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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的书脊巷,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林微言送走最后一位来取古籍的客人,站在“拾光斋”的门口,望着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街灯。
沈砚舟已经离开三个小时了。
他带来的那本《花间集》还放在工作台上,用素色棉布仔细包裹着。林微言没有打开,只是盯着那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是盯着一个烫手的谜题。
“微言,还不关门?”隔壁茶馆的陈叔探头出来,手里拎着半壶没喝完的龙井。
“这就关。”林微言回过神,朝陈叔笑了笑。
老人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工作台,了然地点点头:“又是那小子送来的?”
“嗯。”
“要我说啊,”陈叔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有些东西,该看的时候就得看。老捂着,不是发霉就是生虫。”
林微言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陈叔也不催,自顾自地说起巷子里的事:“东头老王家那闺女,昨天生了个大胖小子。西边卖糖人的刘老头,下个月要回老家养老了。这书脊巷啊,人来人往的,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陈叔,”林微言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五年前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你,五年后又回来,说当年有苦衷,你会相信吗?”
老人呷了口茶,眯起眼睛:“那得看是什么苦衷,也得看这五年他做了什么。”
“如果他说,是为了救他父亲的命呢?”
陈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人命关天。要真是这样,倒也能理解。”
“可是……”林微言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一条短信,就判了我死刑。”
巷子里起了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陈叔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慈和与通透。
“微言啊,”老人缓缓说道,“你知道修复古籍最难的是哪一步吗?”
林微言抬起头。
“不是拼接,不是补纸,也不是上色。”陈叔指着她工作台上那些工具,“最难的是决定要不要修。有些书,破损得太厉害,修了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可要是不修,它就真没了。所以你得想清楚,这书对你来说,值不值得花那个功夫。”
“那如果修坏了呢?”
“那就认。”陈叔说得干脆,“修坏了,说明你功夫不到家,或者这本书的缘分就到这儿了。但要是因为怕修坏,连试都不敢试,那这本书就永远只能是个残本,躺在那里,一天天烂下去。”
林微言握紧了茶杯。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暖意似乎还留在掌心。
“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陈叔拍拍她的肩,拎着茶壶慢悠悠地走了。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微言关上门,却没有开灯。月光从临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方清辉。那本《花间集》就在光晕的边缘,沉默地等待着。
她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抚过棉布的纹理。很柔软,是上好的棉料,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柔软。沈砚舟连包书的布都选得这么用心。
解开系带,棉布散开,露出那本民国版的《花间集》。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书脊处的烫金字却还清晰。林微言轻轻翻开扉页,看到了那行熟悉的题字:
“赠微言,愿诗词常在,岁月长安。砚舟,二零一七年秋。”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在北京潘家园的旧书市上淘到的。她记得那天很冷,沈砚舟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毛衣,在寒风里陪她逛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摊位上,发现了这本《花间集》。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说这书是他父亲的收藏,保存得极好。沈砚舟二话不说就买下了,还在扉页上题了那行字。
“为什么是《花间集》?”她当时问。
沈砚舟合上书,很认真地看着她:“因为这里面有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有韦庄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都是很美的词,配你很合适。”
她笑他酸,心里却像浸了蜜。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依然清晰得可怕。五年的时间没能磨灭它们,反而像被反复擦拭的铜器,越久越亮。
林微言一页页翻过去。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确实很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只是书脊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痕,内页也有几处脱线。都是小问题,以她的手艺,一个下午就能修好。
可她不敢修。
修好了,这本书就真的回来了。连带着那些记忆,那些她花了五年时间才勉强封存的过去,都会跟着一起回来。
手机在这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是周明宇。
“微言,睡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如常。
“还没。”
“我刚刚下手术,路过书脊巷,看你灯还亮着。”周明宇顿了顿,“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粥铺开到很晚。”
林微言看向窗外,果然看到巷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她沉默了几秒,说:“我不饿,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微言,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周明宇的声音里透着担忧,“是因为沈砚舟吗?”
她没有否认。在周明宇面前,否认没有意义。他太了解她,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林微言说。
“我明白。”周明宇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她心里发涩,“但你要记得,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这里。不是以什么身份,就是作为一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关心,又不会让她有压力。周明宇总是这样,体贴得让人心疼。
“谢谢你,明宇。”林微言低声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周明宇的车还停在巷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走。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渐淡的轨迹,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忽然想起陈叔的话:这书对你来说,值不值得花那个功夫?
值得吗?
林微言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沈砚舟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深沉而克制的眼神看着她时,她筑了五年的心墙,正在一寸寸龟裂。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这五年来,她努力地生活,认真地工作,把“拾光斋”经营得有声有色。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那段过去了。
可沈砚舟一出现,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原来有些伤口,不是结了痂就代表愈合。它只是藏在底下,悄悄化脓,等时机一到,就会重新溃烂。
林微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猫叫了一声,她才惊醒般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她该睡了,明天还有工作。
可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眼闭眼,都是沈砚舟今天离开时的背影。挺直的,孤独的,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就像五年前那样。
那时候他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她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微言,我们分手吧。我累了,不想继续了。别再找我。”
十二个字,结束了一场持续三年的感情。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最后她去了他租的房子,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房东说,沈先生三天前就搬走了,走得很急。
她就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地上散落的几本法律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砚舟是真的不要她了。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不,比那更糟。是有人把她的心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年了。她用了五年时间,才勉强把那颗心缝回去,虽然针脚粗糙,虽然一碰就疼,但至少它还在跳动。
可现在,沈砚舟回来了。带着他那本《花间集》,带着他所谓的苦衷,想要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林微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今天上午刚晒的。可她还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大学图书馆,她和沈砚舟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她在看《古籍修复基础》,他在看《国际商法》。阳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忽然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然后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
她就用笔在后面写:糖醋排骨。
沈砚舟看了,笑意更深,在纸条上又加了一句:好,我做。
梦到这里就断了。林微言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叫一两声。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书脊巷还在沉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下过夜雨。巷子尽头的槐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林微言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巷子口,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虽然距离很远,虽然光线昏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沈砚舟。
他靠在灯柱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孤独的星。
林微言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从离开到现在,整整七个小时?还是更久?
她站在窗后,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他。沈砚舟似乎也没有察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天色渐渐亮了些,从深蓝变成灰蓝,又染上一点鱼肚白。巷子里开始有人声,是早起的摊贩准备出摊的动静。
沈砚舟终于动了。他直起身,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抬头,朝“拾光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林微言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下意识地往窗帘后躲了躲,等再探出头时,沈砚舟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一步步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微言站在原地,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线铺满整条巷子。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笑闹声,各种声音涌进来,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可她心里,还停留在那个画面:沈砚舟站在路灯下,在夜色与晨光的缝隙里,安静地等待,或者守望。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守望什么。她只知道,当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她筑了五年的心墙,彻底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是无声地,一点点地,碎成了粉末。
林微言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那本《花间集》。晨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些熟悉的词句在光里跳跃: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念着念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一滴一滴,砸在书页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最后索性不擦了,就抱着那本书,在晨光里哭得不能自已。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个人流泪了。可当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的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汹涌的泪水。
原来她从未放下。
原来那些所谓的痊愈,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林微言赶紧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是送快递的小哥,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林微言小姐吗?您的快递。”
她签收了,关上门,看着那个纸箱。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地址写的是本市一家很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沈砚舟所在的律所。
林微言拆开纸箱,里面是一沓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纸袋上没有字,只是用棉线仔细地捆着。
她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病历,患者姓名沈建国,诊断结果:急性髓系白血病,确诊时间二零一七年十月。
正是他们分手前一个月。
林微言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下翻,是各种检查报告、治疗方案、费用清单。数字大得吓人,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再往下,是一份协议,甲方顾氏集团,乙方沈砚舟,签署日期二零一七年十一月。
协议内容很复杂,全是法律术语。但核心条款很清楚:顾氏集团承担沈砚舟父亲的全部医疗费用,并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作为交换,沈砚舟需入职顾氏集团法务部,服务期限五年,并在此期间,与顾氏千金顾晓曼维持公开的恋人关系。
最后一项,用红笔特别标注:需与现女友林微言彻底断绝联系,不得以任何形式透露协议内容。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是沈砚舟的,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微言,对不起。当年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父亲的生命,我无法不救。但伤害了你,是我这五年每一天都在后悔的事。这些文件可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知道,我从未背叛过我们的感情。从来没有。”
林微言一张张翻着那些文件,手指冰凉。病历是真的,协议是真的,那些天文数字的治疗费用也是真的。白纸黑字,冰冷而残酷地还原了五年前的真相。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
原来他不是累了。
原来他是为了救父亲的命,把自己卖了五年。
林微言想起分手后那段时间,她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他。去他常去的图书馆,去他喜欢的咖啡馆,甚至去他老家所在的城市。可所有人都说,沈砚舟出国了,和一个富家千金一起。
她不信,直到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他和顾晓曼并肩出席商业活动的照片。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光彩照人,般配得刺眼。
那一刻,她才终于死心。
可现在,这些文件告诉她,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背后,是一场交易。沈砚舟用五年的自由和爱情,换回了父亲的生命。
林微言不知道该怎么办。原谅他?可那五年的伤痛是真实存在的。不原谅?可他的苦衷也是真实的。
她抱着那沓文件,在晨光里坐到浑身发冷。直到巷子里的喧嚣渐渐沸腾,直到陈叔又来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来了。”林微言应了一声,把文件重新装回纸袋,锁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转动的时候,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咔嗒”一声,锁上了。
可锁上的到底是什么,是过往,还是未来,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第九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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