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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上，阳光正好。
宁采臣抱着骨灰坛，跪在一块平整的青石前。他用手刨了一个坑，不大，却挖得很深，每一捧土都拍得实实的。燕赤霞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三炷香，那香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不知藏了多少年，纸封已经泛黄，可里面的香还是好的。
聂小倩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赤足踩在草地上。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太淡了，淡得像随时会消失。她是鬼，没有实体，阳光照在她身上，只会让她更虚弱，可她不肯躲。这是她最后一次看阳光了，她想多看一眼。
燕赤霞把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在阳光下升腾，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小倩，”他的声音沙哑，“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聂小倩看着他，又看着宁采臣。宁采臣跪在坟前，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把那一小块地打湿了。
聂小倩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也没摸到。她是鬼，他没有法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阴阳，是生死，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小倩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熬夜了，你的眼睛都红了。也不要再淋雨了，你的身子骨弱，淋了雨会生病的。还有——”她顿了顿，“不要再想小倩了。”
宁采臣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可在他眼里，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小生做不到。”他的声音很轻，很坚定，“小生答应过你，要等你二十年。小生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聂小倩的眼泪流了下来。那眼泪是透明的，落在草地上，化作一滴露水。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赤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连绵，白云悠悠，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不能圆满？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时辰到了。”
宁采臣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抱紧怀里的骨灰坛，不肯放手。燕赤霞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这很难。可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过了很久。宁采臣终于松开手，把骨灰坛放进坑里。他捧起土，一点一点撒在坛子上。那土很凉，凉得像冰，可他没有停。他要把小倩安顿好，让她走得安心。
聂小倩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骨灰被泥土掩埋，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死了很多年了，做了很多年鬼，害过很多人，也被人害过。她以为自己的结局就是魂飞魄散，或者永远困在兰若寺里，当姥姥的棋子。她没想到，会遇见他。一个傻傻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怕的书生。他给了她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自由，是被人真心对待的感觉。够了，够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透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是投胎的前兆，是魂魄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征兆。宁采臣扑过来，想抓住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小倩——”
聂小倩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公子，小倩走了——”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一道青光忽然亮起。那光芒从虚空中来，从山巅上来，从阳光中来，柔和得像春天的风，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它笼罩住聂小倩即将消散的身体，将那一点一点飘散的光点重新聚拢起来。那些光点像萤火虫，在青光中飞舞，盘旋，然后缓缓落回她身上。
聂小倩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不再是透明的，不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她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感觉到风吹过指尖的触感，能感觉到心跳——她有心跳了？
燕赤霞愣住了。他修行几十年，见过无数法术神通，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那是什么？那是让死人复活，让鬼魂重生，让已经消散的魂魄重新凝聚。那是逆天的手段，是连仙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宁采臣也愣住了。他不懂修行，可他看得见。他看见小倩的身体从透明变成真实，从虚幻变成实体，从鬼变成人。他看见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她的嘴唇不再苍白，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道青光亮起的方向。山巅之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李牧尘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袍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刚才只是点了一指——那一指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一指点出的瞬间，一朵青莲在他指尖绽放，飘落在聂小倩身上，融入她的身体。
那朵青莲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可它蕴含着造化之力，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生机，是万物生长的源头，是生死轮回的法则。他从十二品造化青莲中领悟了造化法则，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施展。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青光，嘴角微微弯起。
聂小倩跪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手臂，摸着自己的心跳。她是活的了，真的活过来了。她有身体了，有温度了，有心跳了。她抬起头，看着山巅上那道青衫身影，眼泪流了下来。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她只知道，她活了。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仙人。”
宁采臣也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仙人。”
燕赤霞站在那里，看着山巅上那道青衫身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本以为那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是某个隐世多年的高人。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那不是高人，那是仙人，是真正的仙人，是超越凡俗、超越生死、超越一切的存在。让人死而复生，重塑身躯——这是仙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事。他只在传说中听过这样的手段，那些故事里的仙人，能让枯木逢春，能让白骨生肉，可那只是故事。如今，他亲眼看见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前辈。”
李牧尘从山巅上飘下来，落在他们面前。他看着宁采臣，又看着聂小倩。那书生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那女鬼——不，她已经不是鬼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心跳，有温度。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的那部电影。电影里的结局不是这样的。那书生和那女鬼，终究没能在一起。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书生老了，女鬼还是年轻的模样。他们约定二十年后再见，可二十年后的他们，还能在一起吗？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风华正茂。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是生死，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摇了摇头。他不喜欢那个结局。
他修行了两百多年，从一个凡人到如今的金仙，他见过太多遗憾，太多错过，太多无能为力。如今，他有了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看着悲剧发生？这倩女幽魂的故事，不应该那样结束。他既然来了，就要让它变得圆满。
他抬手，一朵虚幻的青莲在掌心浮现。那青莲只有拳头大小，十二片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青光。他将青莲轻轻一推，那朵青莲飘向聂小倩，融入她的心口。
聂小倩的身体轻轻一震。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处有一朵青莲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温暖，像春天的阳光，从她的心口蔓延到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变得更真实，更坚固，更有生命力。她的心跳更有力了，她的呼吸更深长了，她的皮肤有了光泽，她的头发有了亮色。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尘，眼中满是感激。“仙人……”
李牧尘看着她。“你的肉身已经重塑，从今以后，你就是活生生的人了。不用再怕阳光，不用再怕法器，不用再怕任何鬼物。”他顿了顿，“好好活着。”
聂小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仙人再造之恩。”
宁采臣也重重磕头。“多谢仙人。”
燕赤霞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悲欢离合，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可此刻，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连绵，白云悠悠。这世上的事，原来也可以圆满。
李牧尘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那书生，好好待她。”
宁采臣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小生一定。”
李牧尘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
山巅上，只剩下宁采臣、聂小倩和燕赤霞。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聂小倩伸出手，接住一捧阳光。那阳光落在她掌心，暖的，真的暖的。她转过头，看着宁采臣，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公子。”
宁采臣看着她，看着那张有血有肉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小倩。”
燕赤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在这肉麻了。走吧，下山去。我请你们喝酒。”
他们向山下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山巅之上，那朵青莲已经消散，可那股温暖的气息还在，久久不散。
远处，李牧尘走在山道上，脚步轻快。他做了一件好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忽然觉得，这比他突破金仙时还要高兴。修行之路很长，也许他该多管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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