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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余下血水缓缓回流,灌入刀痕的汩汩声。
姜暮呼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体内激荡的气血。
他擡手淩空一抓。
虎先锋那柄掉落在池边的巨刀飞入掌心。
他低头端详了一番,确实是件品相不错的宝刀。
姜暮五指一捏,宝刀断成碎末子,然後化成了一团流动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渗入体内,与他体内的血狂刀意缓缓融合在一起。
这一刻,姜暮明显感党到,自己融於体内的刀意,又厚重锋利了几分。
「这些妖物是越来越不好对付啊。」
姜暮暗暗道。
他环顾了一圈破败的寺庙,迈步走向正前方大殿。
推开半掩的殿门。
一股比外面还要浓郁数倍的屍臭味扑面而来。
姜暮定睛看去,只见大殿内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树儿村村民的屍体。
男女老少皆有。
无一例外,全都被残忍地掏空了心肝,死状极惨。
姜暮目光仔细看过,没有楚灵竹三女。
「奇怪了……」
姜暮面露不解,「那三个丫头又没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在这被黑雾封锁的幻境里,能去哪儿了呢?总不能是插上翅膀飞了吧。」
正思索间,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周围一切都在摇晃。
姜暮掠出寺庙擡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只由巨石构成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遮天蔽日,正从苍穹之上缓缓罩下。
掌心的石纹清晰可见。
仿佛一座倒悬的山岳从天空中压了下来。
天地间所有的光线都被那只巨掌遮断,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岩石崩裂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这又是哪路神仙?」
姜暮心头狂震。
他握紧了拳头,全神戒备,周身刀罡蓄势待发。
然而不等他出手,黑暗便迅速褪去。
那只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像是被什麽东西从上方拽走了一般,倏然消失在苍穹上。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什麽情况?」
姜暮满心疑惑,跨出卧虎寺的大门。
然後他竟发现,外面的村庄不见了。那些低矮的农舍,歪斜的篱笆,全都消失了
周围是一片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的原始山岭。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这特麽给我干哪儿来了?」姜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闭上眼将神识全力铺开。
可神念刚一离体便像陷入了泥沼,渗透不出去。
更诡异的是,这地方的灵气很浓,深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灵韵在肺腑间跳动。
可当他试着运转功法去吸收时,他的丹田和经脉却像被某种法则上了一把锁,无法吸收分毫。「秘境!」
姜暮睁开眼,回想起之前在落魂沼泽的经历,心中瞬间有了明悟。
难怪!
难怪那头虎先锋要费尽心机选择在这里突破。
在这扈州城外平平无奇的小山村底下,竟然隐藏着一个秘境。
朝廷竞然一点也不知晓。
先前他在村里看到的那些房屋街道,全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布置的高明障眼法。
不过……
暮很快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落魂沼泽秘境里,他能全身而退,靠的是叶无君给的那枚可以强行传送的无回谷玉佩。
那麽这里呢?他该怎麽出去?
没有玉佩,没有信标,什麽都没有。
而且刚才那只遮天蔽日的石制巨手,明显不是来杀他的,倒更像是发现虎先锋死了之後,顺手把秘境的出口给封上了。
「难不成,这也是红伞教的计划?」
姜暮喃喃自语,「如果杀不死我,那就用一个封闭的秘境把我彻底困死在这里。」
可是,为什麽?
红伞教如此大费周章,为何非要把他关禁闭?
「调虎离山………」
姜暮的脸色阴沉下来,一股不安从心底涌出。
看来,外界即将发生大事。
与此同时,秘境的另一处。
山洞内,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嗒声。
在空旷的洞腔内回荡成一片细密的回响。
楚灵竹蹲在洞口,双手托着腮帮子,望着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山林,秀气的眉头紧皱着:
「这又是什麽鬼东西啊?一会儿黑烟一会儿村子,一会儿又变成深山老林的。」
浅绿色的长裙裙摆沾了些泥污,却难掩少女那股乾净利落的俏丽气质。
旁边的兰柔儿抱着双臂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少女素白的长裙沾了不少泥渍,裙摆还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小口子。
她小脸苍白,唇色发淡。
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楚楚怜人。
除了她们俩之外,山洞里还有几个斩魔使,大多身上都挂了彩,有的靠着洞壁闭目调息,有的正用牙齿咬着绷带给自己包紮。
其中,便有那位刚从法州城调来,顶替了文鹤位置的新任天骄堂主冯枝山。
冯枝山此刻有些狼狈。
身上的公服被妖物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横着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
「楚姑娘莫慌,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秘境。」
冯枝山擡眼看了看洞外那片陌生的山林,语气笃定,
「我以前在九峰观修行的时候,有幸跟随师尊进入过一次秘境,这里的气机法则,和那里极为相似。」「秘境?」
楚灵竹回想起自家东家之前也是去了秘境,不由得秀眉蹙得更深了,
「秘境不是都需要朝廷特批名额,找到入口才能进的吗?我们刚才还在村里给人看病,怎麽稀里糊涂就掉进来了?」
冯枝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洞外那些陌生山峦说道:
「这不是朝廷掌握的秘境。应该是红伞教自己暗中发现的,想来里面的机缘早就被搜刮一空了。他们搞出那个黑雾阵法,单纯就是打算把我们骗进来困住。」
「那岂不是完蛋了?」
楚灵竹站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我药材还没晒完呢,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冯枝山摇了摇头,摆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楚姑娘不必惊慌。这秘境的入口就在树儿村,既然我们是在树儿村失踪的,斩魔司那边迟早会发现不对。
只要等到援兵来,从外面打开秘境,我们自然就能出去。之前许堂主已经带着一部分兄弟冲出了黑烟包围圈,他一定会把援兵带来的。」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坐在石头上的兰柔儿,放柔了声线,挺起胸膛道:
「兰姑娘你也别害怕。有我在,不会让妖物伤到你一根头发。」
虽说楚灵竹和兰柔儿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姑娘。
但对冯枝山这样的年轻小夥来说,楚灵竹那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伶俐劲儿的活泼性子,反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反而是兰柔儿这种小鸟依人,柔柔弱弱的女孩更戳中他的内心。
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兰花。
一看就能激起他身为男人的保护欲和英雄情结。
楚灵竹摇着小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难。那个叫什麽红伞教的搞出这麽大阵仗,又是封村又是放烟又是驱妖的,怎麽可能让许堂主顺利冲出去搬救兵?
人家摆明了是要瓮中捉鳖,结果你这只鳖跑出去喊人帮忙拆瓮。
换你是红伞教的头头,你干吗?
说不定许堂主这会儿已经被妖物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听到这话,洞内的几个斩魔使脸色难看。
兰柔儿连忙伸出葱白的小手,轻轻揪了揪楚灵竹的衣袖,示意别乱说话。
楚灵竹撅起粉润的红唇,没好气道:
「本来就是嘛,不听我的,非要瞎闯,现在又要在这里死等,反正本姑娘是不看好。」
就在这时,一阵隆隆之声忽然从洞外传来。
地面随之震颤。
洞顶几块碎石簌簌地掉了下来。
妖物!
洞内众人面色剧变,纷纷握紧兵刃朝洞外张望。
只见远处一片莽莽山林间,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隐约能看到几棵参天大树,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像是有什麽庞大的东西正在林间穿行。
树冠剧烈摇晃,飞鸟惊得呼啦啦地冲天而起。
不过好在,那动静持续了片刻後,烟尘渐渐散去,山林又恢复了死寂。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冯枝山长舒一口气,强作镇定道:
「看来这秘境里确实还残留着妖物。也不知道是红伞教豢养的,还是秘境本土的凶兽。不过好在距离够远。」
楚灵竹盯着那片平息的烟尘,灵动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兰柔儿的手腕,脆声道:「走,这里不安全!」
洞内众人皆是一愣。
冯枝山快步上前,皱眉道:
「楚姑娘,你这是何意?那妖物活动的地界距离我们少说也有十几里,不可能感知到我们这里的。你现在跑出去,反而容易暴露。」
楚灵竹环顾了一圈洞内其他斩魔使,冷冷问了一句:「你们走不走?不走的话,那就在这里等死吧。」那些斩魔使面面相觑,面露犹豫。
眼下谁也不敢拖着伤躯去外面未知的森林里乱跑。
楚灵竹见状,也懒得再费唇舌,拉着兰柔儿便要往洞外走。
「站住!」
冯枝山横跨一步挡在洞口,面色微沉:
「楚姑娘,你和兰姑娘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根本不了解秘境的凶险。
既然这方圆十里内有妖物活动的痕迹,说明这秘境里绝不止那一头。你这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那是去送死。
至少这处山洞隐蔽,只要我们敛息潜伏,就是安全的,有我们这些斩魔使保护你们,足以撑到援兵到来。」
楚灵竹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怎麽轴得跟头驴一样?我不确定外面会不会有危险,但我敢肯定,留在这里绝对不安全。一旦妖物找过来,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我要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我东家来救我。让开,你起开,别挡路。」
「绝对安全的地方在哪儿?」冯枝山寸步不让。
楚灵竹理直气壮地一挺胸脯:「不知道啊,所以才要去找嘛。不去找怎麽知道在哪儿?」
冯枝山极力压抑着被这丫头激起来的火,正色道:
「楚姑娘,这里不是你小女儿家意气用事的地方。我是斩魔司的堂主,受朝廷俸禄,就有义务保护大庆百姓。
现在,还请你们老老实实退回去,不要给大夥添乱!」
楚灵竹俏脸冷了下来,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寒霜。
她盯着冯枝山,一字一顿地问:「你让不让?」
冯枝山如青松般杵在原地,双手抱胸道:
「楚姑娘想走可以,但把兰姑娘留下让我们保护。你自己想死,冯某管不着,但别拉上你的朋友垫背!」
兰柔儿连忙怯怯地开口:
「冯堂主,灵竹不会害我的。她既然说这里不安全,那就一定不安全。你们……你们应该听她的。」冯枝山见这娇滴滴的兰柔儿也被「洗脑」了,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责任感。
他傲然擡起下巴,掷地有声道:
「兰姑娘莫怕,冯某自幼修道,修行十载有余,加入斩魔司虽然不久,但也足有两年半的时间了。我处理过的妖患大案不在少数,什麽是对什麽是错,冯某自有分寸!」
旁边一个靠着石壁休息的年长斩魔使见气氛僵硬,连忙上前打圆场:
「冯堂主,楚姑娘虽然不是修行中人,但她毕竟经常跟着姜堂主出任务,见识也不比咱们少。她担心也不是没道理,要不这样,我先带两个兄弟出去转一圈侦查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妖物活动的痕迹。如果有,咱们再转移也不迟。」
他也是好心。
毕竞扈州城斩魔司谁不知道楚灵竹和姜暮的关系。
这位新来的冯堂主要是把人得罪狠了,等姜暮回来怕是不好收场。
「不行!」
冯枝山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不容商量,
「我说过,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这里,在不确定外面情况的凶险下,贸然派人出去侦查,只会引来妖物。这是军令!」
话音刚落,冯枝山忽然感觉大脑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的楚灵竹竞然变成了数个重影。
他踉跄着往後退了几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沉合上。
「冯堂主!冯堂主!」
旁边的斩魔使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
楚灵竹将手里一个黑色的小药瓶塞上盖子,重新揣回腰间的小药囊里,对其他斩魔使摆了摆手道:「放心放心,他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药量我掐着呢,保证不留後遗症。
你们呢?还有谁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众人看着地上睡得死沉的四境高手,再看看眼前这个娇滴滴毫无修为的少女,面面相觑。
你一个普通人,把一个四境高手给放倒了。
这对吗?
楚灵竹扫了他们一眼:「最後问一遍,有谁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谁也没敢吭声。
楚灵竹叹了口气,从药囊里又掏出一个红色的药瓶,随手丢给刚才劝架的那个年长斩魔使:「这个你们拿着。倘若妖物真的来了,就把这东西直接朝它扔出去。
能不能帮到你们,看你们自己运气了。」
说罢,她拉起兰柔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
兰柔儿被她拉着,回头看了洞里众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洞内的斩魔使们都没敢上前阻拦。
开什麽玩笑?
一个四境堂主,连人家什麽时候下的药都没看清就被轻松放倒了。
他们这些残兵败将上去,是嫌命长了吗?
果然,楚灵竹和兰柔儿离开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冯枝山便悠悠转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一脸警惕地扫视四周:
「刚才怎麽了?我怎麽会昏过去?」
那年长的斩魔使乾咳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冯堂主……方才楚姑娘用药物把你弄昏了,然後带着兰姑娘走了。」
冯枝山整个人都懵了。
我?
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用药给放倒了?!
看着周围几个斩魔使怪异的表情,他又不得不信。
冯枝山面色铁青,咬着牙道:
「那丫头既然自己想找死,那就让她死在外面好了,谁也不许去追!」
「轰隆」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慈窣声。
地面随之微微震动起来,
众人连忙探出脑袋朝洞外望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山洞外面,不知什麽时候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巨型昆虫妖物。
那些虫子每一只都有半人高,甲壳漆黑油亮。
它们从山坡上,从树林间,从岩石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目光所能触及的所有地面,全在蠕动着黑色的甲壳。
这一刻,冯枝山和所有斩魔使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竞然被那个小医娘说中了!
幽暗深邃的树林里,楚灵竹带着兰柔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穿行着。
少女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不时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一把灰白色药粉,撒在两人走过的杂草丛中,以掩盖生人的气味。
偶尔路过一些树干时,她还会拔出小刀在树皮上刻下一个隐秘记号。
兰柔儿紧紧贴着她,一边警惕地张望四周,一边小声怯怯道:「灵竹,冯堂主他们留在那个山洞里,不会有危险吧?」
「死就死了,关我什麽事。」
楚灵竹头也不回,小刀在树皮上又刻下一道印子,
「我又不是斩魔使,又没拿朝廷的俸禄,还要管他们死活?
讲道理我都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再说,咱们也只是普通人,在这种鬼地方能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
兰柔儿听了,眼眸垂下,神色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姜大哥现在在哪里,他能不能找到我们……」「放心吧,东家属狗的,鼻子很灵。」
楚灵竹收好小刀,回过头冲兰柔儿扬起一个明快的笑脸,
「退一万步说,就算东家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咱们也肯定能活下去。有我在你怕什麽?你见我什麽时候掉过链子。」
兰柔儿抿着唇轻点了点头,可眉间的忧色并没有散尽。
楚灵竹看在眼里,脸上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转过脸去望着前方的林子,自言自语般嘟囔道:「现在最头疼的是端木璃那丫头。
都说了让她别乱跑,非要去探路,这下可好,一转圈把自己转没了。」
片刻後,身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树枝折断的脆响。
楚灵竹心头一紧,立刻拉着兰柔儿躲到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树背後。
探出半个脑袋一看。
来人竞是冯枝山几人。
只是此刻,这位之前还固执的天骄堂主,早已没了半点风范。
他灰头土脸,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恐与狼狈。
跟着他逃出来的斩魔使,数量也比之前在山洞里时足足少了一小半。
个个身上带伤,神情萎靡。
看到从树後走出来的楚灵竹二女,冯枝山先是一愣,旋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眼中闪过一丝难堪。楚灵竹往他身後瞅了瞅,蹙眉问道:「怎麽就剩你们几个了?其他人呢?」
「楚姑娘……他们死了………」
那一个年长的斩魔使沙哑着嗓子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早知道就该听楚姑娘的,早点离开那个山洞。」
其他人也都懊恼不已。
冯枝山听着部下的话,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仿佛被当众扇了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他猛然擡头,冷冷盯着楚灵竹,厉声质问道:「我问你,你怎麽知道妖物会出现在那里?!」「不知道啊,反正我就是靠直觉。」
楚灵竹摊了摊手道,
「再说了,只要稍微带点脑子就能看出来,那地方本来就不安全。
好端端的山坡上冒出那麽大一个山洞,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肯定是某种妖物挖出来的巢穴通道。人家把窝挖在那儿,迟早要回来的。
你们在那里面蹲着,跟蹲在人家客厅里等主人回家吃饭有什麽区别?」
「你一!」
冯枝山被这番话噎得差点吐血。
他冷哼一声,把脸别到一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蒙对了一次,不代表你次次都能蒙对。」忽然,他转回脸来,语气陡然变得生硬,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现在,我以斩魔司堂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必须跟紧我们。这秘境里危机四伏,你若是再敢给我胡乱下什麽药,就别怪我对你这丫头动粗!」
直觉?
什麽都要靠直觉,那他们这些苦修十年的斩魔使乾脆别修仙了,全凭直觉去斩妖除魔好了!滑天下之大稽!
他终究是个天骄,头顶着九峰观的出身,走到哪里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心里傲气不是那麽容易散去的。
楚灵竹一双秀目瞪圆:
「你这人脑子有病吧?本姑娘选择怎麽逃命,跟你有什麽关系?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别人怎麽求生了?」
冯枝山面色阴沉如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轰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浑厚而暴烈的妖兽吼叫从远处山林中炸开,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直落。
众人面色大变,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明显是只大妖。
楚灵竹也是小脸一白。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弯翘的长睫毛扑扇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兰柔儿的手腕:
「走柔儿,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楚姑娘,你们去哪儿?」一个斩魔使急忙问道。
楚灵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回刚才的山洞。你们谁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算了。」回山洞?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懵了,面面相觑。
冯枝山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你这疯丫头到底在胡闹什麽?刚才我们就是拚了半条命才从那边逃出来的,那里已经是毒虫妖物的老巢了。
此刻若再原路返回,不就是羊入虎口吗?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其他斩魔使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恐惧也表明了他们是同样的想法。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麽迫不及待去给妖物加餐的。
楚灵竹懒得跟他掰扯,拉着兰柔儿往旁边绕。
冯枝山终於被激怒了。
他伸手便朝少女的肩头抓去,同时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这丫头又玩什麽迷香。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楚灵竹的肩头,指尖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冯枝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低头一看。
指肚上紮着一根细如牛毛的小刺。
和蜜蜂的毒针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股麻痹感从指尖沿着手臂迅速蔓延,他的右半边身子在几个呼吸间便失去了知觉,原地动弹不得。
楚灵竹回过头,嫣然一笑:
「药效很快就会自己散的,不伤身子。冯大堂主,您就在这儿好好冷静冷静,顺便晒晒太阳。」说完,拉着兰柔儿隐入了密林中。
其他斩魔使们站在原地,看看远去的二女,又看看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动不了的冯枝山,谁也迈不动腿,一个个面面相觑。
第二次了啊。
四境的堂主竞然又被放倒了。
冯枝山眼睁睁看着两道曼妙的身影离去,气得破口大骂。
一路有惊无险。
楚灵竹带着兰柔儿沿着来时做好的记号原路折返,脚下避开自己撒的药粉,手上不时补几刀新的标记。回到那座山洞时,洞口的景象和她们离开时一般无二。
碎石散乱,没有任何妖物活动的痕迹。
兰柔儿站在洞口,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山坡和寂静的树林,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洞腔,忍不住道:「灵竹,你真是神了!你怎麽就知道这里一定安全?」
「这还用想?猜的啊。」
楚灵竹随口道。
兰柔儿轻轻「啊」了一声,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脸困惑。
楚灵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给她解释:
「你想想,刚才他们几个从这儿逃出去,正常来说後面肯定会有妖物追过来的,对吧?
可我们一路上留下的陷阱一个都没被触发,药粉也没被踩散,说明那些妖物根本没往这边追。为什麽不追?
要麽是懒得追,要麽是不敢追。懒得追不太可能,那就是不敢追。
你猜猜,它们为什麽不敢追?」
「哦……我明白了!」
兰柔儿大眼睛一亮,「它们是害怕你!」
「啪!」
楚灵竹曲起葱白玉指,在兰柔儿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个清脆的板栗。
「……」
兰柔儿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眼泪直打转。
「笨啊你!」
楚灵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小脑门,「害怕我什麽呀,本姑娘还没正式发威呢。
你刚才没听到那声怪物吼叫吗?
说明有一头恐怖的大妖或者兽王苏醒了,正在附近活动。
所以,那些妖物全都吓跑了!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山洞现在成了空巢,只要那头大妖不溜达过来,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如此,灵竹你好厉害啊!」
兰柔儿一脸钦佩地看着闺蜜,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楚灵竹却没多少得意的神色,反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唉,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问题是有一头大妖在附近游荡,这就很难办了呀。
东家要是再不快点顺着记号找过来,咱们就算不被妖物吃掉,也得饿死在这儿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两块硬邦邦的冷烧饼,苦中作乐道:
「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当个饿死鬼可不划算。先烤个烧饼垫垫肚子再说。」
说着,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些乾燥的枯枝败叶,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燃。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楚灵竹用随身的小刀削了两根乾净的树枝,将烧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慢慢翻烤。
不一会儿,面香混合着芝麻的焦香味便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倒也生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温馨。
两个少女肩并肩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烫手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兰柔儿被烫得直哈气。
楚灵竹一边啃一边盯着火苗出神,嘴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过了不多时,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那几个斩魔使又回来了,气喘吁吁。
唯一不同的是冯枝山被两名斩魔使一左一右架着,头发散乱贴在脸上。
腹部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半边。
一行人走到洞口,看到里面那簇明亮的火光和火光旁正捧着烧饼啃的二女,脚步齐齐顿住了。冯枝山擡起头,动了动乾裂的嘴唇,目光在烤得金黄的烧饼上停了一瞬,终究什麽也没说,默默被搀扶着坐到洞壁旁。
「楚姑娘,真是多亏了您啊。」
之前那位老成持重的斩魔使满脸後怕,上前一步,对着楚灵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涕零道,「我们方才在林子里又撞见了一群发狂的妖兽,幸好路上有你沿途撒的药粉,我们躲进去才遮蔽了身上的气味,那些妖物追到半路就找不到我们了。
这才让我们捡回了一条命,成功逃了回来。」
其他几名斩魔使看向楚灵竹的目光,此刻同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感激。
仿佛在看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之前因为她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小丫头而产生的最後一丝轻视。
早就被现实这无情的毒打给扇得烟消云散了。
楚灵竹撕下一块烤得酥脆的烧饼递给兰柔儿,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瞅了瞅,淡淡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这里有那头大妖的气息震慑,暂时还是安全的。
你们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别再到处乱窜了。等什麽时候姜暮找来了,我们才是真正的安全了。」冯枝山靠在石壁上,听到这话,眼神有些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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