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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7章 一只羊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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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天开始下雨,连绵的细雨下了几天,后院的小咩被关在棚子里,日日望着雨帘发呆,幸幸也被困在屋里,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木格,发出一声又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妈,”他拖长声音:“雨停。”

    温岚正在看666号拍的照片,头也不抬:“老天爷在浇水呢,浇完就停了。”

    “天为什么要浇水?”

    “因为小花小草渴了。”

    幸幸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咩渴不渴?”

    “小咩有水喝,不渴。”

    “那我渴不渴?”

    温岚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黑溜溜写满了“我想出去玩”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你渴了,来宝贝,喝水。”

    幸幸不情不愿地接过小木碗,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又把碗塞回温岚手里,继续趴回窗边。

    阿童从温岚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幸幸那副蔫嗒嗒的后脑勺,慢慢地挪过去,把自己的影子铺在幸幸手边。

    幸幸低头,看见了地板上那片熟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红色的暗影。

    他把小手放在影子上,轻轻拍了拍。

    “阿咚,”他说,“你也想出去玩对不对?”

    影子微微漾开,像在点头。

    “可是雨一直下。”

    幸幸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大声,小胸脯都凹下去了。

    阿童的影子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托着幸幸的小手。

    张扶林从工棚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幸幸像一朵晒蔫了的小蘑菇,整个人趴在窗边,连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后院棚子,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为什么。

    小咩正卧在干草堆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轻轻咩了一声。

    张扶林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耳朵。

    “雨停之前,”他说,“你陪他玩。”

    小咩眨了眨那双湿润的黑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当天下午,幸幸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桌边,用勺子戳着碗里那团已经被戳得稀烂的土豆泥,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咩的咩叫,是笃、笃、笃,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木门。

    幸幸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滑下凳子,踉踉跄跄跑到后门边,踮起脚,使劲儿把门推开一条缝。

    雨幕里,小咩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件浅蓝色的小方巾。

    它看见幸幸,松开嘴,方巾落在湿漉漉的地上,立刻沾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小咩!”

    幸幸惊叫:“你的被被掉啦!”

    他顾不上门外还在飘雨,噔噔噔冲出去,弯腰捡起那块已经湿了一半的小方巾,举在头顶,努力往小咩背上盖。

    雨丝飘在他脸上和头发上,他眯着眼睛,手忙脚乱,盖了好几次都没盖稳。

    然后他头顶的雨停了。

    幸幸仰起头,看见阿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边上,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大半倾斜在他和小咩上方。

    张扶林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幸幸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小米牙:“阿爸最好!”

    他赶紧趁这个机会跳起来,把小方巾盖回小咩背上,还使劲拍了拍,确保它不会滑下来。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幸幸的手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屋顶,落在围栏上,落在后院那丛刚冒出头的小野花上。

    张扶林撑着伞,幸幸蹲在小咩旁边,一人一羊挤在伞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幸幸忽然仰起头:“阿爸,雨什么时候停?”

    “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

    张扶林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又低头看着幸幸那几根被雨水打湿翘起来的呆毛。

    “明天吧。”

    他说。

    幸幸不太明白“明天”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相信阿爸,阿爸说快了,那就是快了,阿爸说明天,那就是明天。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小咩,站起身,牵着阿爸的手,一步一蹦地回了屋。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身湿漉漉的两大一小外加一只羊,沉默了。

    “我去拿干毛巾。”

    她说。

    那天晚上,幸幸打了好几个喷嚏,温岚给他灌了一碗姜汤,又用厚被子把他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蚕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幸幸被裹得太紧,手脚都动不了,只有眼睛还能转,他骨碌碌转着眼珠,看着温岚,又看着旁边正在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的张扶林,小声嘟囔:

    “阿妈,幸幸明天还能去看小咩吗?”

    “能。”

    温岚把他的被角又往里掖了掖:“等雨停。”

    “雨明天就停,阿爸说的。”

    温岚看了张扶林一眼,张扶林没有回头。

    “嗯。”

    温岚轻声说:“阿爸说的对。”

    雨果然在清晨停了。

    幸幸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没有雨声,只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他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边,看见天空露出了一小块蓝色,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

    “阿妈!阿妈!”

    他回头大喊:“天破啦!”

    温岚正在楼下煮粥,听见这声喊,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等她把幸幸从楼上抱下来,穿戴整齐,打开后门,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小咩已经在围栏边等着了,背上的小方巾不知被谁重新系好,整整齐齐,像一件崭新的小披风。

    幸幸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张开双臂,朝着院子里那滩浅浅的积水,一脚踩了进去。

    啪嗒。

    水花四溅,溅了他自己一脸,也溅了温岚一裙摆。

    幸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小布鞋,又抬头,看着阿妈裙摆上那几块深色的水印,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表情,既像闯祸后的心虚,又像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原来踩水是这种感觉啊!

    温岚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才上身两回的裙摆,沉默了三秒钟。

    “……好玩吗?”

    她笑着问。

    幸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妈的脸色,小声说:“好玩。”

    “那再去踩一脚。”

    幸幸眨了眨眼睛,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陷阱。

    温岚叹了口气,弯腰把他的小布鞋和小布袜都脱下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肉嘟嘟的小腿。

    “去吧去吧。”

    她说:“踩完回来给我洗脚。”

    幸幸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脚丫,又抬头看看阿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满嘴小米牙。

    他转身,朝着院子里另一滩更大的积水,噔噔噔冲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水花像一朵朵透明的烟花,在他脚下次第绽放,他踩得太用力,整个人都蹦起来了。

    小咩站在围栏边,歪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小主人。

    幸幸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朝它招手:“小咩!来!水!好玩!”

    小咩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蹄子,又看看那片已经被幸幸踩成浑汤的积水,没有动。

    幸幸跑过去,拽着它的绳套,使劲往积水边拉:“来嘛来嘛!”

    小咩被拽得往前挪了两步,蹄子刚沾到水边,立刻缩回去,甩了甩,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幸幸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它的蹄子:“小咩怕水?”

    小咩轻轻咩了一声。

    幸幸想了想,把自己的小脚丫伸进积水里,用力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看,不疼的。”

    他指着自己的脚丫:“幸幸的脚和小咩的蹄蹄不一样,但是都不疼。”

    小咩还是没动。

    幸幸也不勉强,站起来,继续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踩,踩得不亦乐乎,裤腿湿了一半小脸上也溅了星星点点的泥印子。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院子里撒欢的小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多以前,幸幸还在她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连抬头都费劲。

    如今已经会跑了,会跳了,会踩水了,会一本正经地跟小咩讲道理了。

    “长得好快啊。”

    她轻声说。

    张扶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望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呆毛乱翘又正在试图教小咩踩水的圆滚滚的小身影,抱着手沉默了很久。

    “……嗯。”

    幸幸教了小咩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小咩依然没能学会踩水,但它学会了站在积水边缘,伸长脖子,用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一碰水面,然后迅速缩回去,甩甩鼻子。

    幸幸认为这是巨大的进步,郑重其事地奖励了它一小截胡萝卜。

    雨停之后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格外清亮。

    小咩背上的小方巾换了一块,温岚用幸幸穿不下的旧小褂改的,浅灰色的棉布,边角缝了一圈细细的蓝边,幸幸福很喜欢这块新被被,每天早上都要亲手给小咩系上,虽然系得歪歪扭扭,总要温岚或者阿童背后悄悄整理好。

    阿童总是跟在幸幸身边,有的时候并不会现身,而是钻入幸幸的影子里。

    幸幸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小点心掰一半,塞进阿童手里:“阿咚吃!”

    阿童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被捏得变了形的米糕,然后把它放进嘴里,米糕有点噎,阿童只能慢慢嚼,然后朝幸幸轻轻点头。

    幸幸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一半。

    这天下午,温岚正在院子里晾晒幸幸刚换下来的小衣服,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咩、咩、咩、咩!

    短促,急切,像在呼唤什么。

    温岚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向后院,然后她愣住了。

    小咩正站在围栏边,伸长脖子,朝着远处连绵的山坡,一声接一声地叫。

    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撒娇,而是某种近乎焦灼的呼唤。

    幸幸站在小咩旁边,小手搭在它背上,仰头望着它,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小咩?”

    他轻轻喊:“小咩你怎么啦?”

    小咩没有理他,依然朝着山坡的方向叫,温岚走近,顺着小咩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羊,远远看去,白的、灰的、黑的,像散落在青翠山坡上的小石子,慢慢地移动着,隐约有牧羊人的吆喝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温岚忽然明白了,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咩的耳朵。

    “那是你的同伴,”

    她说:“你很久没有见到同伴了,对不对?”

    小咩的叫声渐渐低下来,低下头,把额头抵进温岚掌心里,幸幸仰着头,看看阿妈,又看看小咩,似懂非懂。

    “小咩想妈妈了?”

    他问。

    温岚顿了一下:“不是妈妈。”

    她说:“是想……朋友,和小咩一样的朋友。”

    幸幸低头,看着小咩那微微颤抖的耳朵,然后他伸出小胳膊,努力地环抱住小咩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白毛里。

    “小咩不哭。”

    他闷闷地说:“幸幸是你的朋友。”

    小咩没有哭,羊不会哭,但它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幸幸头顶,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咩了一声。

    张扶林去给一个定做椅子的客户送货上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幸幸坐在羊背上,一人一羊面朝山坡的方向,安静地看夕阳。

    他走过去,在温岚身边站定,从妻子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夕阳将远处的山坡染成金红色,那群羊已经翻过山脊,看不见了,小咩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幸幸坐在它背上,小手轻轻摸着它软软的耳朵。

    “阿爸,”他忽然说,“小咩在这里开不开心?”

    张扶林顿了一下:“开心。”

    “那小咩的朋友呢?它们开不开心?”

    张扶林没有回答,幸幸也就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班迪布尔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岚抱着已经睡着的幸幸回屋,张扶林在后面收拾晾晒了一天的衣物,小咩慢慢走回自己的棚子,卧在干草堆上,把那件小方巾拢在肚子下面。

    远处山坡上,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羊咩。

    温岚关上后门,将夜里微凉的晚风挡在外面,幸幸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一只小布老虎。

    他把布老虎抱着,嘟囔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小咩”,又沉沉睡去,温岚在旁边站着,轻轻把他踢开的被角掖好,张扶林弯腰摸了摸儿子肉嘟嘟的脸。

    晚安宝贝,阿爸阿妈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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