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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荷恩还没走到楼道入口，就听到了楼梯上急促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父亲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冲了下来一如果他平时跑步能有这个速度的话，恐怕那些赌场的打手们都追不上他。
他几乎是一步三台阶地跳跃到了楼梯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铁门。
「我的乖女儿来了！」他声若洪钟、生怕周围的人听不到，「荷恩啊！爸爸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他搂着金荷恩的肩膀，往楼里走的同时，回头还冲朴叔和李阿姨的方向大声炫耀：「嗨！朴先生！」他的下巴几乎伸得要戳中朴叔，「看到了没有？我女儿！开着保时捷回来了！她现在是高管！你知道什麽叫高管吗？」
朴叔在杂货店门口，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保时捷，没有讲话。
「李善珠！」父亲又转向李阿姨的方向，「你看看！我女儿在大公司工作！」
金荷恩看看这一幕，突然有那麽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父亲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高兴。
然後这个念头就被她迅速掐灭了。
父亲一边上楼一边说个不停。
到了三楼，他一只手推开门，十分殷勤。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金荷恩的时候，表情里面满是惊喜和不安。
「荷恩？你真的回来啦？」她连忙擦了擦手，「你饿不饿？」
「不饿，妈妈，」金荷恩轻声说道，「你先别忙了。
父亲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喜气洋洋地说道：「坐，荷恩，坐，」他又对着母亲命令道，「去倒杯水来荷恩，先喝口水，不着急。」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而金荷恩并没有如他的意，她没有坐在沙发上，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
「我站着说就行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父亲舔了舔嘴唇，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金荷恩盯着这张脸，张了张嘴。
有那麽一秒钟，一种深入骨髓的犹豫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他刚才在楼下那麽高兴，他的声音那麽大，所有的邻居都听到了他可能这辈子从来没有那麽骄傲过。
但是。
金荷恩闭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睁开。
「我不会给你一分钱，而且——」
「我10分钟之前打了报警电话，」她的声音无喜无悲，「警察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效果好得像有人在这间客厅里开了一枪。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厨房里的切菜声音停了下来，就连电视机里的人物说话声音似乎都小声了些。
「你说什麽？」父亲愣住了。
「我在来的路上打了911，」金荷恩看着他，「报的是家庭暴力。」
「你疯了！」父亲看起来像是一只年迈的狮子，他一步跨到了金荷恩的面前，「你报警？你报你自己家的警？」
母亲听到声响，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像是老母鸡一样护着崽子一样护着金荷恩。
「你干什麽！」她尖声说道，然後转向金荷恩，眼眶已经红了，「荷恩，你怎麽能报警呢？家丑不可外扬啊！你这不是让邻居们看笑话吗！」
「这条街的人谁不知道他打你，也打我，」金荷恩说道，「妈妈，没有什麽丑是外扬的，大家早就知道了。」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荷恩！」父亲甩开了母亲的手，指着金荷恩的鼻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啊？
你出去赚了几个钱就不把你老子放在眼里了？」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金荷恩的脸上。
「你觉得你现在了不起了？报警？报警有什麽用？我是你爸！你能把你爸怎麽样？！」
金荷恩看着这个5分钟之前还对自己满脸笑容的男人，她只觉得眼前的他有点可笑。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你打吧。」她说道。
父亲的动作愣住了。
「你打吧，你也知道我有钱是吧，」金荷恩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的眼睛，「警察马上就到了，你现在动手，等他们来的时候，我脸上的巴掌印正好替我发言。」
她甚至偏了偏头，把左边的脸让了出来。
「到时候就不是家庭纠纷了，」她说道，「是当事人报案、警察到场，受害者面部有伤痕的刑事案件，你自己选吧。」
父亲的手举在空中，五指颤抖。
他盯着金荷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想看见的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
他的手突然放下了，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往後退了两步，跌坐回了沙发上，「你行......你行......你真的是反了天了。」
母亲站在两人中间，无声地掉着眼泪。
过了四五分钟，楼道里传来了两双沉稳的脚步声，然後是敲门声。
「NYPD，有人报警吗？」
金荷恩走过去开了门。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中年黑人，另一个年轻一些，是一个白人女性。
中年黑人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况，目光在金荷恩、母亲和沙发上的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是你之前打的电话？」他看向金荷恩。
「是我。」
「你说的家暴情况，有人受伤吗？」
「目前没有，」金荷恩说道，「但是我父亲刚刚有试图动手的举动，我母亲可以作证「」
C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
「女士？」中年警察看向母亲。
「他没有打......」母亲低声说道，「只是声音大了点。」
金荷恩没有反驳母亲，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种案件不是什麽大事，既然没有发生故意伤害，他们也懒得去管这种家务事。
年轻的白人女性警察突然打量了金荷恩一眼，和她手上提着的香奈儿的包（276
章）。
她突然开口问道，「请问，」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那辆保时捷是谁的？」
「我开的，」金荷恩说道，「怎麽了？停车有问题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看到前挡风玻璃上挂了纽约市警察巡逻互助协会的捐赠证明（239章）。」
这是当初李维从纽约市警察局的某位副局长那边搞到的，每辆车都挂了一个，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女警察说完之後，和搭档对视了一眼。
早说是自己人嘛，差点搞出来误会。
中年黑人警察重新掏出了笔记本，「好的，那我们了解一下情况，」他看着金荷恩，「你能描述一下具体发生了什麽吗，小姐？」
金荷恩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父亲有长期的酗酒和赌博问题，经常问家里要钱，有过多次家暴记录，今天她回来是为了当面解决这件事情。
说完之後，她看着两名警察。
「我有一个提议，」她说道，「我希望在你们的见证下，跟我父亲达成一个口头协议。」
其实这并不归警察管，但是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还是答应了下来。
「你说。」
金荷恩转向沙发上的父亲。
「在美利坚的法律下，成年子女没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她说道，「这一点你可以去查，你问这两位警官也可以。」
黑人警察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纽约州没有这方面的法律义务。」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妈妈，」金荷恩扭头说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母亲终於抬起了头，看了看金荷恩，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父亲。
「妈妈.......妈妈就不去了，」母亲点了点头，「他一个人在这里......我走了他怎麽办呢？」
金荷恩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预设好了这个结局。
「那这样吧，爸爸，」金荷恩继续说道，「我会每个月给你3000美金的生活费。」
父亲抬起了头。
「这笔钱会转到妈妈的银行帐户上，」金荷恩说道，「你们怎麽协商怎麽分配，你如果想拿到这笔钱，平日里就对她态度好一点。」
「条件是——」
她顿了顿，确保父亲在听。
「第一，你不准再用任何方式联系我，不打电话、不发简讯、不通过任何人传话。第二，你不准出现在我的工作场合和住所附近。第三，你不准再打听我的收入、住址和任何个人信息。」
「如果你违反了其中任何一条，3000块一分都没有，而且我会立刻申请限制令。」
「你跟你爸用这种口气说话？」父亲沉默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你......我是你爸！你就这麽对你爸！」
「先生，」中年警察平静地插了一句，「她刚才说的都是合法合理的，你女儿没有任何法律义务要给你钱，她现在提出的已经是一种善意的安排了。」
「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他补充道。
父亲张了张嘴，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看金荷恩，又看了看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母亲。
「随便你。」他气哼哼地把脸别了过去，声音含糊地说道。
金荷恩抱了抱母亲，「你照顾好自己，3000块我每个月月初会转到你手上。」
「如果爸再对你不好，」她看了一眼父亲，故意大声说道，「我就直接把你接走。」
「好......」母亲抓住了她的胳膊，然後又松开了，「路上注意安全。
金荷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谢谢你们，」她说道，「麻烦了。」
「不客气，」中年黑人上前一步，「如果後续有任何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
好你个老黑鬼。
白人女警察瞪了同伴一眼，也上前一步，不甘示弱地说道：「打我的电话也可以，有一些嗯......如果是不方便男警察的事情，比如你需要一些陪伴什麽的......你也可以联系我。」
两张名片递了过来，金荷恩笑了笑同时收进了口袋里。
金荷恩走出了公寓，没有回头。
楼道里那盏坏掉了的萤光灯突然好了明明她从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坏的，怎麽突然好了？
金荷恩走出门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夜已经深了，她是时候离开了。
第二天。
德洛丽丝买手店中。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金荷恩耸了耸肩，「我想这应该能让我爸老实一段时间，起码对我妈会好一点。」
「哦，」艾玛颇为可惜地咂了咂嘴，「行吧。」
「感谢你向我伸出援手，」金荷恩说道，「我现在已经打算搬出来了。
「恭喜你，」艾玛说道，「成长了。」
「我还有事情，堂吉诃德先生叫我去开会，说合同似乎出了一点问题，」金荷恩拿起手中的冰美式，站起身，「下次有空一起逛街，陪我选一选床品吧。」
她打算从宿舍搬出来自己租一套房子了，作为搬家奖励，她打算给自己来上一套好的床品。
今天刚好来上东区看看，顺道路过德洛丽丝买手店，想起之前艾玛和她说的话，於是就进来聊了聊。
「好，」艾玛点了点头，但是又忍不住说道，「嗯......但是你遇到问题你还是可以联系我，你知道的，对吧？」
「我知道啦，」金荷恩笑着拉起艾玛的手，「下次一定，不过我现在也认识不错的律师了，我可以自己解决问题。」
「律师？」艾玛眨了眨眼睛，「什麽......律师？」
「你说的帮忙难道不是因为你认识很不错的律师吗？」金荷恩疑惑道，「难道我理解错了？」
「啊对对对对，」艾玛点了点头，「确实，我本来是打算给你介绍一个不错的律师的。」
远在十几公里之外，金荷恩的父亲突然浑身抖了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一样。
金荷恩还想说些什麽，她的手机又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堂吉诃德先生催我了，」她推开了德洛丽丝买手店的门，「好了，我真走了，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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