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吴语棠那句「我不去」还没有散开————
只见房门便「砰」一声被猛然推开。
屋子里的众人擡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长衫男子。
神色匆匆,手里攥着一根文明杖,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脸上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房中脸色骤变的吴振业。
「逆子——你刚才说什麽?再给我说一遍!」
吴敬亭的声音不高,带着冷意,让原本就死寂的房间里,顿时又冷了几分。
「爸,您回来了?怎麽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我们正商量家里生意的事————」
吴振业显然没料自家老爸会突然回来,先是一慌,旋即那张富态的脸上堆起笑容,起身相迎。
「商量?」吴敬亭大步踏进房里,那根文明杖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商量着把你妹妹,你的亲妹妹,卖给赵丰年那个的老头子,换十万大洋?吴振业,这就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商量」出来的好主意?!」
最後几个字,厉声喝问。
吴语棠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突然出现,鼻腔猛地一酸——
方才面对大哥时的强撑,瞬间出现了松弛了下来,轻轻咬下唇,不经意鸣咽起来。
吴振业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斥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些,「爸,话何必说得这麽难听?什麽卖不卖的!赵董是实业银行的董事,家资巨万,————在公共租界工部局都说得上话!和黄先生,杜先生的关系亲密————语棠跟了他,那是去做享福的姨太太。」
只见吴振业也算是豁出去,没有任何的顾忌,开口说道,「我们吴家如今是什麽光景,你比我清楚!缫丝厂被战火波及,原料进不来,货出不去,仓库烧了一半!————船运的线路也断了,货轮现在泊在黄浦江里————每一天都在亏钱!各处商号催帐的帖子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十万大洋,是救命的钱————」
只见吴振业越说越激动,挥着手臂,「难道眼睁睁看着家业,就这麽垮掉————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语棠是吴家的人,如今家里有难,她难道不该出一份力?嫁谁不是嫁?何况是去做富贵人家的太太!」
「畜生——你给我闭嘴!」
吴敬亭猛地将文明杖往地上一顿,顿时间气血攻心,忍不住咳嗽道,「咳咳————我吴敬亭还没死,吴家还轮不到你说话,就跑吴家倒了,绝不用卖女儿的钱来————咳咳————」
「爹————你这是迂腐!是糊涂!」吴振业急得跺脚,看了一眼吴语棠後,「一时意气有什麽用?没有真金白银,下个月工人的工钱都开不出来!到时候机器停工,债主上门,吴家就真完了!————整个申市多少人家,嫁女儿、送儿子去联姻的还少吗?难道————就我们吴家清高?」
「别人是别人,我吴敬亭是我吴敬亭!」
吴敬亭眼神发冷,步步逼近,盯着自己的这个大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振业,你怎麽变得————如此凉薄!语棠————可是是你亲妹妹,你竟也狠得下心,把她往那种火坑里推?————那赵丰年是什麽人,有几个姨太太,有一个过得舒心的吗?你把语棠送过去,是让她享福,还是推她去受活罪?」
「行啊————过不去这一关,难道我们一起喝西北风————」
「那我宁可把缫丝厂关了,把货船卖了,把公馆抵押出去,也绝不用我女儿换来的脏钱!——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往後,你要是再敢提一句让语棠去嫁赵丰年,或者打任何类似的主意,就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你————你好————老头子,你就清高吧!你就护着你的宝贝女儿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麽时候!等到债主堵门,我看——还能不能这麽————」
「滚——滚!」
没等说完,只见吴敬亭一棍子就要打去——被一个转身堪堪躲开。
「哼!」
吴振业狠狠一甩袖子,回头剜了吴语棠一眼,直接摔门而去。
而吴语棠原本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浑身却感到一阵无力。
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下来。
「语棠,」他声音低沉,「没事,别怕,有爹在。你大哥不会怎麽把你怎麽样!」
吴敬亭缓缓转过身,方才面对吴振业时的愤怒尽数敛去,只剩下疲惫。
看着自家小女儿脸上的泪珠,叹了口气。
「爹,我不怕。我只是————只是。过.————大哥说的————————————家里真的————难到那种地步了吗?」
吴语棠摇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去眼泪。
吴敬亭走到窗边,望着公馆花园里萧瑟的草木,沉默了片刻——低沉的说道,「难,是难。」
最终没有隐瞒,「战事一起,南北交通阻隔,货运几乎停滞,原料价格飞涨,市场却萎缩得厉害。我们做的又是实业,摊子大,机器、工人、库存,每日睁眼就是庞大的开销。虽然前几天你让人汇过来的几万大洋——也不过是缓一时之急————哎!————你大哥说的,也不全是虚言————」
「那舅舅家那——怎麽没有——」
「管家,————管家如今也快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几个月下来——债台高筑——」
说着吴敬亭直接接了过来,脸色一沉,长叹一口气,「——再难,爹也有爹的办法————大不了变卖些东西,————实在不行,这吴公馆————也不是不能抵押,总归能撑过去————」
「爸,我————我可以帮忙的。我认识一些人,家里或许————」
吴敬亭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上次让你从北平凑几万大洋,已经老脸羞愧————现在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帮爹最大的忙了。」
话音刚落地,又顿了顿,语气严肃,「不过,最近租界里也不太平,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你出入要格外小心,尤其————离那个赵丰年远一点。你大哥那边,我会看着他。」
「嗯。」吴语棠轻声应道。
而吴振业摔门而出,踏下公馆台阶,脚跟重重一踩,震得脚底发麻。
「清高?呸!」
叫了家里的汽车,钻进车厢,脸色阴沉,直接丢下了一句话。
「去四马路,会乐里。」
司机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车便向四马路而去。
「哎呀吴大少爷,可有日子没来了,丽珠——可都天天念叨您呢!」
吴振业作为「悦春楼」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只见鸨母立刻堆着笑迎上来。
「老样子,雅间,叫丽珠来。再备一套福寿膏」。」
说着吴振业有些不耐烦的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票子直接递了上去,「赏你的!」
「好嘞——大少爷——人这就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雅间里,烟雾很快缭绕起来。
吴振业半躺在榻上,就着丽珠手里镶银的烟枪,深深吸了一口。
心头狠戾的念头————更加无所顾忌地疯长起来。
「大少爷,今儿个心里不痛快?」混迹欢场,丽珠察言观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捶着腿,一边开口。
沉浸在眼膏子里的吴振业,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答话。
眼睛迷离,仿佛又看见吴语棠那张倔强的脸,含糊不清的咒骂道,「不识擡举————」
。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後,烟劲稍过,吴振业的精神却异样亢奋起来,思忖了片刻——让龟奴去请两个人来。
不多时,两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进了雅间。
看着来人,吴振业这才松开了手,让衣衫不整的丽珠先退出去。
「大少爷。」
这两人——
一个是吴家丝厂原来的工头阿彪,只因克扣工钱、手脚不乾净被撑了出去,如今在码头一带混迹,另一个叫外号胡三,是吴振业私底下结识的,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租界里一些青帮人物也有牵扯。
「坐。有桩事,你们替我合计合计。」吴振业坐起身,眼神闪烁不定。
等听完来龙去脉——只见阿彪首先开口,带着讨好的谄媚,「大少爷,————这世道,哪还讲究那些虚的?实实在在的银元才是真的。小姐————终究是女人家,嫁谁不是嫁?赵董那是什麽门户,旁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听着这话,吴振业心中不由的舒服——
自己也是为了吴家——外人都明白,怎麽老头子就冥顽不灵。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顾忌,「虽说这吴语棠和我不是一母同胞,但毕竟老爷子盯得紧,动静太大,怕伤和气,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胡三往前凑了凑,眼中泛着寒光,——
「大少爷,明路走不通,咱们可以走走暗路」。小姐————偶尔也出去会会同学朋友麽?这租界说安全也安全,说不安全,哪天真遇上点意外」,比如被不长眼的混混冲撞了,或者临时犯了急病————正好被路过的赵董「救下」,接回府里照顾」————」
「————到时候,人在赵府,老爷子还能硬闯赵董事的家要人不成?生米煮成熟饭,为了小姐的名节,老爷子恐怕也得认了。赵董得了人,自然也不会亏待大少爷您。」
吴振业听得眼睛发亮,片刻之後拍手叫绝,「这主意好!英雄救美」,顺理成章。咱们只要安排好意外」的地点和时机,再让赵董的人恰巧」出现就行。」
被福寿膏刺激的神经,将最後一丝犹豫也彻底淹没了。
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扭曲的狠色,将烟枪重重磕在榻几上,「就这麽办!胡三,你去安排人手,务必找靠得住、嘴巴严的————要做得乾净,具体细节,你们俩商量着办,越快越好!————事成之後,少不了你们那份。但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出了岔子————」
「大少爷放心!」胡三和阿彪连忙表忠心,「保管办得妥妥帖帖,让小姐顺顺当当」地进赵府享福。」
等到整个的二人离开,整个房间内,只剩下吴振业独自个儿躺着,忍不住拿起烟枪,重新填满又吸了几口——
雾气缭绕中,神色颓废——
「语棠,别怪大哥心狠。————吴家这艘船要沉了,总得有人垫脚————你去了赵家,是救你大哥,救整个吴家————」
十六铺码头往南的废弃栈桥,几艘破旧的小渔船歪斜地靠在黄浦江,看的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
「谢哥——你在这里看着点!」
说着李子文让老谢留在栈桥入口处放哨。
自己则与赵哥向深处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应该就是那儿,李先生。」
赵正洪指着前方一座孤零零的砖瓦仓库,「您看,那门锁没人动。」
走到跟前,李子文看着棚子看起来确实不起眼,砖墙斑驳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椽子。
——
只有那扇铁门,上面挂着几把大锁,锁身虽然布满锈迹,但锁芯看上去还算完好。
「赵哥——弄开它!」李子文伸出手。
只见赵正洪从腰间掏出工具,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
随着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李子文探头看去,棚内昏暗,门缝透进的光线,才能勉强照亮。
走进去後——发现棚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约莫有二十来平米。
最显眼的是靠墙堆放的几十个木箱,箱体上印着模糊的外文字母。
「这是什麽破玩意————」赵正洪走到跟前,直接撬开几个箱子,里面全都是锈迹斑斑的五金杂件——
一个——
二个——
三个——
接连撬开五六个,都是这些玩意。
「难道东西已经让齐燮元的人给运走了!」看着一堆不值钱的废物,李子文心中也不由的嘀咕——
仓库不大——除了眼前几个箱子外——也就只剩下一堆杂货散乱堆在地上。
「——不对——赵哥,你搬来这几个箱子!」恍惚间,李子文发现其他地方都是蛛丝网结但是仓库深处几个摞列的箱子上——蛛丝网竟然破损——看来肯定有人动过。
「李先生——这有道暗门!」顷刻功夫,搬开之後,赵正洪神色一边,带着几分惊疑看向李子文。
「瞧瞧,里面是什麽?」
推开暗门,只见里面不大空间,别有洞天————
摆放整齐的箱子里————露着用油纸包裹的方块状物体。
赵哥上前用匕首划开一个油纸包,黑色的膏状物露了出来。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烟土,上等的云土。」
「烟土?」
李子文眉头紧锁,没想到这里有这玩意——
不过倒也不奇怪,这年头不少军阀就指望着烟土发财,甚至有的直接拿烟土发军饷。
收回眼神,——棚子另一侧整齐码放着十几个长条木箱。
撬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德造毛瑟手枪,枪身在昏暗中泛着蓝光。一箱二十支,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几个小些的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李先生,这边还有。」赵哥的声音从最里侧传来。
顺着声音——李子文看见一层油布铺在墙角,掀开之後——只见七八个麻袋堆放在一起。
「这是?」
用刺刀划开一个——只听见哗啦啦的一阵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音传来——白花花的大洋,夹杂着几根金条直接落在地上!
「大洋——金条!」
李子文不由得心猛的一颤,没想到走一趟,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同时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这齐燮元——就算再匆忙,怎麽可能不把这些东西带走?
与此同时申市租界!
圣约翰大学校园内,一幢西式建筑二楼会议室里,空气却比室外凝重许多。
「卜舫济先生——各位教授,我再次提出邀请李子文先生来校演讲的议题。」
历史政治系教授陈伯年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的说道,「自去年李先生的《大国崛起》出版以来,这本书在知识界引发的讨论无需我赘言————除此之外————其在燕京大学授课内容,同样令人深思——李先生对後发国家现代化路径的分析,正是当下中国最需要————。」
「校长,我完全认同陈教授的看法————李先生的学术价值毋庸置疑,如今李先生正在申市——倒不如趁着机会,交流一番!」
国文系主任孟宪承同样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开口赞同道。
「只是——各位清楚,李子文现在是张宗昌奉军的中校参谋,如今请来——怕同学们误会————?"
突然一道声音,直接把整个会议室重新打回了沉默。
>
http://www.badaoge.org/book/152099/5647546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