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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主将府。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冯去疾手捧一卷刚刚从咸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却掀起了滔天骇浪。
他反复看着竹简上的内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王上，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不仅答应了，还配合着演了一出雷霆震怒的大戏。
派遣太医令，斥责赵魏，命蒙武增援。
一套组合拳下来，将陈风重伤垂危的消息，彻底坐实。
“疯了，都疯了。”
冯去疾放下竹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之上，悠然品茶的少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眼前这个少年是疯子，而陪着他一起疯的秦王，更是个胆魄大到没边的疯子。
将国之重臣的生死当做诱饵，将十万大军的安危作为赌注。
这盘棋，玩得太大了。
“冯相，何故如此表情？”陈风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将军，老夫现在才明白，王上为何对你恩宠至斯。”冯去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这份算无遗策的谋略，这份敢于豪赌天下的胆魄，你与王上，当真是君臣相得，天作之合。”
一旁的韩非，同样看着那份密报，那双智慧的眸子里，也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主公此计，不仅是引蛇出洞，更是对天下人心的一场考验。”
“经此一役，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必会纷纷跳出。而那些忠心耿耿之臣，亦会愈发坚定。”
“一场刺杀，便将朝堂内外，清洗得干干净净。此等手段，非，闻所未闻。”
陈风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下的棋子多了，总要清一清盘面。”
他的目光，转向冯去疾，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冯相，那两拨刺客，一拨来自赵国，一拨来自魏国，这在意料之中。”
“但，为何还有第三方人马，想要置你我于死地？”
冯去疾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也想不通。
被俘的刺客招供，除了赵魏两国的势力，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相助，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便利，甚至泄露了冯去疾的行踪。
这股力量，来自秦国。
“将军是说，朝中有人，想让我们死？”冯去疾的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不错。”陈风点了点头，“冯相久居朝堂，不妨猜猜，你我二人同时死在韩地，对谁的好处最大？”
冯去疾的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蒙武？桓漪？军方大佬们巴不得陈风这颗新星冉冉升起，绝不会自毁长城。
王绾？老丞相为人持重，只求无过，不会行此险招。
那还会有谁？
突然，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冯去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风，声音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陈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非先生在此，他若死了，谁最高兴？”
“我若死了，镇韩主将之位空悬，谁最有可能取而代之？”
“而冯相您，作为御史大夫，刚正不阿，又是谁在朝堂之上，最大的眼中钉？”
陈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冯去疾的心上。
他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李斯！
廷尉，李斯！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被誉为法家后起之秀的李斯！
竟然是他！
“他……他怎敢？！”冯去疾依旧不敢相信。
“有何不敢？”陈风冷笑一声，“为了权力，他连同窗挚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冯相，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不是法家门徒，他只是一条，为了向上爬，可以不择手段，噬主求荣的疯狗！”
冯去疾彻底呆住了。
他回想起李斯在朝堂上的种种表现，回想起他与各方势力之间的暧昧关系，一幕幕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整个朝堂，都被李斯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给欺骗了。
“好……好一个李斯！”
冯去疾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一向和善的脸上，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
“此等国贼，若不除之，必为我大秦心腹大患！”
他看着陈风，郑重一拜。
“将军，多谢提醒。此番若能安然返回咸阳，老夫，定与此贼，不死不休！”
陈风缓缓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三日后，南阳。
这里是韩地西部的最后一道屏障，再往西，便是秦国的武关。
此刻，这座原本还算繁华的城池，早已是十室九空，一片肃杀。
城内，临时搭建的帅帐之中。
陈风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屠刚、章虎、李大壮、韩非四人，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主公，赵魏联军已至城外三十里，先锋军约有两万，由魏国大将魏泰亲自率领。”屠刚沉声禀报道。
“主公料事如神，那赵国老将庞煖，果然将主力尽数陈于后方，只派魏军前来试探。”章虎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陈风的目光，落在沙盘之上，那代表着南阳城周围的复杂地形，在他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死亡蛛网。
“庞煖用兵，老成持重，却也失之谨慎。”
“他以为我重伤垂危，军心不稳，却又怕其中有诈，不敢全力来攻。”
陈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用魏军这两万人，来试试我这潭水的深浅。”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将这块饵，连鱼钩一起，给他吞了！”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令旗，重重地，插在了南阳城东侧的一处峡谷之中。
“屠刚，章虎！”
“末将在！”
“我命你二人，各率五万大军，于今夜子时，悄然出城，埋伏于此地两侧山林之中！”
“我要你们，将这峡谷，变成一个巨大的口袋！”
“待那魏军两万先锋入瓮之后，立刻封死谷口，万箭齐发！”
“我要让这两万魏军，一个都活不了！”
“诺！”
屠刚和章虎二人，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重重抱拳。
“韩非先生。”陈风的目光，转向韩非。
“属下在。”
“散布消息，就说我伤势过重，已无法理事，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屠刚、章虎二位将军暂代。”
“另，命城中守军，偃旗息鼓，做出军心涣散，防御松弛的假象。”
“属下明白。”韩非躬身领命，他知道，这是要将那份“重伤”的假象，演得更逼真。
“主公，那俺呢？”李大壮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你？”陈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随我一道，去迎接一位贵客。”
……
次日，清晨。
一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在数百名禁军锐士的护送下，风驰电掣般地，抵达了南阳城外的大营。
车帘掀开，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太医令官服的老者，在两名药童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正是大秦太医令，陈水。
他一下车，便闻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到营中将士一个个面带哀色，行色匆匆，心中猛地一沉。
“快！带老夫去见陈将军！”陈水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陈太医，您可算来了！”
一名早已在此等候的校尉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悲痛”。
“将军他……将军他就在帅帐之内，您快随我来！”
陈水不敢有丝毫耽搁，提着药箱，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进了那座看起来戒备森严的帅帐。
然而，当他冲入帐中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与哀嚎。
没有想象中的汤药与呻吟。
帅帐之内，两道身影，正对坐于棋盘之前，悠然对弈。
一人，是本该同样“重伤垂危”的御史大夫，冯去疾。
而另一人，则是一身黑色劲装，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如山，哪里有半分受伤模样的……陈风。
“这……这……”
陈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陈太医，一路辛苦。”
冯去疾放下手中的棋子，笑着站起身。
陈风也跟着起身，对着这位风尘仆仆的老者，拱手一拜。
“让太医令白跑一趟，陈风，心中有愧。”
陈水看着二人那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他被骗了！
整个大秦朝堂，都被骗了！
“你们……”他指着二人，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太医令息怒。”冯去疾连忙上前解释，“此事乃是陈将军诱敌之计，王上，也是知情的。”
“什么？”陈水再次一愣。
王上也知情？
他看着陈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王上，陪着他演这么大一出戏？
然而，就在此时。
当陈水的目光，与陈风那双深邃的眸子，对上的瞬间。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药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像……
太像了！
眼前这个少年的眉眼，他的轮廓，他那嘴角的弧度，竟与自己那失踪了整整十七年的女儿，阿房，像了足足七八分！
“你……”
陈水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今年……多大了？”
“你的爹娘，又是何人？”
一连串的问题，让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陈风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情绪失控的老者，眉头微皱，心中充满了不解。
“老夫……老夫失态了。”
冯去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中间，他对着李大壮使了个眼色。
“太医令一路劳顿，想必是累了。李统领，快带太医令下去休息。”
“是！”
李大壮上前，半扶半架地，将依旧处在失神状态的陈水，带出了帅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冯去疾看着陈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陈太医他……”
“无妨。”陈风摆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另一边，被带到客帐的陈水，依旧浑浑噩噩。
他坐在榻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陈风那张脸。
十七年前，那个骊山脚下，最美的采药姑娘。
她聪慧，善良，却又倔强得像头小牛。
她爱上了一个自称是咸阳商贾的男人，不顾自己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从此，杳无音信。
他寻遍了整个关中，却再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的半点踪迹。
他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今天……
“难道……难道是他？”
陈水猛地从榻上站起，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
他想起了女儿离开前，曾笑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爹，以后我若有了孩子，若是男孩，便给他取名单字一个‘风’。”
“风者，大也，盛也。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像那高山一般，巍峨挺拔，能像那天空一样，心怀天下。”
风！
陈风！
陈风！
一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
与此同时，赵魏联军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赵国老将庞煖，正与魏国主将魏泰，对坐饮酒。
“魏将军，我军已至南阳城下，那陈风小儿，依旧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庞煖放下酒杯，脸上满是轻蔑。
“看来，他是真的伤得不轻。”
魏泰闻言，却皱起了眉头。
“庞煖将军，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陈风用兵，向来诡诈。我总觉得，这‘重伤垂危’的消息，太过蹊跷。”
“蹊跷？”庞煖闻言，哈哈大笑。
“魏将军，你太过多虑了。”
“我已收到密报，秦王嬴政，已派其心腹太医令陈水，星夜兼程赶来南阳。若不是真的性命垂危，何须如此大的阵仗？”
“更何况，我军斥候回报，南阳城内，秦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落，早已没了之前的锐气。这，岂能有假？”
魏泰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既如此，那明日，我便亲率两万先锋，前去攻城，试探一番。”
“好！”庞煖抚掌大笑，“魏将军放心，此战，我为主将，你为先锋。待攻破南阳，拿下韩地，你我二分其地，平分其财！”
“到时，我再向大王为你请功，封你为上将军，亦非难事！”
“多谢庞煖将军！”
魏泰大喜过望，连忙起身，举杯敬酒。
……
夜色如墨。
南阳城内，主将府。
陈风将手中最后一枚令旗，插在沙盘之上。
一张针对赵魏联军的天罗地网，已然成型。
他将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屠刚。
“记住，按计划行事。”
“诺！”
屠刚重重抱拳，眼中，燃烧着即将大开杀戒的，嗜血火焰。
……
次日，天色微亮。
赵魏联军大营，鼓声震天。
庞煖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之上，他看着台下那十余万整装待发的虎狼之师，意气风发。
“将士们！”
“今日，便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踏平南阳！活捉陈风！”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全军，出击！”
“吼！”
十余万大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南阳城，汹涌而去。
南阳之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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