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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远了。
“咚、咚、咚……”王虎的步子沉,每步间隔0.8秒,像笨重的钟摆。冷无双在尘土里数着,直到数到三十二声,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转弯处。
然后是李二狗左脚拖地的“沙……沙……”声,像破扫帚扫过石板,频率略快,两步抵王虎一步。
最后是赵小四的喘息,每三息有一次重音,像风箱漏气时的抽动,“呼……呼……呼哧……”
三种声音,三种节奏,混在永昼灰傍晚的风里,渐渐淡去。
冷无双还蜷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尘土。肋骨断了的地方火烧一样疼,每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胸腔里刮。他没动,继续数自己的心跳,等疼痛从尖锐的炸裂变成绵长的钝痛,等身体适应这种新的残缺。
一、二、三……数到一百时,他慢慢抬起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墙根的杂物堆里,几只畸变鼠探出头,红眼睛在昏光中闪烁,它们闻到了血味,但还在犹豫——活人的血有危险,它们知道。
冷无双用手肘撑地,一寸一寸把自己支起来。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个关节都在尖叫抗议。他靠着墙坐直,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被扯破了,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和已经开始肿胀的肋骨位置。用手轻按,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只吸半口就停住,太疼了——然后开始检查损失。
面饼没了。三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够吃五天的口粮,现在进了王虎的肚子。骨刺没了,磨了三天、涂了毒液的武器。铜钱没了,虽然现在没用,但阿婆说过往南走有些地方还认旧世界的钱。
但铁牌还在。草药小包虽然散了,但干草叶还能捡回来。
最重要的东西没丢。
冷无双扶着墙,慢慢站起。腿在抖,但撑住了。他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散落的草药:止血草的干叶、退烧草的碎末、迷梦花的蓝色粉末。手指碰到迷梦花粉时,左眼疤痕微微刺痛——这东西危险,但有用。
全部捡完,包回破布,塞进怀里。铁牌贴着胸口,冰凉,但渐渐染上体温。
他开始往巷子外挪。每一步都小心控制着呼吸幅度,避免牵动肋骨。脚步很轻,比来时更轻,像受伤的动物在退回巢穴前消除痕迹。
左眼疤痕持续发热。不是预警,是一种更深的、类似计算的状态。刚才挨打时强行压抑的画面现在自动回放:
王虎挥棍时右肩先沉0.3秒;李二狗跛脚在转向时会有0.5秒的迟滞;赵小四每次重喘息后会闭气1秒,那瞬间反应最慢。
弱点。每个人的弱点。
冷无双走出巷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永昼灰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黑石镇零星的火把光,像坟地的磷火。他选了最暗的路,贴着断墙走,避开任何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回到破屋时,阿婆坐在门槛上。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面朝外,像尊石像。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冷无双嗯了一声,挪进屋,在草垫上慢慢躺下。动作很小心,但肋骨还是被牵扯到,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阿婆起身,摸索着点起一小段油脂灯芯。微弱的火光照亮破屋一角,也照亮冷无双狼狈的样子:脸上有擦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衣服破烂,胸口肿胀明显。
“肋骨断了。”阿婆的手悬在他伤处上方,没碰,但像能“看见”,“第几根?”
“左边第三根。”冷无双说,“旧伤位置,又断了。”
阿婆沉默地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草药。这次不是寻常的止血退烧药,她拿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些暗绿色的粘稠膏体,气味刺鼻,像腐烂的金属混合某种辛辣植物。
“这是黑骨膏。”她边说边把膏体敷在冷无双伤处,动作轻柔但精准,“用辐射区深处的一种苔藓和畸变蛇的毒腺混合熬的。疼,但能让骨头在三到五天内初步愈合。”
膏体触到皮肤时,先是冰凉,然后迅速转为灼热,像有火在皮肉下烧。冷无双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忍着。”阿婆说,“这药能让你快点好,但过程不好受。疼说明它在起作用。”
冷无双点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敷完药,阿婆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固定伤处,缠得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紧点好,骨头不容易错位。”她说,“三天内别做大动作,尽量躺着。”
弄完这些,她坐回门槛旁,重新面朝黑暗:“饼被抢了?”
“嗯。”
“骨刺呢?”
“也被抢了。”
“还手了吗?”
“没有。”
阿婆侧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为什么?”
“打不过。”冷无双说,“他们三个人,我肋骨有旧伤。硬拼会死。”
“然后呢?”
“我记住了。”冷无双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刚被抢走食物、打断肋骨的孩子,“王虎脚步声每步0.8秒,右肩发力前沉0.3秒。李二狗左腿拖地声在转向时有0.5秒迟滞。赵小四每三息一次重喘息,之后闭气1秒反应慢。”
阿婆很久没说话。油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动。
“很好。”她最终说,“挨打不丢人,丢人的是挨打后什么都没学到。你学到了,这顿打就值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冷无双。是个小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里面有三天的口粮,省着吃。”阿婆说,“还有一小包‘哑草粉’,混进食物里吃下去,两天说不出话。剂量大的话,声带永久损伤。”
冷无双握紧布袋。粮食,毒药。阿婆在教他活下去的方法,也在教他报复的方法。
“你想让我毒哑他们?”他问。
“你自己决定。”阿婆转回头,面朝门外,“我只告诉你有什么工具可以用。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
冷无双躺回草垫,看着破屋顶漏进来的、永昼灰夜空永远不变的灰暗。肋骨处的灼热感在持续,黑骨膏在起作用,疼痛开始变得遥远。
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一切。
王虎抢饼不是偶然。他知道饼是跑鼠巷换的,知道独眼老李赏的,说明蛇头帮里有他的眼线。护卫队长的儿子和地下势力有勾结,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王虎对一个新来的跑腿这么上心——真的只是为三块饼?
还是说,王虎感觉到了什么?左眼疤痕的异常?修士血脉的气息?
冷无双想起王虎盯着他看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欺凌者的凶恶,里面有探究,有疑虑,像猎犬闻到了不熟悉的气味。
必须更小心。在离开黑石镇前,不能再引起注意。
但仇要报。饼要拿回来,骨刺要拿回来,尊严也要拿回来。
只是不能急。像阿婆说的,毒蛇在出击前总是盘着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模拟各种方案。
下毒最简单,但风险大。王虎如果出事,王莽队长一定会彻查,到时候他很难脱身。
陷阱?可以利用鼠巷,或者辐射热点,但需要时间和资源。
或者……借刀杀人。王虎在镇上树敌不少,如果能挑动他和别的势力冲突……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里浮现,又被推翻。肋骨处的灼热感慢慢消退,困意袭来。
在睡着前,冷无双最后想的是王虎离开时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步0.8秒。
他会在心里继续数,数到有一天,这脚步声不再代表威胁,而是代表机会。
代表复仇的倒计时。
窗外,永昼灰的风呜咽着吹过乱葬岗。
破屋里,一个肋骨断裂的少年在黑暗中握紧毒药袋。
他没有哭,没有叫,没有立刻冲出去拼命。
他只是记住了。
记住了疼痛,记住了屈辱,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然后在心里,慢慢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刀磨好的那天,血才会流。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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