营。
新生代筛选名单。
基因改造流程。
恶魔培育车间……
进食……
当这些字一行行弹出来时，卡塔木胃里都开始抽搐。
希亚的声音冷得像冰。
“接管公共广播系统。”
“通过卡塔木的暗网，把所有真相投到禁区内全部公共频道。”
“是。”
下一秒，卡塔木亲手埋下的暗网节点全部亮起。
数百颗行星上空，联合舰队公共频道、地方神庭巨幕、商业城广告屏、学校晨间频道、医院候诊终端，全被同一段影像覆盖。
画面开始播放。
一间间训练场。
一批批孩子被挑出来，单独带走。
他们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有的因为被选中成了荣耀神侍候补，甚至傻乎乎地朝父母挥手。
接着，是基因改造。
血肉被撕开。
骨骼重塑。
脊柱加固。
翼骨培育。
失败品在手术台上抽搐，成功品在营养池里睁开细长竖瞳。
整个过程残忍得让人手脚发凉。
有孩子试图逃跑。
有孩子抱团反抗。
也有没被选中的孩子，被归类进“低适配个体”。
影像里，那些孩子被拖进另一间处理室。
那里没有改造舱，只有一个通道。
通道里，伸出从神星里长出的触手，带牙齿的大量触手围了上去，撕咬，吞食，鲜血溅满墙面。
哭声、惨叫声、求救声全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炸。
而此时神星，也发出了代表高度愉悦的震动频率……
卡塔木扶住舷窗边框，胃里一阵阵翻涌。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可猜到，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年，他总在深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最坏也就这样了。可真看见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整颗心都像被掏烂了。
数百颗行星的天空，被这些画面彻底铺满。
反应瞬间炸了。
一颗居住星上，一名刚恢复神智的神侍看完影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翼，忽然跪在街心放声大哭，哭得整张脸都扭了。另一颗行星上，一位母亲抱着孩子，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血腥影像，越抱越紧，像只要稍微松一点，孩子就会被天上那只手抢走。还有狂信徒，原本还在对着空空荡荡的神坛反复磕头，看到画面后，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假的……假的……”
“神不会吃孩子……”
“这是假的……”
他们嘴里还在念，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塌。
卡塔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吸气。
他回过头。
伊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舷窗旁。小脸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里一个拼命挣扎的小女孩。那孩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被两头恶魔往后拖。她一边挣扎一边喊，最后被按进了处理室。
伊娜呆呆看着，嘴唇动了动。
“……丽莎。”
卡塔木心里猛地一沉。
伊娜的眼睛一下红了，声音轻得发颤。
“丽莎，我的玩伴。”
这一句出口，卡塔木整个人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也想起来了，
那个是和伊娜一起笑过、跑过、说过悄悄话的孩子。
也是他本来可能来得及救下，却最终没能救下的人。
卡塔木低下头，把女儿抱进怀里，喉咙像塞满了滚烫的铁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娜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发抖。
而舷窗外，数百颗行星的天空里，那场地狱还在一遍又一遍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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