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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洒在院落里,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当冉青山来到姜家小院时,姜暮正和家里的一群莺莺燕燕围在餐桌前吃早饭。
不过,淩夜没有动筷子。
毕竟一大早起来,就吃了肉肠外加荷包蛋,已经饱了。
「掌司大人,你来了啊。」
望着院门外神色憔悴的冉青山,姜暮笑道,
「恭喜恭喜啊,听说掌司大人在京城已经成功证星,突破至九境宿尊了,以後大人可就是大庆真正的顶梁柱高手了。」
冉青山望着姜暮,神情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说道:「小姜啊,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一谈。」
「那先进来聊吧。」
姜暮带着冉青山来到大厅,指了指桌子,「正好在吃早饭,掌司大人若是不嫌弃,一起吃点吧。」「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冉青山挤出一丝笑容。
当他看到淩夜时,更是尴尬,打了个招呼:「淩巡使,您也在啊。」
淩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情冷淡。
虽说姜暮被卖掉这事,冉青山确实不知情,但谁让冉淳儿是这家夥的亲妹妹呢?
爱屋及乌,恨屋自然也及乌。
敢欺负她的男人,她淩夜没直接拔剑砍人,已经是极有涵养了。
姜暮还是让元阿晴去厨房添了一副乾净的碗筷,放在桌上,轻声叹道:
「掌司大人,坐下先吃点吧。吃完咱们再聊。
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一起吃顿饭了。」
冉青山看着眼前的碗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叹息一声。
他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饭,吃得压抑无比,毫无滋味。
吃完饭後,楚灵竹便拉着兰柔儿去了後院分拣药材。
元阿晴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桌子,给冉青山泡上热茶後,也乖巧地拉着端木璃离开了大厅。
大厅内,只剩下姜暮、淩夜和冉青山三人。
冉青山捧着茶杯,用余光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淩夜。
他本想着让对方回避一下,毕竞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丢人,但转念一想,自己妹妹干出那种事,似乎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歉意道:
「小姜啊,关於你被调任到法州城一事……我是真的不知情。不管你信不信,我若在扈州,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信。」
姜暮笑容温和,「掌司大人的为人,我心里清楚。」
冉青山苦涩道:
「冉淳儿那丫头眼皮子浅,做了错事,伤了你的心。虽然我不知情,但她毕竟是我妹妹,子不教父之过,兄长亦有责。这责任还是在我。
我这次厚着老脸过来,一是专程跟你解释道歉,让你心里至少别有芥蒂。
二来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姜暮。
姜暮平静地摇了摇头:「掌司大人,我很感激你这一路走来对我的诸多提携与照顾。这份恩情,我姜暮记在心里。
但这件事,木已成舟。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水掌司要去法州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断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您就别再劝了吧。」
他看着冉青山那张苍老了几分的脸,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您放心,扈州城是我的老家,以後有空,我还是会常回来看看的。
若是以後掌司大人遇到什麽麻烦,或者有用得着我姜暮的地方,尽快开口便是,我绝不推辞。」冉青山的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嘴唇动了动,涩然道:「小姜,就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
姜暮摇了摇头:「只能说抱歉了,掌司大人。」
冉青山闭了闭眼,彻底破防了。
只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被人拿钝刀慢慢捻着磨。
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他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在短暂的难过挣紮後,变得释然了一些。
「罢了……」
冉青山吐出一口浊气,压抑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苦笑道,
「其实以小姜你这等天赋,迟早还是要离开扈州城的,无非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我冉青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证星九境,而是曾经拥有过你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下属。」他颓然地站起身来,擡手想拍姜暮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反覆了两回,最终还是落在姜暮肩头,重重拍了拍:
「小姜,还是那句老话。我以前说过要护着你,就肯定要护着你。
去了法州城,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或者受了什麽委屈,别一个人扛着,来找我。
你老上司现在好歹也是九境了,断不能让别人欺负了我的部下。」
「谢谢掌司大人。」
姜暮站起身,真心实意地抱拳一礼。
这句话,他听得心里暖暖的。
冉青山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临别前,我送你的一件小礼物,收下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留一眼。
他本想再试探着问一句关於「水妙筝」的事情,求证一下妹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可淩夜在这里,他最终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亲自将冉青山送出门外,目送他走远後,姜暮回到客厅,拿起了桌上的木盒。
盒子入手微沉,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两道纹路。
淩夜走了过来,淡淡评价了一句:「冉青山人还是不错的。」
「是不错。」
姜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道,
「如果不是提前答应了水姨,就冲他今天这番肺腑之言,我顺水推舟留下也不是不行。不过就如他所说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说着,姜暮按开了木盒的卡扣。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青色戒指。
戒面通体乌黑。
上面隐约有极细的银丝流动。
姜暮起戒指,放在眼前端详,表情微微古怪。
送戒指……
这是打算跟我求婚吗??
淩夜瞥见那枚戒指,清冷的眸光却是一亮,有些惊讶道:
「这是【灵犀戒】?冉青山倒是真舍得。
此戒内蕴含一丝上古清明之气。戴上它,不仅能凝神静气,屏除心魔,话能可以助你更深更快地参悟功法和武技,益处极大。」
「参悟?」
姜暮心生好奇,将【灵犀戒】套在了左手食指上。
「嗡」
戴上戒指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指间沿着经脉缓缓渗入识海,脑中顿时清明了不少。
神识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变得空前清明通透。
许多原本感觉通顺的刀法招式,此刻再回想起来,竟发现不少细节都被自己跳过了。
姜暮赞叹道:
「确实是好东西。这些,都是人情债啊。」
淩夜柔声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等水掌司回来,我再来找你。」
「啊?」
姜暮从戒指的灵韵中回过神来,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你能多待两天。这麽好的独处机会,你也不知道珍惜。
等水姨回来,你想吃独食可也没机会了。」
淩夜俏脸一红,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吃不了就不吃,谁稀罕你。」
说罢,她脚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离开了小院。
姜暮咂着嘴叹息:
「本来还想着趁今天有空,把之前和桃花夫人在神境里研究过的那四十九式高难度动作,在你身上挨个实践演练一遍呢。
罢了罢了,下次一定补上。」
淩夜走後,姜暮打算沉下心来参悟一下功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这戒指究竞有多大能耐。
至於升王爷的消息,他没急着给权山海发消息,对方肯定会主动找来,不着急一时。
姜暮回屋盘膝坐下。
从伴生空间里取出端木寒山给的那枚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
《血狂刀法》的全篇心诀如流水般涌入识海。
这完整版的刀法太过深奥晦涩。
之前他偷懒,将其全盘丢给识海里的魔影去挂机推演,但进度却慢得令人发指。
好几天过去了,一直没参悟出什麽质变的效果。
但此刻不同了。
在【灵犀戒】那股清明之气的加持下,姜暮只觉灵空明,思绪如电。
原本如一团乱麻般的刀法总纲和气机运行路线,此刻竟像抽丝剥茧般,一层层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姜暮睁开眼睛,眸底闪过一抹恍然。
「这套刀法的核心……第一步,竟是弃刀?」
「兵器在手,不在心。寻常刀客,是以手御刀,以血养刀。但这完整的血狂之境,却是要破除器物的桎梏,以身化刃。」
想通了这一层最难的关窍,姜暮不再犹豫。
他重新闭上双目,将那柄饱饮了无数妖魔鲜血的【血狂刀】横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按照刚刚品悟出的无上刀理,缓缓催动功法。
不再是像往常那样将星力灌注於刀身。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以自身经脉为熔炉,去强行共鸣刀身内的狂暴煞气。
随着参悟越来越深,姜暮隐隐捕捉到了玉简最後留下的那道意念。
是端木烈当年创下这刀法时,在刀诀最深处刻入的一缕执念。
刀不是兵器,是骨,是血,是经脉的延伸。
握刀的那一刻,便已经与刀隔了一层。
唯有弃刀,才能得刀!
「嗡嗡嗡」
过了许久,横在膝上的血狂刀开始颤鸣起来。
紧接着,坚硬的刀身竞如同在烈火中融化的赤雪,开始一寸寸解体。
先是刀鞘,再是刀柄,再是刀身上的血纹……
最後连刀锋的形状也模糊了。
化为一团血光。
血光顺着姜暮掌心劳宫穴,钻入了他的皮肉。
刹那间,姜暮只觉有一条熔岩般的刀刃长河,正在他的血管和经脉中横冲直撞,奔腾咆哮。但他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
仍由血光游走於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尽数汇聚於他的丹田与脊骨中。
待光芒散去。
姜暮低头看去,双膝之上空空如也。
那柄沉甸甸的长刀,已经完全地融入了他的身体,化为他血肉的一部分。
这一刻,姜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血液,乃至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蕴含着刀意锋芒。刀即是我,我即是刀!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发现外面已是正午。
院中空无一人,古树的影子已经缩成了脚下小小一团,阳光有些晃眼。
姜暮擡头看着天空,手臂轻轻一挥。
「斩!」
一道暗红色的刀影掠出。
刀影长逾十丈,宛若月华倾泻,又似长河倒挂。
带着一股斩断尘世一切枷锁,令鬼神辟易的宏大气势,直冲云霄!
九天之上,堆积的云层,
竞被这道凭空乍现的磅礴刀影,生生一分为二!
从地面仰望,仿佛这苍穹被人以无上伟力,蛮横地劈出了一道血色天堑,久久无法癒合。
阳光顺着那道刀痕倾泻而下,犹如神迹降临。
「原来如此……随心所欲,无物不斩,这才是完整的《血狂刀法》!」
姜暮难掩心头的激动,「端木老爷子,实乃刀家大师啊。」
听说当初是给某个量身打造的,某人还看不上。
把端木老爷子给整抑郁了。
只能说,端木老爷子有眼无珠,终究是错付了啊。
孤霞山庄,是郡主项绣绣的府邸。
山庄依山而建。
青瓦白墙掩在层层古柏之中,远远望去如一只敛翅的白鹤栖於苍翠之间。
此刻大厅内烛火通明,却只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跪在地上,一个坐在上首。
神剑门主母贺姗儿毫无往日的雍容华贵,发丝淩乱,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跪伏在地上,气息萎靡。「郡主殿下,」
贺姗儿泣不成声,「姜暮仗着自己突破了七境,目无王法,擅闯我神剑门,杀我夫君,屠我弟子,将我山门数百年的基业洗劫一空。
如今我神剑门已是山门破碎,弟子四散……求郡主殿下为民女做主!」
首座之上。
项绣绣一手支颐,低垂着眼帘,半晌没有吭声。
其实,关於神剑门覆灭和姜暮的种种事迹,她早就收到了风声。
当初在落魂沼泽秘境中,她堂堂郡主被姜暮如扔垃圾一般踹出秘境,夺了机缘。
出来後,她本打算等周沅枝把那家夥擒来,将其扒皮抽筋,好好教训一番。
结果因为家中有急事,她只能先行赶回。
却不想,这一走反而救了自己。
因为之後没多久,便传来云啸成被姜暮斩杀的消息。再然後,那家夥竟然又突破了七境。
得知这些消息时,项绣绣不禁有些後怕。
这家夥,太可怕了。
但惊惧归惊惧,让她就此咽下这口恶气,放弃报仇,那是绝不可能的。
七境固然吓人,可这天下又不是没有能压得住七境的人。
你姜暮再能蹦鞑,还能蹦鞑过那些站在大道顶端的老怪物不成?
当然,眼下去寻仇是极为愚蠢的。
只能等时机到来。
项绣绣望着底下哭诉的贺姗儿,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厌恶,冷冷道:
「姜暮现在是朝廷的大红人,有几个敢动他?
你神剑门不是在总司有人吗?你当初给总司捐了那麽多资源,总司还给了你保护令,你不去找那些人告状,跑来找本郡主有什麽用?
难不成你以为,本郡主会亲自去帮你杀了姜暮?」
贺姗儿身子一颤,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怯怯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句。
项绣绣靠回椅背,冷哼一声道:
「眼下双鹤还在闭关,你也别拿这些糟心事去烦他,扰了他的道心。
至於姜暮那边……
若是总司为了保他而不追究你神剑门被灭之事,我一个郡主也不好越俎代庖。」
说到这里,项绣绣嘴角勾起一道阴冷的弧度:
「不过,他行事如此飞扬跋扈,四处结仇,大庆的世家宗门,甚至内卫,哪一个是好惹的?等着吧,修行之路有起便有伏。他今日站在云端上,谁都捧着他,可等某一日他跌了下去,踩他的人自然会排着队来。
到那时候,你挨个上去踩两脚,谁还能拦你不成?」
贺姗儿面露不甘,但也知道郡主说的是实话,只能强咽下血水,叩首称是。
随後,她又装出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哀求道:
「郡主殿下明监,只是民女如今如丧家之犬,若是离开山庄,怕是回去的路上又会被那小畜生暗中追杀……
「你先留在这里吧。」
项绣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毕竟这女人是自己情郎的老娘,总不能真看着她横死街头,落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贺姗儿面上一喜,却又故作担忧道:
「那……那姜暮若是顺藤摸瓜追到郡主的山庄来,怕是会连累到殿下。」
「笑话!」
项绣绣冷笑出声,
「他姜暮若真有胆子提着刀杀进我这孤霞山庄,我倒还真敬他是条汉子。你且放心住在这里,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多谢郡主殿下大恩!」
贺姗儿连连磕头。
项绣绣懒得再看她这副模样,叫来婢女给安排好屋子,便挥手让贺姗儿退下了。
大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项绣绣原本不屑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纤细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听双鹤无意中提起过,他这位生母的星位,乃是西方白虎七宿中,【昴日鸡】体系下的【天阴】星…项绣绣喃喃自语,
「等双鹤顺利出关,我和他完成大婚之後,这婆婆留着也没什麽大用了。
或许,可以拿她那颗星丹,和那位大人做笔交易。」
想到这里,项绣绣走到书案前。
从案上拿起一支小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後,她将纸条卷成细筒,擡手招来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鹰,将竹筒绑在鹰爪上。
飞鹰展翅,无声掠入夜色之中。
「倘若这笔交易做成,不仅能换来巨大的政治筹码,还能提前给双鹤哥哥铺平宿尊之路。」烛火将女人半边脸颊映得明艳,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项绣绣唇角微微翘起,喃喃道,
「至於牺牲一个不检点的婆婆,算得了什麽?」
另一边,贺姗儿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一间偏院厢房。
待侍女离开後,强撑了一路的贺姗儿疲惫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回想起这短短月余时间,神剑门从名门大派,沦落到如今的一片白地。
妇人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悲怆。
不知怎麽的,她想起了自己的前任丈夫袁无根。
那个被她亲手挖去星丹的男人。
或许,这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不掺杂任何算计,全心全意对她好的男人吧。
两行苦涩的泪水顺着女人眼角滑落,没入枕间。
虽然伤悲,虽然怀念,但贺姗儿的内心深处,却没有丝毫的後悔。
大道独行,本就是踩着屍骨往上爬。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出手。
只是如今这下场,终究是太冷清,太孤独了些。
而当她想到姜暮时,内心填满了恨意。
自从姜暮这个瘟神出现後,神剑门便像是中了霉运一般,一桩接一桩的祸事接踵而至。
从丢了正统星位,到家父惨死,再到如今宗门破碎……
归根结底都是姜暮造成的!
贺姗儿攥紧了拳头,指骨咯咯作响。
她发誓,终有一天,她一定要活剥了那家夥的皮!
一刀一刀地剐!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泄心头之恨!
不过……现在她必须得隐忍。
要好好活着。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
贺姗儿的手缓缓下移,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妇人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方才的阴狠与怨毒慢慢褪去,显露出一抹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慈和与温柔。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两天过去。
水妙筝也终於回来了。
美妇一袭水蓝长裙,风尘仆仆。
腴丰的身段如熟透的梨垂枝,腰窝一陷,便顺势滚成一轮下弦的磨盘,敦实弹颤。
每一步都漾开成熟的韵致。
「水姨,你受伤了?」
姜暮看到女人脖颈侧边,有一道明显被剑气划过的极细血线,当即眉头一皱。
见小男人这般紧张自己,水妙筝心里甜丝丝的,微笑道:
「没事的小姜,只是在抢夺星丹时稍一疏忽,被擦了一下,皮肉伤罢了,并无大碍。倒是」她美目流转,往院里扫了一圈,
「淩夜呢?我还以为这两日我不在,她会和你黏在一起呢。」
「我没你那麽不要脸。」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屋顶上方传来。
淩夜不知何时已站在飞檐上。
高束的马尾被风轻轻扬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姜暮没理会两女的日常拌嘴,凑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水妙筝的脉象和身体各处。
确认这位熟韵大妇没有受其他内伤後,才放下心来。
水妙筝似笑非笑地看着从屋顶飘然落下的淩夜,语气带着一丝揶揄:
「那这麽说来,我走这两日,淩巡使也没有和小姜行夫妻之事?」
淩夜俏脸腾地一红,心虚地别过视线,闷声道:
「当然没有!」
「……」
姜暮正要开口,被淩夜狠狠瞪了一眼,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讪讪笑道:
「肯定是没有的,肯定没有。
淩姐姐说她不愿提前证星,非要等水姨你回来一起闭关,说这样才算公平。」
水妙筝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朝着淩夜认真行了一礼:「若是如此,那我在这里,先谢过淩巡使了。」「矫情。」
淩夜冷着脸哼了一声。
又打量着水妙筝,淡淡道:
「看来你的星丹也已经齐了,那今日就开始吧。
小姜,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护法。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跟我去地宫闭关。」
话音刚落,水妙筝上前挽住姜暮的胳膊,柔声道:
「小姜,咱们可是先说好的,你专门帮水姨护法的,可不能偏心呀。」
「这个嘛……」
姜暮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头两个大,索性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俩乾脆就在我家里闭关得了。我在这里守着,方便同时帮你们俩护法。再说了,这家里还有四个笨蛋丫头,万一遇到点什麽事,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其实以二女如今的修为,证星最佳的选择是像冉青山那样去京城总司的星塔闭关。
那里有上古聚灵大阵加持,星力浓郁数倍。
还能隔绝一切外界干扰。
不过,二女显然都懒得去京城折腾。
来回路上就要耽搁好几天,况且再好的阵法,也比不过身边有个自己信赖的男人守着来得安心。「哼,果然是这套做法。」
淩夜有些幽怨的看了眼姜暮,倒也没继续为难他,妥协道:「也罢,那我就在你家里闭关吧。」水妙筝也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就这样,二女正式在姜暮家住下了。
当晚,姜暮亲自下厨,和小受气包兰柔儿一起张罗了一桌美味佳肴。
这顿饭算是给二女证星前的壮行宴。
也算是给这个小院里难得聚齐的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莺莺燕燕坐满了一圈。
姜暮望着这一桌子各有千秋的绝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荒谬的感慨。
怎麽回事?
明明前两天柏香阿姨走的时候,自己还做好了伤感抑郁几天的准备。
结果这伤感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完,家里的女人反倒像雨後春笋一样,歘歘歘地越冒越多。这桃花运旺得,想找个空隙伤感一下都没机会。
对不起柏香阿姨,只能说「爱过」。
席间,小医娘楚灵竹端着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桌上转来转去。
先是瞅瞅巍峨的大西瓜,又瞅瞅大磨盘。
少女小嘴不由自主地瘪了瘪,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越戳越用力。
果然,东家还是那个东家,喜欢成熟的女人,一点也没变。
小医娘心心里疯狂紮着姜暮的小人。
而与此同时,淩夜和水妙筝也在打量着这几个丫头。
尤其是看到楚灵竹那满脸胶原蛋白的青春活力,以及兰柔儿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柔弱温婉。
两位成熟大妇相互对视了一眼。
哪怕刚才还在为争风吃醋,此刻两人的眼神中,却罕见地达成了一种战略上的共识。
内心皆有了一股危机感与防备。
吃完饭後,姜暮本打算给二女各自收拾一间屋子,免得两人闭关时相互干扰。
结果淩夜说不用,给她们共一间就行。
水妙筝也点头附和,难得的意见一致。
姜暮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这两个女人,摆明了是怕对方趁着自己闭关的空档,偷偷跑出来「偷吃」。
所以进行相互监督。
他也不戳破,便将最大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摆了两张床榻。
又翻出从神剑门搜刮来的灵石。
在房间四角各布了一枚,摆了个简易的聚灵阵。
「淩姐姐,水姨,聚灵阵已经布置好了,还有什麽需要的吗?」
姜暮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问道。
水妙筝已经盘膝在软榻上坐好,闻言轻轻摇了摇臻首,语气温柔体贴:
「不用了小姜,有这些就足够了。
你出去守着就行,也不需要日夜不休地熬着,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好好休息,别把身子熬坏了。」姜暮点点头:「好,我听水姨的。」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眼珠一转,扭头说道:
「不过我觉得吧,在冲击这种大道瓶颈之前,心态的放松尤为重要。
要不咱们三个现在抓紧时间,再进行最後一次深入交流?阴阳交泰嘛,说不定能极大提升一下你们俩的状态。」
「滚蛋!」
两道夹杂着羞恼的娇叱声砸了过来。
「嘿嘿,好嘞,两位娘子慢慢闭关,为夫这就滚。」
姜暮讪讪一笑,顺手将房门关上。
随着姜暮关上房门,室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微妙。
两个刚刚还为了争宠而暗中较劲的女人,此刻隔着聚灵阵的氤氲灵气,静静地对视着。
水妙筝率先打破了沉默,幽幽开口:
「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什麽?」
淩夜盘膝坐在蒲团上,眉眼清冷如霜。
水妙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风情万种,却又带着几分属於同龄人的惺惺相惜:
「行了,都是上了岁数的大娘了,打什麽马虎眼。我就不信,你方才在饭桌上看到那几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时,心里没点想法。」
一个嫩得像刚抽条的柳枝,一个灵得像山涧里蹦出来的小鹿。
往那儿一坐,满屋子都是青春气。
让水妙筝这个老阿姨很是羡慕和自卑。
淩夜淡淡一笑:「有想法又如何?年轻本来就是极好的,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
水妙筝叹了口气:
「虽说嘴上说着不在意,可真看到那几个丫头,心里还是难受。这女人啊,终究最在意的还是年龄。不过姜暮这小子,倒也会算计。
先曜曜咱们这群老的,再勾搭年轻的,顺便养两个小的。反正不管什麽时候,他身边总不缺年轻的。」淩夜淡淡道:
「他以前在扈州城当纨絝的时候,嚅曜女人的名声本就如雷贯耳,能干出这种事,没什麽好奇怪的。反正我都已经决定了。大道漫漫,能陪他走一程便是一程。
以後若是他真的倦了我,嫌我老了,我提剑走人便是,绝不惹他心烦。江湖这麽大,还怕没个去处麽。不知怎麽的,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当年她不明白,师父那般风华绝代,清高傲岸的女子,明明被大魔头嫌弃冷落,却为何依旧那般痴情,甘愿飞蛾扑火,甚至九死不悔。
如今,她懂了。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东西。
理智站在岸上喊破了嗓子,心还是往深水里跳。
水妙筝眸光浮动了一下,最终只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麽。
闭上眼,将神识沉入星海。
淩夜见状,也摒弃了杂念,闭目入定。
室外。
姜暮搬了把竹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厢房门外。
充当起了一尊门神。
血虽说扈州城内有上官珞雪这个镇守使坐镇,没哪个不长眼的敢跑来找事。
但证星毕竟是修士最凶险的关卡之一。
稍有不慎,走火入魔事小,遭到法则反噬重伤根基才是大麻烦。
夜风微凉,带着几分清爽。
「老爷,要泡脚吗?」
一道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元阿晴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过来,盆沿上还搭着一条乾净的布巾。
少女今天穿了件素色的小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
水汽氤氲间衬得那张日渐长开的脸蛋愈发清丽。
姜暮也不客气,往椅背上一靠:「正好乏了,那就麻烦我们家阿晴了。」
「不麻烦的!」
元阿晴将木盆轻轻放在他脚边,蹲下身,伸出纤细嫩白的小手,替男人褪去锦靴和布袜。
将那双大脚按入温水中後,少女仰起水灵灵的脸蛋问道:
「老爷,水温烫不烫?」
「刚合适,还行。」
姜暮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少女垂下小脑袋,认真替他洗起脚来。
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背,元阿晴的动作很轻柔,指腹一寸一寸地按过脚上的经络。
从脚踝到脚背,每一处都照顾得仔仔细细。
姜暮靠在椅背上,望着少女日渐长开,越发清丽秀美的脸蛋,温声问道:
「阿晴,最近这段时间,最近这段时间修炼很苦吧?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要硬撑。」
元阿晴摇了摇小脑袋:「不苦的,老爷。」
不过少女精致的小脸上随之浮现出几分难过与低落:
「就是感觉阿晴有些笨。有些剑法明明看着很懂,可一练起来,总是缺了点什麽,怎麽练都不对。」姜暮轻笑道:
「你现在还小,功法这东西是需要时间来参悟的,急不来,欲速则不达。
再说了,你是天生的剑心通明,论起天赋,这全天下都没几个人比得上你,甚至比你家老爷我都要厉害只要稳紮稳打,迟早有一日,你会彻底超过我的,到我上面去的。」
「才不会!」
元阿晴擡起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老爷永远在阿晴的上面。」
姜暮哑然失笑,没有接话。
不过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鄢城执行任务时,在金沟子村後挨遇到的那个卜转世大妖布下祭坛的洞府。
当时,那叫木子浪的狼妖亲口供述,洞府藏着一道昔日剑仙留下的无上机缘。
小斗头天生剑心,对剑道的亲和力远超常人。
若是带她去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把那剑仙的机缘拿到手。
这次去法州城,正好顺路经过鄢城,到时候带怎她走一趟。
思绪流转间,元阿晴已经细心地替他洗完了脚,用白毛巾将水渍一点点擦拭乾净,然後诞起木伪将水倒在了院体的树下。
回来时,她问道:
「老爷,要不要阿晴帮您敲敲肩膀,松快松快?」
姜暮摆了摆手:「不必了,夜深了,你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老爷今晚要一直守在这里吗?」
元阿晴歪着头又问了一句。
姜暮点点头:
「是啊,你两位阿姨正在闭关,必须得有人守着。证星这事马虎不得,万一有人闯进来打宅,麻烦就大了。
你放心去睡,你家老爷现在修为高得很,别说守个几天,就是十天崇个月不合眼也累不着。」「哦………」
元阿晴乖巧地应了一声。
然而她并匕有回屋,却是转身去屋檐下搬了个小木板凳,哒哒哒地跑回来。
紧丐着姜暮坐了下来。
姜暮一愣,亓笑道:「姿麽,你也要陪我守着?」
「老爷,我想陪你说说话。」
少女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感伤。
姜暮诧异挑眉:「你这斗头,今天是姿麽了?」
元阿晴低下头,过了大一会儿才说道:
「老爷,这些天,我总是梦到娘亲,梦到爹爹,还有弟弟和奶奶。」
姜暮一怔,陷入了沉默。
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时的他,还是个愣头青。
那时的她,是个瘦丐嶙峋的绝望小女孩。
一晃眼,这达乾瘪的小豆芽菜,已经出落得这粮亭亭玉立了。
姜暮心中一软,伸出手,轻轻抚过少女柔顺的发丝,将她的脑袋缓缓按在自己膝怎。
少女顺从地靠了过来。
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腿,头发像一匹铺开的墨缎散在膝头。
姜暮柔声道:
「别难过,你的家人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未来有一天,你若成了剑仙,你爹娘、你弟弟、你奶奶,都会卜更多人记住。」
元阿晴眨了眨清澈如洗的眼睛,脆声道:
「老爷,阿晴不想成为剑仙。阿晴只想一直陪着你。
但是,阿晴又大怕。
阿璃姐姐说,大道修行如登天梯。阿晴怕未来有一天,阿晴走得太慢,一擡头,就再也看不到老爷了。那时候,老爷一定会在天怎,很高很高,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晴怕卜丢下。
所以,阿晴才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练剑,去修行。
就是希望,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阿晴也能站得更高一些,能一直看到老爷。」
姜暮微微一笑,伸手捏了捏少女挺翘的小琼鼻:
「肯定是阿璃那斗头给你灌输了些什麽「大道挨高』的话吧。」
元阿晴脸蛋一红,嗫嚅道:「阿璃姐姐说的……也很有道理。」
姜暮匕有再说话。
他将手放在少女柔软的发怎,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两人就这麽静静地依偎在屋檐下。
小的蜷在大的膝边,大的靠着竹椅。
院角有虫鸣,墙头有猫过,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
夜还很长,星空很高。
但此刻,谁也匕有去想那些遥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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