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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书脊巷,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晨雾还未散尽,巷子深处飘来豆浆油条的香气,混着旧书特有的霉纸味,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清晨。
林微言推开修复室的门,昨晚离开时忘了关窗,雨水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摊在桌上的那本《花间集》。她快步走过去,小心捧起书——还好,只是封面和扉页有些潮,内页完好。
但扉页上有水渍晕开的墨迹,是她昨天修复时留下的笔记。林微言轻轻叹息,从抽屉取出吸水纸,一页页小心垫上。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千百遍,可今天手指却有些不稳。
因为沈砚舟。
因为昨晚他在巷口说的那句话:“那本书,我修好了。”
因为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聚,像是隔着五年时光,终于找回了一小片完整的自己。
林微言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念头甩开。修复古籍需要绝对的专注,分心是大忌。她点燃酒精灯,架上铜壶,开始熬制修复用的浆糊。糯米粉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林老师这么早?”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微言抬头,看到陈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走进来。老人家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衫,精神矍铄。
“陈叔早。”林微言接过豆腐脑,“您又去排队了?”
“老张家的豆腐脑,去晚了可吃不上。”陈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花间集》上,“这书……是沈律师拿来那本?”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昨晚你们在巷口说话,我看见了。”陈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自己那碗,“那孩子站那儿看了你好久,你上楼了,他还看着你窗户亮灯。得有半个时辰吧,才走的。”
豆腐脑的热气熏到眼睛里,有些发酸。林微言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卤汁。
“陈叔。”她轻声说,“您觉得……人真的能改变吗?”
“改变?”陈叔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书页的折痕,“小言啊,你看看咱们这满屋子的旧书。哪一本不是伤痕累累?虫蛀、水渍、霉斑、撕毁——可修好了,就又是完整的书了。人也是一样。受过伤,有过错,只要肯修,就还能用。”
“可有些伤,修好了也会有痕迹。”
“有痕迹怕什么?”陈叔放下碗,指着书架上一本明刻本,“你看那本《西厢记》,扉页上是不是有道裂痕?当年我收来的时候,都快散架了。你花了三个月,一页一页地补,现在不也好好地在那儿摆着?那道裂痕还在,可书能读了,故事能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林微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本《西厢记》是她三年前修复的,当时破损严重,几乎无法翻阅。她用了最细的补纸,一点点贴合,最后在书脊处补了一块与原色相近的绢布。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可她知道那道裂痕在哪里。就在“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那一页。
“陈叔。”她抬起头,“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微言面前:“早上开门,在信箱里发现的。没写名字,但我想是给你的。”
信封很厚。林微言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沈建国,诊断是急性髓系白血病,时间五年前。下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沈砚舟,受让方顾氏集团,转让价格低得惊人。再往下,是银行流水,显示五年前有一笔巨额医疗费转入市第一医院账户,付款人顾氏集团。
还有一封信。沈砚舟的字迹,刚劲有力,但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微言: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终于有勇气把它们交给你。五年前,父亲病重,需要骨髓移植和后续治疗,费用超过两百万。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还差一半。那时候,顾氏集团找到我,愿意支付全部医疗费,条件是:我必须加入顾氏的法律团队,并且——和你分手。”
“他们调查过你,知道你是我的软肋。顾董事长说,一个心里有牵挂的律师,成不了大事。他要的是一个没有弱点、全心为顾氏服务的工具。我拒绝了三次,直到医院下达病危通知。父亲躺在ICU里,仪器上的数字每跳一下,都像在倒计时。”
“我签了协议。用我的自由,换他的命。然后我找了你,说了那些混账话。我说我腻了,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我看上了顾晓曼。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可我不能让你知道真相,因为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如果泄露,顾氏有权追回所有医疗费。我赌不起。”
“这五年,我在顾氏做得很好,好到他们终于肯放我走。我攒够了钱,还清了那笔‘借款’——在我心里,那从来不是资助,是债。现在我自由了,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昨晚你说,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修不好。我懂。我不求你能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欠你的,一点一点还给你。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那本《花间集》,我修了三个月。每一页都很小心,怕弄坏了,怕修得不好你看出来。其实我知道,你一眼就能看出修复的痕迹。就像我们之间,裂痕永远都在。但至少,我想让这本书还能被翻开,还能被人读。就像我,至少还想让你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那些伤害不是真的,只有爱你这件事,从过去到现在,都是真的。”
“沈砚舟。即日。”
信纸在林微言手中轻轻颤抖。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她恨了五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沈砚舟冷漠地说“我们分手吧”,沈砚舟转身离开的背影,沈砚舟和顾晓曼并肩走进酒店的照片……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他转身之后,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原来这五年,他从来没有好过过。
“小言。”陈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些事,光看表面是看不透的。就像修书,你得把书拆开,一页一页地看,才知道伤在哪里,该怎么补。”
林微言把信纸按在胸口,那里疼得厉害。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又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长出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就算当时不能说,后来呢?这五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找过?”陈叔叹了口气,“你记得前年,有人匿名捐了一大笔钱给古籍保护基金会吗?还有去年,咱们巷子口那盏坏了好几年的路灯,突然修好了。还有你总说修复材料不够用,可每次快用完的时候,总会有新的材料寄来,没有寄件人……”
林微言愣住了。她当然记得。基金会那笔钱,让十几本濒危古籍得到了及时修复。巷子口那盏灯,她晚上下班再也不用摸黑。那些修复材料,从纸张到浆糊到丝线,都是最好的,用起来得心应手。
她一直以为,是哪个热心人在默默支持这项事业。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这孩子啊,太倔。”陈叔摇摇头,“总觉得欠你的,没脸见你。可又放不下,只能这么远远地看着,偷偷地做点什么。要不是这次为了修那本书,我猜他还不会露面。”
林微言看向桌上那本《花间集》。书已经修好了,水渍也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现在正压在玻璃板下平整。沈砚舟的修复手法很专业,显然是下了功夫学的——他一个学法律的,怎么会懂古籍修复?
“他来找我学。”陈叔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我店里,说要学修书。我说你这大律师学这个干嘛,他说有用。我就教了。学得认真啊,每天下班都来,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手指头被纸割破了好几次,也不吭声。”
林微言想象那个画面。沈砚舟坐在陈叔店里,戴着白手套,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修补那些脆弱的书页。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温柔,就像很多年前,他坐在图书馆里帮她查资料时一样。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他学法律,她学古籍修复,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却总有说不完的话。他说要成为最好的律师,维护公平正义。她说要修好更多的书,让那些故事流传下去。他们约定,等毕业了,就在书脊巷开一家小店,他接案子,她修书,日子不用大富大贵,安稳就好。
然后一切就碎了。
“他现在在哪儿?”林微言听见自己问。
“应该在他事务所吧。”陈叔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周三,他通常上午有例会。”
林微言站起来,把那叠文件仔细收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要去找他?”陈叔问。
“我不知道。”林微言诚实地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是该好好想想。”陈叔也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但小言,陈叔多嘴说一句。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错过了,可能就真没了。”
林微言点点头,走出修复室。巷子里,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卖豆浆的老张正在收摊,看到她,笑着打招呼:“林老师,今天这么早出门?”
“嗯,有点事。”林微言勉强笑笑。
穿过巷子,走到巷口。那盏路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从工作室出来,巷子一片漆黑,只有这盏灯亮着,照亮她回家的路。
原来是他。
一直是他。
手机响了,是周明宇。林微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微言,早。”周明宇的声音温和依旧,“今天排班,下午有空吗?我这边新到了一批古籍医学文献,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请你看看。”
“明宇。”林微言轻声说,“我有点事,今天可能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关于沈砚舟吗?”
林微言没有否认。
“我明白了。”周明宇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林微言听出了一丝失落,“那你先忙。不过微言,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记得照顾好自己。我……我永远在这里。”
挂了电话,林微言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刚刚醒来,人们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她该去哪儿?去找沈砚舟,质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还是回到修复室,继续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书?
包里的文件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最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不是去沈砚舟的律师事务所,而是去一个地方——市第一医院。
她要亲眼看看那份病历,亲耳听听医生怎么说。不是不信任,只是她需要更坚实的东西,来支撑那些摇摇欲坠的过往。
地铁上,林微言重新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就在“爱你这件事”后面。
她想起沈砚舟写字的样子。他喜欢用钢笔,而且是那种老式的蘸水笔,说这样写出来的字有温度。每次思考的时候,他会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或者点一下。这个小墨点,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在写那句话的时候,停顿了。
他在想什么?是怕她不信,还是怕她信了却无法面对?
医院到了。林微言找到血液科,凭着记忆找到五年前父亲住院时认识的一位老护士。说明了来意,老护士很惊讶,但还是帮她调出了沈建国的病历。
“这个病人我印象很深。”老护士翻着厚厚的病历本,“当时情况很危险,急性髓系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他儿子,就是那个沈律师,天天守在病房外,眼睛熬得通红。钱不够,他就到处借,听说把能借的都借遍了。”
病历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次病危通知,每一次抢救,每一次缴费记录。林微言一页页翻着,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医学术语上划过。她看到沈砚舟的签名,一次又一次,从工整到潦草,到最后几乎不成形。
那是他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痕迹,也是沈砚舟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证据。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突然就有钱了。”老护士说,“好像是有什么慈善基金资助,一下子缴清了所有费用。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得也不错,半年后就出院了。他儿子来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笑得特别开心。我还记得他说:‘爸,咱们回家了。’”
林微言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沈砚舟扶着父亲,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终于救回了父亲,却也失去了她。
不,不是失去。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护士长,我能问一下……”林微言睁开眼,“当时那个慈善基金,是什么名字?”
老护士想了想:“好像是什么顾氏医疗救助基金。对,就是这个。当时我们还说,这家人运气真好,能申请到这种大基金的资助。”
顾氏。
果然。
林微言谢过护士,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她终于拼凑出了五年前那个夏天的全貌——沈砚舟在医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奔波,一边是病危的父亲,一边是苛刻的协议。他签下名字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他来找她说那些绝情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滴血?
而她呢?她在哭,在恨,在把自己关起来,一遍遍问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比她更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砚舟。
林微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停止,才按下接听键。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陈叔说,他把东西给你了。”
“嗯。”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顿,“那些事,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可每次见到你,就说不出来。我欠你太多,不是几句话能还清的。”
林微言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沈砚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亲现在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好。”沈砚舟的声音更哑了,“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下棋,比我还精神。他总说,想见见你,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说不用,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那你呢?”林微言问,“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微言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我活着。”
三个字。没有诉苦,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活着。
在失去你之后,在背负着那个秘密之后,在每一个想起你就会痛的夜晚之后,我还活着。
林微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微言?”沈砚舟在电话那头唤她,声音有些慌,“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
“沈砚舟。”林微言打断他,抹了把眼泪,“你现在在哪儿?”
“事务所。上午的会刚开完。”
“待在那儿别动。”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我过去找你。有些话,我们必须当面说。”
挂了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人群,都变得模糊。只有心跳是清晰的,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是质问,是痛哭,还是打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离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见他。现在,马上。
因为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不能错过第二次。
就像陈叔说的,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
错过了,可能就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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