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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书生也能误国。
所以舆论，绝不能掌握在这些人手里。
杨嗣昌再次来到袁可立的府上，但他却发现阁老的脸色比上次差了很多。
整个人好像变得更加苍老，哪怕白日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之下。
他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暮气。
这让他心里深深一叹，怕是阁老的时间不多了。
袁可立见到杨嗣昌笑着招招手：“坐下说，老夫最近犯懒的很，就愿意在这摇椅里半躺着。”
说着老臣微微摇头：“看来真的是老了。”
杨嗣昌坐下有些后悔，前些天来见阁老气色神态皆佳，所以才会今日前来询问公务。
若早知阁老身体是如今模样，他一定不会选择前来。
“这礼部的担子全压在了你头上，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却今日前来，定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吧。”
杨嗣昌微微躬身，随后将一份公文递了过去。
“日本使团即将到达京城，虽说的是商谈互市海贸，但一定和被抓起来的千余名日本人有关。”
杨嗣昌说着皱了皱眉。
“那些人和陈舜水勾连甚深，以求学之名潜伏境内，若是日本使团以互市交好之名要求放人．．．．”
这是难点，宋焰证据确凿是日本人杀了陈舜水，又得到口供这些人乃日本派来的奸细。
但那些人本就低调，甚至都查不出有任何触犯律法的地方。
杀人抢字画的只是个别人，想用这一点杀掉所有日本人很牵强。
再者如今使团来访名为交好，若是一味要杀掉这在道义上处于下风。
陛下要打日本，但又同意使团入京城。
所以杨嗣昌有些拿不定主意。
袁可立接过公文笑了笑，随后看向杨嗣昌。
“如果翰林院走水，你是先救藏书还是先救人？”
这话让杨嗣昌一愣。
他不太明白大人为何放下公文不提，反而问了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来。
但这个问题又很不好回答，所以只得拱手：“请大人赐教。”
袁可立闻言微微一笑。
“如果是老夫发现翰林院走水，不会救人也不会去救藏书。”
“老夫会退到人群之后，然后会指责救人的不救藏书，再指责救藏书的不救人。”
说完看向杨嗣昌。
“让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你就能指责任何人，只要你站的够高声音够大，别人就要回答你的问题。”
“而不是去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
看着恍然大悟的杨嗣昌，袁可立微微摇头。
“你看的还是不够远，因为你只把自己当成了礼部左侍郎，但这朝堂掌管天下事，事事相连又环环相扣。”
“想做好礼部事，就要先懂天下势，先懂势再做事，这才是一个合格的礼部主官。”
说到这袁可立叹了口气。
“老夫时日不多了，帮不了陛下几天了，这接下来啊礼部就得靠你了。”
对着脸色变化的杨嗣昌摆摆手，袁可立呵呵一笑。
“不过你的位置并不稳啊，那个叫沈星的小子可是虎视眈眈呢。”
“别看那小子人嫌狗厌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天生对外的高手，房壮丽不允其留京，孙承宗也不让其入朝堂，但陛下让其随军南扩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可知为何？”
袁可立说到这又是一笑。
“不是能力不够，而是这小子杀心太重。”
杨嗣昌闻言点头。
“观沈星行事的确无所不用其极，台湾土著十五万之数，而他登岛不过月余人口锐减五成．．．”
可他这话说到一半就被袁可立挥手打断：“错了。”
“这小子被房壮丽和孙承宗忌惮的不是对外杀心重，而是对内。”
“你可知他对陛下谏言过什么？”
“他谏言大明官员可再杀三成，大明军伍裁军四成，更谏言地方富商财不可过万，一旦身价超过万两便会形成垄断必杀之，把抄家之银用以修路铺桥，再养下一个富商循环往复。”
“他把商人当猪养，把官员当成养猪的，到时候一刀全带走．．．．”
杨嗣昌都懵了。
他知道沈星是个什么德行，但没想到那狗东西竟然胆大包天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妄言。
同时也明白此獠在陛下心里的份量，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然还活的劲劲的。
足够说明一切。
袁可立再次摇摇头。
“陛下让其随军对外，其实也有打磨其心境的意思，这小子好用，但这把刀太利，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说完指了指杨嗣昌。
“你老成持重生性沉稳，但太过沉稳难免优柔寡断，这一点那叫沈星的小子在你之上。”
袁可立说到这开始咳了，随即对杨嗣昌摆摆手。
“去吧。”
“老夫睡会，要不李志明那个老郎中又要唠唠叨叨个没完。”
“记住，你是礼部主官身后有陛下撑腰，做事大气些利落些，如今的大明不需要也不必要瞻前顾后。”
杨嗣昌起身施礼。
但他发现一番对话之后，大人身上的暮气更重了。
看来大人，真的时日无多。
在袁可立回京之后，李志明就走进了御书房。
他告诉崇祯，袁阁老气血枯竭，最多半年。
历史上的袁可立死于崇祯六年，但崇祯登基之初这位老臣一路奔波。
处理完陕西一路走遍整个大明，老臣看到了大明的未来，但也耗尽他的精气神。
他的寿命比历史上减少了四年，但崇祯却无能为力。
继魏忠贤之后，又一位用肩膀将他扛上皇位之人要走了。
历史上，袁可立天启六年辞官后再未入朝堂。
是自己的出现，让袁可立再次入仕。
而袁可立在历史上最大的官职，也只是南京兵部尚书封太子少保。
是因为自己，他才进了内阁执掌礼部更将大明犁了一遍，定住了大明未来的基调。
他达到了历史上没有达到的高度，也做到了历史上想做没能做的事。
他，注定青史留名。
但崇祯却留不住这位老臣再多活些年，因为再多活久一点，哪怕就一点老臣就能看到蒸汽火车和蒸汽卡车驰骋大明的样子。
可惜，他用尽了全部的办法，依旧无法阻挡老臣生机的流逝。
他欠了人。
欠袁可立四年的寿命。
但却无法偿还，因为老臣不需要他来还。
因为老臣现在心中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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