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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工业区的空气里常年飘着油墨和化学溶剂的味道,即使下雨也冲不散。“彩虹印刷厂”的铁门半掩着,门口的水泥地裂开了缝,杂草从缝里钻出来,绿得刺眼。秦风推开门,昏暗的厂房里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咝咝作响,空气闷热,巨大的印刷机像沉睡的怪兽蹲在阴影里。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女人从机器后探出头,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沾着油墨:“找谁?”
“警察。”秦风亮出证件,“赵雨以前在这儿工作过?”
女人皱了皱眉,放下扳手,在脏兮兮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小雨?她早不干了。怎么了?”
“想了解下她在这儿的情况。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走到工作台边,倒了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老实,勤快,就是话少。让她干嘛就干嘛,从不多问。但手巧,学得快,三个月就能独立操作这台老机器了。”她拍了拍旁边那台四色印刷机,“可惜干不久,说家里有事,不来了。”
“她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同事?或者,有什么异常?”
“异常?”女人想了想,“她不太合群,中午总是一个人吃饭。但有次我见她偷偷哭,在仓库后面。我问她,她不说,就摇头。后来有次她接电话,我听到她在骂人,骂得挺难听,不像她平时那样。我问是谁,她说‘一个该下地狱的人’。”
“她在这儿做过私活吗?比如,印点小东西,不通过厂里账目那种。”
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没立刻回答。秦风看着她,没催促。几秒后,女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她……印过一些卡片。蝴蝶图案的,挺精美,但没走厂里的单子。我撞见过一次,她说帮朋友印的,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别说出去。我看她可怜,就没吱声。”
“卡片还有吗?”
“应该没了,印完她就拿走了。但……”女人犹豫了一下,“机器里可能还有残留。那台机器,她专用过一阵子。”
秦风走到那台四色印刷机前。女人打开检修盖,秦风用手电照进去,墨槽和滚筒缝隙里,果然有干涸的蓝色油墨,还有一片极小的纸屑卡在齿轮间。他用镊子小心夹出来,是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边缘,上面印着半只蓝色蝴蝶翅膀,和刘娜那个挂坠的图案一模一样。
“能查到她印了多少张吗?”
“这种私活,不记录。但我估摸,至少几百张。那图案复杂,套色好几次,她弄了好几个晚上。”
几百张蝴蝶卡片。赵雨印这个干什么?发给“蝴蝶之家”的成员?还是……
手机震了,是秦雨。
“哥,张伟的行车记录仪恢复了。昨晚两点到三点,车子确实在幸福小区附近,但停了不到十分钟就开走了。但重点是,凌晨一点左右,车子在城西一个叫‘平安旅社’的地方停过四十分钟。旅社老板说,昨晚确实有个女人入住,戴口罩,但登记用的是假身份证。我调了监控,虽然模糊,但体型和赵雨很像。”
“平安旅社离印刷厂多远?”
“开车二十分钟。要搜吗?”
“搜。通知老李,带人去。另外,查赵雨过去半年所有的住宿记录、车票、监控,看她经常在哪儿出没。”
“明白。”
秦风收起那片纸屑,道谢后离开印刷厂。雨还在下,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蝴蝶卡片,蓝色油墨,赵雨在印刷厂偷偷印了几百张。刘娜胃里有***,死前紧握蝴蝶挂坠。张伟手臂有伤,DNA匹配。王建国承认推倒刘娜。李强给了五万封口费。
每个人似乎都有动机,都有行为,但真相像被雨打散的拼图,碎片太多,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除非……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但都不是全部真相。
王建国推倒刘娜,但没杀她。张伟和她争吵,但没杀她。李强给了钱,但没杀她。刘娜自己吃了***,醉酒,但不会因此溺死在排水沟。她胃里的***,可能是她自己吃的,也可能是别人下的。如果是别人,会是谁?赵雨?她们是好姐妹,赵雨为什么要给她下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李。
“秦队,平安旅社搜过了,人跑了,但房间里留了东西。一个双肩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现金,还有……这个。”
照片发过来,是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娜娜,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药我放在老地方,蓝色的盒子里。记住,最多两片,兑酒喝,睡一觉就好。别再做傻事了。等风头过了,我们一起走。蝴蝶总会飞起来的。——小雨”
下面还画了只简笔蝴蝶。
“药呢?”秦风问。
“没找到。但我们在床垫下发现了这个。”另一张照片,是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有几粒白色药片,和苏晴在刘娜胃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赵雨在哪儿?”
“跑了,但旅社老板说,她早上退房时很匆忙,往东边去了。东边是长途汽车站,但今天暴雨,班次都停了。她可能还在城里。”
“通知各车站、码头、高速路口,设卡盘查。发协查通报,照片用旅社监控截图。苏晴,追踪赵雨的身份证和手机信号,看她有没有用其他联系方式。”
“收到。”
秦风发动车子,开向市局。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最快,前路还是模糊。他想起赵雨笔记本上那句话:“等风头过了,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她们本计划一起离开。但刘娜死了,死在离开的前夜。
为什么?
车子驶过幸福小区,秦风下意识看了眼后门那条巷子。警戒线还在,但雨太大,没人。他停下车,撑着伞走过去。排水沟的水涨了很多,浑浊湍急。他蹲在沟边,用手电照着水面。
水很脏,漂着垃圾。他想起王建国说,他把刘娜的东西都扔进下水道了。但下水道口有铁栅栏,大件东西可能卡住。
他走到下水道口,蹲下,用手电往里面照。栅栏缝隙里,卡着个黑色的东西。他伸手掏,是个女式手包,湿透了,但没被冲走。打开,里面是口红、粉饼、钥匙,还有一部进水关机的手机。
“苏晴,刘娜的手机找到了,马上送去技术部恢复数据。”
“明白!”
秦风走回车里,把湿漉漉的手包扔在后座。他发动车子,正要离开,后视镜里,巷子深处有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红色连衣裙。和刘娜死时穿的一样。
秦风立刻下车追过去。巷子很窄,堆满杂物,他跑了几步,那个红色身影拐进一栋老楼的单元门。他冲进去,楼梯间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他听到上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在三四楼之间。
“赵雨!我知道是你!别跑了,我们谈谈!”
脚步声停了。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很轻,带着颤抖:“你……你是警察?”
“市局刑侦支队,秦风。刘娜的案子,我们需要你配合。”
沉默。然后,脚步声继续向上,但慢了。秦风跟上去,在三楼半的拐角,看到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不是赵雨。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瘦,长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怀里抱着个纸袋,里面露出几件衣服。
“你是谁?”秦风问。
“我……我是刘娜的室友,小雅。”女孩声音发抖,“我、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你为什么穿刘娜的衣服?”
女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子,眼泪掉下来:“娜姐说……这裙子她穿着不好看,送我了。我、我没钱买衣服,就……”
“你昨晚在哪儿?”
“在、在店里。我在便利店上夜班,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有监控,有同事可以证明。”女孩抹了把眼泪,“警官,娜姐真的死了吗?我早上看新闻才知道……”
“你和她住一起,最近她有什么异常吗?”
“她……她最近老熬夜,打电话,还偷偷哭。我问她,她说在筹钱,想离开这儿。她还说……”女孩咬了咬嘴唇,“她说她有个好姐妹,在帮她。但那个好姐妹自己也在躲人,很危险。她让我别说出去,说知道了会有麻烦。”
“那个好姐妹,是叫赵雨吗?”
“嗯。小雨姐以前常来,但后来不来了。娜姐说她躲起来了,因为……因为她老公要杀她。”
“刘娜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女孩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昨天下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如果我出事了,去我床底下拿东西,交给警察’。我早上回来,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她从纸袋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个U盘,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李强和王建国的合影,背景是酒店房间,两人在数钱。还有一张是转账记录的截图,金额五十万,汇款方是李强,收款方是王建国,备注是“工程款”。
“这是刘娜拍的?”
“她说她不小心撞见的。李强和王建国在做假账,洗钱。她拍了照片,想留着防身。但没想到……”女孩哭了,“警官,娜姐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
秦风收起铁盒。如果李强和王建国知道刘娜手上有这些照片,确实有动机灭口。但为什么是昨晚?而且,刘娜胃里的***,蝴蝶挂坠,赵雨的药……这些碎片,还是对不上。
“你先跟我回市局做笔录。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秦风说。
女孩点点头,跟着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楼上。
“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楼上有声音。”女孩小声说,“像……像有人哭。”
秦风抬头,楼梯间一片漆黑。他让女孩在车里等,自己重新上楼,一层层检查。到五楼时,他看到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推开门,手电照进去。
是个空房间,家具搬空了,地上有灰尘。但窗户开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药盒。空的。
秦风走近。盒子上用口红写了一行小字:
“对不起,娜娜。我该带你走的。——小雨”
字迹很新,没被雨冲掉。赵雨刚才就在这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留下了盒子。
她还在附近。
秦风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条小巷,没人。他对着对讲机喊:“所有人注意,赵雨可能在幸福小区五栋附近,穿深色衣服,戴口罩。封锁小区,逐户搜查!”
“收到!”
雨声淹没了脚步声。秦风站在空房间里,看着那个蓝色药盒。
赵雨在道歉。为什么道歉?
因为没带走刘娜?
还是因为……给了她药?
真相,像窗外的雨一样,冰冷,密集,扑朔迷离。
而他就站在雨里,试图看清每一滴水的轨迹。
但雨太大了。
大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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