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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风一字一顿。
“你确定，当年发给孟家的阵亡抚恤金，只有一百五十块？”
“我当然确定！”李有才掩饰得中气十足，“有什么不能确定的？领钱有单据！钱是我亲手给的，领钱签字的是她！一百五十块，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单据我当然存
“对对对，那年孟老二家确实突然阔绰起来了！我还纳闷呢，他家怎么突然有钱娶儿媳妇了？”
“可不是嘛！我记得清清楚楚，孟老二盖房子那年，还请全村人吃了酒席，那肉菜，那白面馒头，跟过年似的！”
“天爷哟，原来是拿了大嫂家的抚恤金啊！这……这良心被狗吃了！”
“孟老大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亲弟弟啊，亲弟弟干出这种事！”
“一千多块啊……那可是一千多块！孟奶奶就拿到一百五，剩下的全被这畜生吞了！”
议论指责声沸沸扬扬，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孟老二脸上。
孟老二缩着脖子，绞尽脑汁辩解：“你……你们血口喷人！我……我那是……那是我自己攒的钱！”
“你自己攒的？”孟奶奶责问道，“你攒了半辈子，连口铁锅都买不起，怎么突然就能攒出那么多钱？！”
孟时时在一旁看着奶奶颤抖的背影，心疼得眼眶发红。
她上前一步，扶住孟奶奶的胳膊，声音发紧：“奶奶……”
孟奶奶摇摇头：“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孟老二。老人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燃烧的恨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让人心寒的决绝。
“老二，看在你亲大哥的面子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今天把事情都说出来，把吞了的钱还回来，我可以……不去报官。”
孟老二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报官。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可是那笔钱，早就花光了。
他还不起，根本还不起。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王翠花在一旁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眼神慌乱地冲他摇头。
孟老二看着孟奶奶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愤怒的目光，心里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脚，开始狗急跳墙——
“当年那笔钱是村长李有才发的！钱又不是我发的！钱多钱少我怎么知道？！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去问李有才去！”
孟老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又尖又急。
孟奶奶看着他，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了。
“好，好一个亲弟弟。”
最后一个机会，孟老二也放弃了。
孟奶奶最后一点亲情，在此时断了个干干净净。
……
“去找村长来评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而说李有才，李有才还真的出现了。
“你们在胡闹什么？！”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
村民们齐刷刷回头——村长李有才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
李有才这一早上，一脑门子官司。
家里头，亲孙女李金花闹翻了天。
那丫头听说秦长风今天要登门提亲，把屋里两个粗瓷碗摔得粉碎，披头散发地跳着脚，逼他必须来搅黄这门亲事。
家门外，孟老二竟然用当年的事情要挟他，一定要拿到孟老大家里的房子。
李有才焦头烂额，出来看情况。
结果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人还没到，先听见人群里飘出来的几个字——
阵亡抚恤金。
李有才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突突”狂跳，心惊肉跳的不安。
捅出当年事情的人，竟然不是孟老二。
是那个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秦长风。
李有才绝对不能让秦长风再胡闹下去！
这件事情必须今天结束！
随着李有才的出现，村民们纷纷让开路。
“村长来了！正好正好，让村长说说，当年老孟老大一家三个男人牺牲，上头到底发下来多少钱？”
“就是！我可听说了，隔壁周家坡的老周家，就一个烈士，前前后后领了四百多块，还月月有烈属粮！老孟家可是三条人命啊！”
“三条命……就一百五？糊弄鬼呢！”
“嘘——小点声，当年这事儿，就是经的李有才的手……”
“怪不得哟，孟家挂着‘光荣之家’的匾，屋里连顿白米饭都吃不上。钱呢？钱进谁腰包了？”
李有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着脸，维持他村长的威严。
“都嚷嚷什么！谁再胡说八道，就是破坏村子里的团结！”
周围人群噤了声。
可那一双双眼睛，还死死粘在他身上。
有些事情既然解开了，就藏不回去。
李有才压着心口的慌乱，站到了孟奶奶面前。
孟奶奶还是敬李有才是村长的，见他来，态度跟对孟老二时还是不同。
李有才咳嗽一声，摆出村长的架子：“今天是你家的大事，怎么闹得鸡飞狗跳的？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说，非要当着全村的面嚷嚷？进屋去说。”
“既然事情在这里闹的，就在这里说清楚。让大家伙儿也都听听，免得传出去传错了。”孟奶奶外柔内刚，站在那里，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你……”李有才咬了咬后槽牙。
孟奶奶问：“村长，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答我。当年，我家男人的牺牲通知书下来，是哪一年？”
李有才眼皮一跳：“……五一年。”
孟奶奶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楚：“五一年一份，三份通知书，三份发放的抚恤。我今天只问你一句——加起来的阵亡抚恤金，到底多少钱？”
李有才脖子一梗：“一百五！就一百五！我经的手，我记得清清楚楚，三份加起来，一百五！上头就拨了这么多，一分不多！”
“哦，一百五。那我再问你。抚恤金发下来那天，是你送到我家来的，还是叫我去大队领的？”
“……我叫你来的大队。”
“那天在场的人，有谁？”
“都、都三十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个！”
李有才的声音陡然拔高，感受到周围人的眼神之后，又强压了下去。
他突然跟孟奶奶开始温和言语。
“老嫂子！做人要讲良心！这些年，你们一老一小在村里，是谁护着的？你家没有男丁，要不是我这个村长压着，村里那些歪心思的人，早把你这三间房扒了！”
“年年分粮，谁给你们留的细粮？时时这个丫头，在村里横冲直撞得罪了多少人，要不是我李有才兜着，她早被人收拾了！”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唾沫横飞。
“没有我李有才，你们祖孙俩，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人群里还真有几个拎不清的，跟着点了点头。
李有才感觉到这番话又有效，又抬起下巴说。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翻旧账有意思吗？这都快二十年了。老嫂子，你要是想在村子里安安生生地生活，想要你家丫头也平平安安的，想要守住你家的房子，我劝你还是少折腾的好。”
这句话，已经不是安抚，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孟时时再也听不下去了。
“李有才！你就是这么当村长的？赵书记说过什么话，这么快就不记得了？”竟然还想动他们家的房子，想用她来威胁奶奶！
呸！
真是无耻。
李有才眯起眼，从鼻子里嗤笑一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质疑我？宗族自有宗族的规矩。你爹这一房，男人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丫头，还是个——”
他话锋一顿，没把“捡来的”三个字说出口，可那意思，满场的人都明白。
“房子归宗族，分孟老二一家，合情合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一出，孟老二和王翠花像是得了圣旨，立刻从人堆里蹦了出来。
“就是！”孟老二叉着腰，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我大哥家没有男丁，香火断了！房子不给我这个亲弟弟，难道给外人？！”
王翠花跟着嚷嚷：“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是我们老二！就该归我们二房——今天必须立契！”
“孟时时，你赶紧收拾东西搬出去！这屋里里外外，房梁、门框、连这口铁锅，都是我们老孟家的木料打的！谁也别想搬走一根钉子！”
“还有这个右派分子！青天白日打人，必须赔我们家医药费，要……要五十块！”
王翠花嚎着嚎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抬手，直直指向秦长风。
“知青打人啦——右派分子在贫下中农的村子里耍威风啊——这是要翻天啊！报公安！必须报公安！抓他去劳改——”
秦长风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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