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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祀灵那一声厉啸还未散尽,石道两侧的纸幡便像被一阵无形的狂风扯住,齐齐向内弯折。
那些原本被盐圈、残雷、封煞盘压得半死的白脸纸面,竟在这一瞬间全部抽动起来。
眼眶里的黑点骤然收缩,像是从纸壳里醒过来的活物。
陆远站在局心,镇关七星剑斜斜压在掌下,剑脊上的第六星已亮如冰珠。
可他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在那股席煞回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沉。
他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阴风,不是屍气,也不是纸灰味。
是「换坛」的味道。
关外老辈人口中常说,邪物被逼到绝处,若硬杀它,未必能一刀了结。
若没断住它的坛根,它就会把自己最脏、最阴、最像人的那一层皮褪下来,转到别处继续作祟。
民间叫「借皮换坛」,道门里更严一点,叫「借煞移命」。
坛祀灵此刻就是在做这个。
它不是要立刻反击陆远,而是借刚才那一声嘶吼,把自己残余的席根、灯影、纸脸、
旧纸屑全都往旧坛底下压。
准备在最短的时间里,换一口新的「坐坛」之地。
只要让它换成,之前那道破坛局就会失效大半。
陆远眼神一冷。
「想换命?」
「你问过我没有。」
他右手猛地一提剑,剑身离地半寸,整个人却没有往前追杀,反而脚跟一错,骤然倒退三步,落位极准。
那三步不是退,是「封回」。
把方才被坛祀灵冲乱的盐线重新踩紧,把那道小圆再往内扣一层。
林照玄看得心头一震,低声道:「他在收口————他要把坛祀灵的换坛路先堵死。」
宋清禾此刻已是脸色苍白如纸,封煞盘裂纹密布,盘面几乎快散成碎片。
可她仍强撑着,将盘身按在胸前,哑声道:「左北位还能撑一口。」
「陆远,你要我怎麽配合?」
陆远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只管守北,不让灯影落土。」
「周衡,去断那两根纸幡骨。」
「林照玄,把残雷压到坛脚下,不要再炸,改成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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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安、二小,盐别撒远,沿着我脚下这条白线往回补。」
众人立即动手。
周衡一咬牙,短刀贴着石壁飞掠而过,连刺两下,将原本被纸面遮住的幡骨钉出裂口0
幡身一松,纸脸发出一阵极刺耳的尖鸣,像是被人硬撕开了嘴。
林照玄则将雷霆令倒插进土,硬生生把本该外炸的雷意压成内沉的细劲。
青白电丝顺着裂地的缝往下钻,像一枚枚细小的钉子,悄无声息地往坛脚深处咬。
这正是陆远要的「钉坛」手法。
不是拿雷去炸,而是让雷顺土势、顺阴脉,一寸一寸把坛根钉住。
这样做最费心神,也最耗命火,可一旦钉住,坛祀灵就很难再借地换位。
坛祀灵似乎察觉到自身退路被一点点封死,黑气猛然翻起。
身上那层翻席般的影子竟像一条条长舌,从四面八方向外探去,试图重新连回旧坛旧席。
陆远目光一转,立刻看见石道尽头那口原本半埋在黑土中的旧席钉。
那是一枚生了锈的铜钉,钉头发黑,钉身斜斜歪着,周边还粘着发脆的灰纸屑。
先前众人一直没注意,可现在坛祀灵一动,它居然隐隐发亮,像被什麽东西在底下拖拽着往上。
「席钉!」
陆远眸光骤寒。
「它的坛心还连在那东西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明白。
坛祀灵先前看似在眼前张牙舞爪,实则只是外坛。
真正的「坛心」,那口最阴、最毒、最难断的根,竟然一直被它藏在这枚旧席钉里。
只要席钉不折,它就能借着这点阴煞,继续收席、换位、移坛。
众人闻言全都一惊。
王成安脸都白了:「那、那东西埋得这麽深,怎麽断?」
陆远没答,只将镇关七星剑缓缓提起,剑尖斜指天际。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如果说方才他是以「压」为主,以局势逼坛祀灵就范,那麽此刻,他身上却浮起一种近乎肃杀的静意。
那静不是退,也不是缓,而像是关外寒夜里最深的那一段冰河。
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早已封住万物去路。
他望着那枚席钉,低声念出一串极短的口诀,声音不快,却字字像铁砸木头:「有坛无主,席为乱骨。」
「有煞无根,灯作枯魂。」
「我今借北斗七星正气,压你旧席残命。」
「借山门旧火,借寒风清刃,藉此剑一息镇关魂。」
「敕!」
最後一字吐出的瞬间,镇关七星剑第七星猛地一亮。
那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极深的、仿佛从雪地深处反射出来的冷辉。
剑身上的七点星芒在刹那间隐隐相连,竟似一条看不见的北斗横空压下,直接罩住那枚席钉。
坛祀灵终於暴怒。
它疯狂扑向陆远,袖底黑气翻卷成一片席面,竟要从正面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那气势之凶,连石道两侧的碎砂都被卷得往上飞起,众人只觉面前像压来一堵黑墙,连呼吸都一滞。
「陆远!」
宋清禾失声惊呼。
可陆远却根本不躲。
他只是在那黑席扑面的一瞬,将镇关七星剑猛地横在身前,脚下白盐线与剑脊星芒同时一震。
「镇!」
这一声喝出,那黑席竟像撞上一面无形铜壁,整个向外猛弹回去。
坛祀灵自己也被反震得身子一歪,额心裂纹骤然张大,露出底下翻涌的黑红煞气。
它原以为陆远这一轮是要去断席钉,没想到陆远先用七星剑势护住自身,再借盐线压住反扑,把自己硬生生顶成了一个「不可近身」的镇位。
只要坛祀灵撞不碎这道镇位,就无法干扰陆远断坛。
陆远趁这一刹,左手猛然探入怀中,竟又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符。
那符纸比先前那张更旧,纸色发暗,边缘甚至有被香火燻黑的痕迹,像是压箱底多年都不肯动用的老符。
他食指在符面上极快一点,似乎只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纹,可那一横刚落,整张符纸便无风自立。
「天罡压煞符!」
林照玄倒吸一口凉气。
关外老辈的符路讲究极严,像这种老压煞符,往往不是随便画几笔就能起效,而是要经坛火、经祖香、经多次镇压,才有那一点「老气」。
这种符不怕纸旧,就怕不沉。越旧,越沉,越能压住邪局。
陆远毫不犹豫,把那张符往镇关七星剑上一贴。
霎时间,符面黑纹一闪,竟像有无数细小的星砂顺着剑脊往下滚。
第七星与那道符气相合,剑势陡然再重三分。
「借符,借星,借剑。」
陆远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血。
「天罡压煞,旧坛归土。」
他一脚踏前,剑尖直指那枚席钉。
坛祀灵拼命回护,数张纸脸竟同时脱离幡面,尖啸着扑向陆远的手臂和面门。
那些纸脸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线白光闪过,便要贴上来吞他阳气。
可陆远这一次早有准备。
他左手食中二指并拢,指背一翻,竟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极简却极稳的手势。
拇指压小指,余三指微张,腕心下沉,势如压印。
那并不是什麽炫目的法印,却带着一种极沉的「封口」意味。
他口中喝道:「纸来不入眼,煞来不入门。
「我手为门阙,我心为关门。」
「回!
」
一个「回」字落下,那几张飞近的纸脸竟像撞在无形门框上,齐齐一顿。
随後被剑势边缘的冷风卷偏,歪斜着擦过陆远肩侧,狠狠撞在石壁上,碎成几片纸屑。
众人见状,无不心神一震。
坛祀灵怒到极处,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竟不顾一切要冲破镇位。
它脚下黑土猛地炸裂,几条腐黑纸绳从地缝里窜出来,像活蛇一样往陆远腿上缠。
陆远眉峰一压,顺势抬脚。
竟用脚背把其中一条纸绳踏住,随後剑身往下一沉,正砍在席钉周边那圈最阴的纸灰上。
「断根!」
他喝。
这一剑没有大开大合,没有惊雷裂石,却像关外最稳最狠的老猎人一刀扎进狼脊。
剑锋过处,旧纸屑和黑泥猛地往外一翻,那枚生锈的席钉竟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叮」响。
像是被压了许久的铁针终於松动了一毫。
只是一毫。
可对坛祀灵而言,这一毫已经足够致命。
它身上的席煞忽然一散,灯影一暗,纸脸失了主气,齐齐僵在半空,像一群断了线的风筝。
「还不够!」
坛祀灵暴怒咆哮,黑气里竟隐隐现出人形手臂,像有许多个被它吞噬过的残魂在里头挣扎乱抓。
「我不倒!」
陆远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到了极限。
他知道,此时只靠一剑,还断不乾净。
坛祀灵既然能借席钉立坛,那就说明它早把自身煞根埋得极深,一层断开,还有一层压着。
若不逼它露出真正的坛骨,迟早还会翻起。
於是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极快,也极稳,像是故意给坛祀灵留出一个错觉。
坛祀灵果然一怔。
就在它以为陆远气力将尽、镇势稍松的刹那,陆远猛然抬首,眼底寒芒暴起,口中吐出一句极冷的断言:「你等的不是我退。」
「你等的是坛骨抬头。」
「那我就把你的坛骨,亲手逼出来。」
他抬剑,剑锋横空一转,竟不再对准席钉,而是直指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
灯,是眼。
眼既乱,坛便乱。
坛祀灵最怕的,不是席钉被断,而是翻席灯失去主引。
灯一灭,席面就会像死人的裹布,失掉最关键的一口魂气。
陆远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反过来敲它的眼。
林照玄看懂了,立即强撑着把雷霆令往前一顶,低声喝道:「雷钉在下,灯影归阴!」
周衡也立刻翻刀,替陆远挡住右侧扑来的两道纸影。
宋清禾咬破舌尖,把一口血气喷在封煞盘上,盘面顿时亮出一点极微的冷光,牢牢罩住北位。
陆远借众人这一口气,脚下一踏,整个人竟像被镇关七星剑带着飞掠出去,速度快得只余一道灰影。
坛祀灵眼见不妙,疯狂抬手护灯。
可已经晚了。
陆远并没有一剑劈碎翻席灯,而是剑尖一挑,准确无比地点在灯底那圈最细的纸缝上。
那一剑不重,却狠到极点。
灯芯里那只翻手的纸掌,竟在这一点之下猛地卡住,原本翻起的掌势戛然而止。
像一个人正要反手掀桌,却被硬生生钉住了腕骨。
紧接着,陆远口中疾念:「灯不翻,席不活。」
「灯一钉,煞自崩。」
「北斗归位,关门落锁。」
「急急如律令——镇!」
最後一个「镇」字出口,镇关七星剑第七星大亮,剑光顺着灯底纸缝一下贯入。
只听「嗤」的一声极轻脆响,翻席灯竟像被从根上抽了气,灯焰猛地一缩。
连带着坛祀灵身周那一圈黑影都骤然晃了三晃。
它真正的坛骨,终於被逼出来了。
那不是人骨,也不是兽骨,而是一截黑得发油的木楔,楔身上缠着烧焦的红线,线头细密,像旧年丧家扎席时留下的封口绳。
木楔从翻席灯底下缓缓浮起,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里竟隐约透出一丝一丝惨白的人脸轮廓。
「原来如此————」
陆远盯着那东西,眸中杀意沉沉。
「你不是坛祀灵。」
「你是拿了旧席骨、灯骨、纸骨,硬凑出来的一口阴坛命。」
坛祀灵怔住了。
它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底细会在这样的关口被人一眼看穿。
陆远却不再给它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镇关七星剑上,剑身顿时泛起一层冷红。
随後他左手迅疾结印,五指扣拢、拇指藏中、食指微挑,手势沉稳如压棺,不快不乱。
口中念出一串短而重的诀语:「星压木楔,木楔压魂。」
「魂不出,煞不长。」
「煞不长,坛不成。」
「我以关门旧火,封你三重阴口!」
「敕、敕、敕!」
三声「敕」字,像三颗钉子,先後钉进坛祀灵那口最深的命门里。
那一瞬间,石道上的风忽然静了。
静得可怕。
坛祀灵所有的黑气、纸脸、席影、灯烟,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它僵在原地,眼里第一次浮出近乎惊惶的神情。
它想挣,想退,想重新借黑土翻身,可陆远压住了它的坛骨,也压住了它的换路。
这一局,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谁先松,谁就死。
陆远手臂上的血已流到剑格处,滴滴答答落在盐圈里,像雪地上烧出的红梅。
他整个人却站得笔直,像一根从关外冻土里长出来的铁桩。
「现在。」
他低声道,眼底冷光如刀。
「轮到我来收你了。」
坛祀灵那张被黑气扭得不成形的脸上,终於露出真正的恐惧。
而下一瞬,陆远便抬剑下压,镇关七星剑带着第七星的冷辉,狠狠斩向那截露出来的黑木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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