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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和摆这么大谱,却连个楼上的位置都没混到。”王华督看了眼前方的问潮馆,咧着嘴一笑。
梁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说了。”王华督搂住梁泰的肩膀,哈哈一笑,道:“邵哥儿第一次出来谈事,我晓得轻重。”
梁泰嗯了一声。
邵树义只静静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
那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中心是个小土包,离江畔有些距离,较为安全,又可一览娄江大潮,端地是好地方。
不过作为领略过后世钱塘江大潮威力的人,邵树义觉得所谓的娄江大潮多少有点名不副实。江涛确实汹涌,反复拍击着堤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但威力还是小了太多。
或许,这和西津所在位置有关吧,如今要想观潮,得往东走走了,最好是刘家港。又或者,刘家港那边的大潮也远远没法和钱塘江比,地理禀赋不一样。
土包上还支起了巨大的伞盖,伞下则铺着地毯,摆放着案几,仆人、婢女成群,排场着实不小。
在邵树义看不到的帷幔后,一妇人面向江面,轻轻捋着耳边的秀发。
“父亲常说,江潮有信,商道亦当如是。潮涨潮落,盈亏有时,最要紧是根基稳固,不误风期。”她往前走了两步,似要更好地聆听江涛,口中随意说道。
妇人身上裹着一领红色的团衫。发髻有些低垂,斜插着宋时流行的琉璃钗。
钗首金丝颤颤,穿绕成缠枝牡丹,富贵逼人。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掀开帷帽边缘的薄纱,露出了如白玉般莹润的面庞。
她轻抬素手,按了按帷帽,继续说道:“秋潮过后,风信大转,船队便该起航,没许多时日耽搁了。郑范要一条船的六成利,并不过分。”
陆仲和今日穿了件修身的质孙服样式的织金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上挂荷包、玉佩和小刀,行动间琳琅轻响,倒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此时听到妻子沈氏说的话,不由地摇头失笑,道:“便依贤妻所言。不过——”
妇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仲和咳嗽一声,道:“只是想压一压价,为岳丈省点钱罢了,贤妻看为夫手段便是。”
妇人的目光又转回江心,不再说话。
此时又有一线白潮在天际涌现,初时如银线,旋即化作万马奔腾,隐有轰鸣之声传来。
陆仲和则转向后方,看着在小厮引领下举步前来的邵树义三人。
他们走得很快,眨眼间已到土包下了。
“轰隆!”潮峰汹涌而至,奋力拍击着江岸,细碎的水沫漫天飞舞,几乎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陆官人。”邵树义等三人停下脚步,远远行了一礼。
陆仲和倒背着双手,只嗯了一声。
沈氏瞄了一眼土包下的三人,又看了眼丈夫。
仿佛感受到了沈氏目光的压力,陆仲和不情愿地拱手一礼,慢慢下了土包。
“看到江潮了么?”他问道。
邵树义心下奇怪,口中回道:“自是看到了。”
“海上风波,胜此十倍。”陆仲和说道:“大船自刘家港起航,先至泉州,后南下,顺风七昼夜至昆仑岛,艰难之处,难以言说。罢了,你怕是连昆仑岛在哪都不知晓,属实对牛弹琴,我就直说吧,你家三万件青器——”
“可是占城外海之昆仑岛?”邵树义心中暗哂,说得好像谁没去越南潇洒过一样,就你知道?
陆仲和愕然。
听闻这少年比他还小两三岁,怎会知道这等海外秘事?也没听说他与哪个航海世家有来往啊?就连自己也是做了沈万三女婿后,才慢慢了解这些事情的。
这个账房凭什么知道?
陆仲和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迅速强自镇定,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似在眺望江潮,实则借机整理思绪,飞速盘算。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都什么人啊?
他今天其实也是打着别样心思的,即和沈家的代表混个脸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对自己将来的发展有好处,但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意料。
他又回想了下方才的言行,好像没啥出格的吧?
就在邵树义发愁间,陆仲和似乎慢慢调整了过来,只见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居高临下:“海上风波,岂是知道几个地名就能应付的?船队、海图、信风,乃至与沿途蕃埠酋长的交情,哪一样不是世代积累,用真金白银乃至人命填出来的?你郑家拿三万件青器,看似不少,实则不过是占了这趟买卖的‘货本’,至于‘船本’、‘人本’、‘路本’,皆由我沈、叶两家承担。风险我们扛了大头,你开口便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不觉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么?谁还缺你这点青器了?沈家买不起三万件青器?”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邵树义身后如铁塔般的梁泰和眼神溜滑的王华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郑义方派你来谈,怕是也没真把你当回事。少年人,莫要被人当了投石问路的石子,还兀自不知。”
邵树义心里有些好笑。
这陆仲和最多也就十八岁吧,说话老气横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做生意嘛,压价是正常的,他能理解,可这厮看样子不仅仅是在试探自己的深浅,更有种宣泄情绪的意味。
简而言之,他在装逼!
“陆官人说的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海上艰险,非亲身经历不能尽知。郑氏初涉此道,仰仗沈氏之处甚多。正因如此,我们更盼买卖长久。六成利并非信口开河。更何况,郑氏所出货本,就仅仅是这三万件青器吗?你要不回去再问问?”
听到这话,陆仲和有些惊疑。
邵树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也有些惊讶。
难道沈荣没跟他说这桩买卖最底层的逻辑?帮叶世坚当上副万户才是郑家出的最大一笔投资啊。而且这笔投资根本就不是这一桩买卖能偿清的,以后还要持续合作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见对方不语,邵树义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道:“此份契书,陆官人可过目下。”
陆仲和下意识接过,只见最上方写着:《太仓郑氏、长洲沈氏、崇明叶氏共营青器、香料契》。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内容还挺多。
沈氏、叶氏提供船本,包括出借船只、雇佣人员、准备口粮、淡水、医药、武器乃至赠予番邦的礼品等等。
郑氏提供货本,即那不到三万件青器。
三方约定,郑氏占这条船的六成利,沈氏、叶氏合占四成利。
这些没什么,就是之前郑范提过的要求,其实沈家那边基本答应了,正准备请叶氏调拨一条中型船装上这三万件青器,跟随装载其他货物的船只一起南下。
但下面还有其他内容,甚至罗列了甲乙丙丁等条目——
“甲、海运风波叵测,议定什一之数为公允耗折之限。凡货物耗损在什一以内者,其失悉由郑氏独任;若耗损逾什一之额,所超之数,即于沈、叶两方应得分利之内扣减填补。
乙、若舟行遇风波倾覆、礁岩触毁、海寇劫掠、番邦扣押等天灾人祸,致船货尽没者,船本、货本一并勾销,三方不得互相追讨。
丙、若因船方指挥不当……”
光这几条,陆仲和就看得青筋直露,以至于下方郑氏如何派员上船监督、如何在目的地(三佛齐)购买香料、返航后如何分配利润、出现纠纷如何仲裁等内容都懒得看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准备得十分细致。而他却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满腹诗书,谈笑间可轻易折服一个市侩账房——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美娇娘遇到麻烦,不都是书生解决的吗?美娇娘倒贴的不也是书生吗?
但今天这场对局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有些举止失措,乃至丢了大脸。
想到帷幔中的妻子或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陆仲和已然有些难堪。
“巧言令色!”陆仲和高声道:“海外行情瞬息万变,岂是你能预先核定的?立契?契书到了海上,不过废纸一张!邵账房,我沈氏诚心合作,你却在此玩弄字眼,是欺我年少,还是觉得我沈家离了你郑氏这几件瓷器,就出不了海?”
“敢问陆官人,而今出海通番者,哪个不立契?便是蛮夷蕃商,做买卖也知道找牙人作保,共立契书。”邵树义平静说道:“莫非你连蛮夷都不如?”
陆仲和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涨红了。
自小被人呵护、称颂的他,何时吃过这种亏?正要发怒之时,却听土包上响起了声音:“拿过来。”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陆仲和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终于还是屈服了,攥着契书走了过去。
王华督在邵树义身后嗤笑一声,轻声道:“开头尾巴翘到天上去,以为是个人物呢,没想到被家里的河东狮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树义扭头笑骂道。
“我怎不知?”王华督嘟囔道:“这个陆仲和,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长成后诸事顺遂。咦,说不定入赘沈家了呢,平日里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对娘子发火,就只能对外人耍威风。”
“闭嘴,别坏我事。”邵树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陆仲和将契书递给了沈氏,兀自说道:“你都听见了?郑家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诡诈的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沈氏缓缓接过契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愠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温婉,语气却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气躁,是觉得在我面前输给一个布衣少年,折了面子么?”
陆仲和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一层。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琉璃钗上的金丝缠枝,道:“这契书写得很好,条目太明晰了。或许有人觉得过苛,但却减少了许多扯皮耍赖的麻烦。做买卖,有时候要大气,有时候又要锱铢必较。这个账房是人才,他叫什么名字?”
陆仲和语塞,因为他根本没问,只知道姓邵。
沈氏轻轻叹了口气,道:“父亲常言,商贾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轻视任何对手,无论其出身如何。这个账房不简单,郑家能用他,是郑家的运气。”
她目光投向邵树义三人方向,江风轻轻拂动着帷纱,很快便让她看到了。
“罢了,契书我带回去给兄长过目。你冷静一下吧,以后还要与郑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帮你求来的,后面你就不要再说话了,免得弄巧成拙。”
陆仲和看着妻子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分量不轻的话语,心头那团火非但没灭,反而烧起另一种更加灼人、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挫败、羞恼,以及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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