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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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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幽绿之夜

    苍梧之野的夜晚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幽绿。

    那绿意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古老血液,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参天古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穹顶,枝叶间垂落着无数发光蕨类,像倒悬的星河,散发的青白冷光照亮了林晓风惊愕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腐叶的土腥、奇花异草的甜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铜锈的金属味。每一次呼吸,都让林晓风的鼻腔微微刺痛——这里的氧气含量似乎比正常世界高出许多,吸入肺里有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跟紧我。”小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在前面,残破的翅膀紧贴脊背,收拢成一个破碎的弧度。那些羽毛本该是纯白的,如今却沾满污渍,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林晓风跟在她身后,踩在厚如地毯的苔藓上——这里的苔藓生长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得惊人,脚步声被彻底吸收,寂静中只剩下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扑通。扑通。像战鼓。

    “这里是离朱鸟的领地边界。”小羽突然停下,残翼微微收紧,这是她警觉时的习惯动作,“它们原本只是视力极好的凡鸟,但黑蛇苏醒后……”

    她没说完,但林晓风已经明白了。

    变异。《山海经》里记载的数百种异兽,正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着书里不曾写过的变化。就像他怀里这本古籍——它也在变。书页边缘那些原本空白的角落,正缓慢浮现出新的、扭曲的符文,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续写。

    “离朱鸟现在有三只眼睛。”小羽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赤眼发射光束,触物即燃;青眼光束过处,万物冰封;黄眼最诡异,被照到的东西会变成石头。它们原本只是‘见则其邑有大火’的征兆,现在……”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前方三十米处,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毫无征兆地碳化了。

    不是燃烧,是瞬间碳化——树干中心被烧出一个通透的圆洞,边缘焦黑,暗红火星如萤虫般飘散。热浪扑面而来时,林晓风才听见迟来的“嗤”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小羽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赤红光束擦着他们头顶掠过,击中后方另一棵巨树。同样的碳化,同样的圆洞。林晓风的脸颊感到灼痛,他闻到头发焦糊的气味。

    抬头。

    树冠间站着一只鸟。

    大小如鹰,三足鼎立,通体羽毛是燃烧般的橙红色。最骇人的是它的脸——三只眼睛呈三角排列,此刻赤眼正在黯淡,中间那只青眼开始亮起幽蓝的光。

    “分散跑!”小羽翻滚起身,背后的残翼猛然张开。尽管破损,那些羽毛仍然给了她超常的平衡与敏捷。她跃上侧方树干,在枝桠间几个起落,主动吸引离朱鸟的注意。

    青眼光束追着她射去。

    林晓风爬起来往反方向冲。但脚下苔藓太滑,他踉跄着几乎摔倒。眼角余光瞥见青蓝光束扫来,所过之处苔藓瞬间结出厚厚冰层,冰线如活蛇般追着他脚跟蔓延。

    “书!用书!”小羽在树上喊。她正灵活地在枝杈间跳跃,第三只黄眼的石化光束紧追不舍。一棵被她借力的树枝被黄光扫中,立刻变成灰白石头,在风中碎裂,簌簌落下。

    林晓风慌乱中翻开《山海经》。

    书页疯狂翻动,停在绘有鸟类的一页。但插图上的离朱鸟还是正常的两眼版本,文字描述也只有“见则大火”四字。他快速扫过后面的页——没有,关于三眼变异的记载,一个字都没有。

    “没用!”他绝望地喊。

    青眼光束再次袭来。

    这次林晓风来不及完全躲开。左小腿外侧被光束边缘擦过,刺骨的寒冷瞬间钻进骨髓,不是从皮肤表面冷进去,而是从骨头深处向外冻出来。他低头,看见裤腿结出厚厚的冰晶,皮肤失去知觉,肌肉僵硬如铁。

    他跌倒在苔藓上,试图爬行,但左腿已无法弯曲。

    离朱鸟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赤眼蓄能,橙红光芒在瞳孔深处旋转;青眼幽蓝,寒气让周围空气凝结出白霜;黄眼浑浊,像搅动的泥浆。三道光束即将齐发——燃烧、冰冻、石化,任何一道都足以致命,三道齐发……

    “不——”小羽从高空俯冲而下,用破损的翅膀狠狠拍向离朱鸟。

    但鸟灵敏地侧飞避开,三道光束调整方向,全部对准了小羽。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林晓风看见小羽在空中无法转向,看见离朱鸟眼中残忍的光,看见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束开始从瞳孔射出——

    然后他怀中的书挣脱了他的手。

    《山海经》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书页疯狂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空白处。

    朱砂色的墨迹从纸面渗出,不是流出,是“生长”出来——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空中快速蜿蜒、交缠,组成一种扭曲的、林晓风从未见过的符文。那符文古老到超越文字本身,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诉说着失传的法则。

    符文完成后,爆发出柔和的、却不容侵犯的金光。

    金光展开,形成一个半球形护罩,将林晓风和小羽笼罩在内。

    离朱鸟的三道光束撞上护罩。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光束像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吸收、分解、湮灭。护罩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金色符文在其中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只眼睛,冷冷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离朱鸟发出困惑的啼鸣,三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类似“犹豫”的情绪。它再次蓄能,赤眼全力发射——

    但这次,护罩上的某个符文突然活了。

    它从护罩表面剥离,化作一道金线,闪电般射向离朱鸟,烙印在它额头的羽毛上。鸟浑身剧烈颤抖,三只眼睛中的凶光迅速褪去,转为迷茫,然后是……温顺。

    它收起翅膀,落在护罩外的一根树枝上,歪头看着护罩内的两人,眼神清澈得像刚破壳的雏鸟。

    护罩消散。《山海经》落回林晓风手中。

    书页上,离朱鸟的插图旁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离朱变异,三眼分掌火、冰、石之力。可用‘驯’字符文暂时安抚,时效:一炷香。”

    下方出现了十几个扭曲符文,大部分是灰色的,像被锁住。只有最上方那个“驯”字符文是亮金色,正是刚才出现过的那个。

    “这书……”小羽落地,盯着古籍,眼神复杂,“它不止是记录,还能施术?”

    “好像是的。”林晓风挣扎着坐起。左腿的冰开始融化,但剧痛随之而来——不是冻伤的痛,而像是千万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他翻开书,发现那些符文下方还有极小的注释,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他勉强能认出一部分:“需以‘神思’为引……神思何物?”

    “精神。注意力。或者说,灵魂的专注力。”小羽蹲下查看他的腿伤,“刚才那一瞬间,你有没有感觉到书在抽取你什么东西?”

    林晓风回想。有的。在书飞出去的那一瞬,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一部分精力。不是体力,是更内在的东西——就像熬夜后明明身体不累,脑子却转不动的那种疲惫。

    “有。”他点头。

    “那就是代价。”小羽撕下一截衣袖,熟练地包扎他的腿,“山海经世界的法则:万物皆有价。书施术需要能量,而你是它现在的主人,能量自然从你这里取。”

    离朱鸟在树枝上梳了梳羽毛,忽然展翅飞走,消失在森林深处幽绿的光影里。

    “它去哪儿了?”林晓风问。

    “回巢了。你的符文效果只能维持一炷香。”小羽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到达帝舜墓。夜晚的苍梧野还算‘温和’,白天……”

    她没说完,但林晓风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咬牙站直,左腿刺痛但能勉强承重。小羽从旁边折断一根合适的树枝,削去旁枝,递给他当拐杖。两人继续深入,发光蕨类的光芒逐渐稀疏,森林越来越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线被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吸收、吞噬。

    大约走了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树木,甚至没有苔藓。地面覆盖着一层低矮的、肉质的粉红色植物,它们在缓慢蠕动,像巨大的菌毯在呼吸。菌毯表面有细微的脉动,每隔几秒就鼓起、平复,仿佛地下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最中央,趴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

    那东西像一块巨大的、剥了皮的肉块,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血管随着某种节奏搏动,输送着暗紫色的液体。它没有明显的五官,但在肉块上方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是锯齿状的肉褶,像是嘴巴。口子周围长着十几条触手状的肉须,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末端膨大,布满吸盘。

    吸盘开合时,发出湿滑的“吧嗒”声。

    “视肉。”小羽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割它的肉,会瞬间再生。但它通常不主动攻击,除非你反复伤害它,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身上有它渴望的东西。”小羽看向视肉后方。

    肉块的触须包围中,隐约可见一块石碑的顶部。石碑是黑色的,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即使在昏暗中也反射着微光。碑身上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帝舜墓的入口标记。”小羽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到了。”

    但如何通过视肉?肉块几乎覆盖了整个入口区域,触须无意识地摆动,覆盖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更诡异的是,当林晓风试图从侧面绕行时,那些触须会同步转向,始终将“嘴巴”对准他——它没有眼睛,却知道他在哪里。

    林晓风再次翻开《山海经》。

    这次书页自动翻到绘有视肉的那一页。插图还是老样子:一团模糊的肉块,旁边写着“视肉怪兽——被割肉后能瞬间再生的神奇生物”。但当他凝视这行字时,墨迹开始融化、重组,变成新的句子:

    “视肉,食忆之兽。不伤不攻,唯护记忆。欲过其境,需予记忆为礼。”

    “它要记忆?”林晓风困惑地抬头。

    “字面意思。”小羽说,“你回忆一段重要的往事,它就能品尝到‘记忆的滋味’,然后会让你通过。但必须是真实的、强烈的情感记忆——视肉能分辨真假,如果记忆不够‘美味’,它会发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羽沉默了几秒。她的侧脸在幽绿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些羽翼的伤痕在昏暗处反而更清晰了。

    “羽民国也有视肉,守卫着先祖祠堂。”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六岁那年……母亲去世。按族规,子女要在祠堂守灵七日,期间视肉会一直趴在棺椁旁。第七天夜里,它突然伸出一条触须,碰了碰我的额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

    “然后我看见了……不是看见,是重新经历。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某个平凡的下午,她在织布,我在旁边玩羽毛。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母亲哼着歌,那首歌我后来再也没听过。”

    小羽停顿,呼吸有些不稳。

    “那段记忆被它‘尝’了。作为回报,它让开道路,让我进入祠堂最深处,看到了一些……本该成年后才能看的族史记载。”

    林晓风沉默了。他看向视肉,那团蠕动的肉块此刻似乎不再那么可怖,反而透出一种悲凉的庄严——它在守护记忆,以记忆为食,本身就是活着的纪念碑。

    “我来。”他说。

    他必须过去。石碑后可能有父亲的线索,可能有回家的路,也可能有这个世界崩坏的答案。一段记忆的代价……他付得起。

    林晓风走向视肉。

    肉块感知到他的靠近,所有触须同时转向他,末端的吸盘如花朵般张开,露出内部更深色的肉质。最近的触须末端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寸,他能闻到一种奇异的香气——像陈年纸张混合了某种花香,又带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回忆……”林晓风闭上眼睛。

    第一个浮现的,是父亲离家那天的清晨。

    那是二十年前的秋天,林晓风六岁。他趴在老房子的木窗台上,看父亲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走出院子。晨雾还没散,父亲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里有些模糊。

    背包侧袋挂着一个护身符,红色的流苏随着父亲的步伐晃动。鞋带上沾着几颗草籽——父亲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会带回一点自然的痕迹。空气中飘来早餐摊的油条香气,混合着晨露的清冽。

    父亲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晨光恰好在那一刻穿透雾气,在父亲脸上镀上金边。父亲笑了,朝他挥手,嘴型在说:“等爸爸回来。”

    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父亲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印,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视肉的触须轻轻颤抖。

    林晓风感到某种温暖的、轻柔的东西在触碰他的太阳穴——不是物理接触,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连接,像有一只手轻轻探入他的脑海,将那团记忆轻柔地捧起。

    那段记忆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不真实。

    他能数清父亲背包上有多少道磨损的痕迹,能看清鞋带上草籽的品种(狗尾草,三颗),能分辨出空气里除了油条还有豆浆的甜香,甚至能“听见”远处早市隐约的叫卖声,某个孩子在哭,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

    记忆被“读取”了。

    视肉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从肉块深处传来,震得地面微颤。肉块中央的裂口缓缓扩大,不是撕裂,而是像花朵绽放般优雅地展开,形成一条通道。触须向两侧收缩,露出通往石碑的路——路上原本覆盖的粉红菌毯也自动分开,像红海分浪。

    小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你的记忆……很强烈。”

    林晓风没回答。

    他还在那种被抽离感中恍惚。那段记忆现在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知道发生过,但细节不再鲜活——父亲背包的磨损有几道?草籽到底是几颗?豆浆的甜香里有没有掺糖精?

    这些细节被视肉“尝”走了,永远地。

    他忽然明白小羽刚才说的“代价”是什么意思。记忆不是被复制,是被分享——或者说,被割去一部分。你交出去的那些细节,就真的从你脑海里淡去了。

    两人快步穿过视肉让开的通道。靠近石碑时,林晓风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是古老的篆书,但他居然能读懂——不是认识篆书,而是那些字的意思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念诵:

    “舜葬苍梧之野,衣冠冢也。

    真身化山,精魄入河,

    眼为星,骨为玉。

    后世寻者,当知帝王不死,

    唯换形耳。”

    “衣冠冢……”林晓风喃喃,“所以真的没有尸体?”

    “帝舜不是死了,是‘化’了。”小羽指着石碑底部,“看那里。”

    那里有新近刻上的字迹,用的不是篆书,而是……简体中文:

    “科考队第三分队,1987年5月17日抵此。

    墓是空的,但衣服里有东西。

    小心两头蛇——它们不是野兽。

    林远征”

    字迹潦草,刻痕很深,应该是用匕首之类的利器在匆忙中刻下。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石屑还留在刻痕里。

    林晓风的手颤抖起来。

    林远征——他父亲的名字。三十四年前,父亲曾站在这块石碑前,刻下这些字。而现实中,父亲失踪是八年前……时间对不上。

    “山海经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小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这里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现实可能只过了几年。你父亲可能多次进出这个世界,最后一次……没能回去。”

    林晓风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他能想象父亲蹲在这里的样子——穿着科考队的冲锋衣,满身泥泞,在昏暗的光线下用匕首刻字。父亲还活着?至少三十四年前(这个世界的时间)还活着。

    “我们进去。”他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

    石碑后方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入口,被浓密的藤蔓遮掩。藤蔓是深紫色的,叶片上有诡异的银白色脉络,像血管。小羽用随身的小刀割开藤蔓——刀刃划过时,叶片渗出暗红色的汁液,粘稠如血,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入口露出,黑漆漆的甬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空气从通道内涌出,带着陈年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料味——不是寺庙的香火,更像是某种草木焚烧后的余烬,清冽中带着苦味。

    林晓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神奇的是,穿越时背包丢失,但口袋里的一些小东西还在:手电、一支笔、半包纸巾、还有母亲给的那个护身符。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甬道墙壁。

    墙上刻满壁画。

    第一幅:一个年轻人在历山耕作,周围百姓跟随。第二幅:同一个人在雷泽捕鱼,鱼群自动跃入网中。第三幅:他接受一位长者的禅让,头顶出现日月同辉的异象。第四幅:他南征三苗,身后军队如林……

    壁画描绘着帝舜一生的功绩,线条古朴,人物栩栩如生。但画到帝舜南巡苍梧时,中断了。

    最后一幅画的是帝舜站在苍梧之野,遥望南方。然后——空白。之后大约五米长的墙壁被粗糙地打磨过,像是有人刻意用利器刮去了后续的壁画。刮痕凌乱、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凿得很深,露出墙壁内部的黑色石材。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小羽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进。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手电光或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自发的乳白色光晕,像月光照在玉石上。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推开门。

    0第二节:衣冠冢之秘

    墓室比想象中小。

    呈正圆形,直径不过十米,高约五米。墙壁、地面、穹顶都是同一种黑色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手电光。最诡异的是——没有影子。光线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投射阴影的能力,整个空间被均匀的、无源的乳白色光晕填满。

    墓室中央不是棺材,而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石台。

    台上整齐叠放着两套衣物。

    左边一套是帝王冠冕袍服:冠冕以金丝编织,镶嵌着七彩宝石,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流转着瑰丽的光泽;袍服是玄黑色,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纹样,袖口和下摆有磨损,像是被穿着走过很长的路。

    右边一套是简朴的布衣:麻质,本色,没有任何装饰,袖口有补丁,衣领处磨得发白。旁边摆放着一柄玉圭、一把木耒、还有一只陶碗——都是最普通的农耕器具,与那套帝王服饰形成刺眼的对比。

    “果然是衣冠冢。”小羽环顾四周。墓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陪葬品,也没有其他出口。这里就像个密闭的、过度整洁的容器,只为了存放这两套衣服。

    林晓风走近石台。

    手电光照在衣物上,那些金线刺绣的纹样似乎在缓缓流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日月交替,江河奔流,山脉起伏……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幅活着的、微缩的江山图。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触摸那件布衣。

    指尖触碰到麻质衣料的瞬间——

    幻象炸开。

    不是通过眼睛看见,而是直接在大脑中浮现,像有人将一段记忆硬塞进他的意识。他看见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穿着这身布衣,赤脚站在田野间。老者弯腰,手把手教一个孩子如何扶犁。泥土翻起,露出深褐色的沃土,蚯蚓在其中蠕动。

    阳光很好,远处有炊烟升起。

    老者直起身,擦去额头的汗,忽然转头——穿透时空的阻隔,与林晓风“对视”。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山涧的泉水,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千年的疲惫。

    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话:

    “山河即我,我即山河。”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用的是林晓风能理解的语言,却带着上古的口音。

    幻象消失。

    林晓风踉跄后退,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小羽扶住他:“你看到什么了?”

    “帝舜……他说……”林晓风甩甩头,幻象带来的眩晕感还未散去。他蹲下捡手电,忽然注意到布衣的衣领内侧有字。

    小心翻开,是用金线绣着的几行小字,字体与石碑上的篆书同源:

    “叔均同葬于此。

    吾二人未死,化为苍梧山水。

    后世若见,当知帝王之责非统御万民,

    乃守护天地平衡。

    今平衡将破,黑蛇醒,黄鸟困,三身舞起。

    寻花斑贝,可观往昔。”

    “叔均是谁?”林晓风问。

    “传说中帝舜的臣子,擅长农耕,教百姓播种百谷。”小羽也在检查那套帝王服饰,“这里也有字。”

    冠冕的内衬上,用同样的金线绣着更简短的文字:

    “重启非善,记忆永存。

    抵抗之法,藏于三身。

    慎之,慎之。”

    重启?林晓风想起之前双双分裂时说的“天帝留下的清理机制”。难道帝舜和叔均化为山河,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抵抗某种周期性的“重启”?

    “花斑贝是什么?”他问。

    小羽指向墓室角落:“那个?”

    石台投下的阴影边缘——这墓室明明没有光源方向,却依然有阴影,这本身就很诡异——躺着一枚贝壳。手掌大小,壳面是绚丽的彩虹色波纹,蓝、紫、金、绿交织,像把一小片极光封在了壳里。

    林晓风捡起它。

    贝壳在他手中微微发热,温度从掌心传到心脏,心跳开始与某种韵律同步。忽然,壳面如水面般荡漾,平滑的表面浮现出影像——

    是这座墓室,但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

    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石台前。左边是穿着布衣的老者(帝舜),右边是一个较年轻的人(应该是叔均),穿着朴素的短褐。两人在交谈,但听不见声音。只见帝舜将手按在石台上,整个身体开始发光、透明化,皮肤、肌肉、骨骼逐渐变成半透明的光质,最终散作无数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群。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缓缓下沉,融入石台。

    叔均做同样的动作。他也化作光点,融入石台。

    然后视角变了。

    影像“渗入”石台内部,林晓风看见那些光点沿着石材内部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流动——那些脉络像大地的血管,四通八达。光点分成两股,一股流向东方,一股流向西方,它们穿过石材,穿过泥土,穿过树根……

    视角拉高,冲出墓室,冲上高空。

    林晓风“看见”整个苍梧之野。

    光点汇入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山脉的轮廓开始变化,隐约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正是帝舜的面容,安静地沉睡在大地上。河流的走向也变得有序,像人体的脉络,在某个节点(应该是叔均所化的位置)交汇成心脏般的湖泊。

    整个地域“活”了过来。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而是……有了意识。山会呼吸般缓慢起伏,河水按照固定的节奏流淌,树木的生长方向变得规律。这片土地,成了两位上古贤者最后的化身。

    影像快进。

    无数年月流逝,光影变换如走马灯。有人进入墓室——穿着兽皮的古人、披甲的武士、长袍的方士……他们或跪拜,或记录,或试图带走衣物,但每当有人触碰衣物,就会被某种力量弹开。最后都只能离开。

    然后,一批穿着现代登山服的人进入。

    林晓风屏住呼吸。

    队伍共七人,穿着八十年代款式的冲锋衣,胸前有“昆仑科考队”的刺绣标志。他看见了父亲——年轻的父亲,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蹲在石台前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到忘记周遭。

    父亲还和队友交谈。一个女队员指着帝王服饰说什么,父亲摇头;一个男队员试图用相机拍照,但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镜头炸裂了。父亲制止了队友进一步的尝试,独自在石台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在石碑上刻字——正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段。

    科考队离开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影像里的日夜快速交替),另一批人进入。

    这些人穿着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他们不像科考队那样谨慎,而是粗暴地检查墓室,用某种仪器扫描墙壁。最后,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拳头大小,用黑布包裹——蹲下身,在石台下方挖了个坑,将东西埋进去。

    埋完后,他们在墓室四壁刻下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林晓风从未见过,扭曲如痉挛的虫豸,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刻完后,黑袍人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抹在符文上。

    血渗入石材,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持续了几秒后黯淡,但痕迹留了下来。

    然后黑袍人离开了。

    影像结束。

    贝壳恢复冰冷,彩虹色波纹依然绚烂,但不再有活物的温度。

    “那些人是谁?”林晓风声音发紧,“他们在墓室里埋了什么?”

    小羽还没回答,墓室外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嘶嘶声。

    像蛇吐信,但更尖锐,更密集,还夹杂着类似指甲刮过石板的摩擦声。声音从甬道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人同时转身。

    甬道入口处,两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一对眼睛,是两对——属于同一个生物。眼睛呈竖直的狭长瞳孔,像猫科动物,但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饥饿的兽性。

    那东西滑入墓室。

    是蛇,但有两个头。

    不,准确说,是一个粗如水桶的蛇身,前端分叉,长出两个完整的头颈。每个头都有独立的眼睛、嘴巴、信子,像连体双胞胎被强行缝在同一个身体上。蛇身是病态的灰绿色,鳞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溃烂皮肉,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两个头一模一样,都吐着猩红的分叉信子,在空中“品尝”气味。

    “两头蛇!”小羽已经拉弓搭箭——她的折叠短弓不知何时展开,箭矢是削尖的硬木,箭簇涂着某种暗绿色的膏体,“它们不是该在南方沼泽吗?怎么会出现在苍梧腹地?”

    “书上说它们‘见则大旱’……”林晓风快速翻书,但两头蛇已经发动攻击。

    它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左边的头突然张大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毒雾迅速扩散,封堵了墓室左侧的空间;与此同时,右边的头如闪电般弹射而出,毒牙外露,直取小羽咽喉。

    小羽向后翻滚,毒牙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红痕。她在翻滚中射出一箭,精准钉在右边头的颈部。

    但蛇似乎不痛不痒。

    箭矢被肌肉蠕动挤出,“叮当”掉在地上。伤口处涌出少量脓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鳞片都重新长出——只是新长的鳞片颜色更浅,像疤痕。

    左边的头转向林晓风,这次喷出的不是毒雾,而是——沙子?

    细密的、灰黄色的沙粒如***般喷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大。林晓风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脸,感到沙粒打在身上如针刺般疼痛。更可怕的是,沙子沾到皮肤就开始腐蚀,冒出青烟,留下一个个灼伤般的红点。

    “它的攻击方式变了!”小羽喊,“黑蛇的影响!这些生物都在变异!”

    林晓风忍痛翻开《山海经》,寻找对付两头蛇的方法。书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一页——但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只剩下残破的边缘,和零星几个字:“……双魂同体……诅咒……分离即……”

    “书没有完整信息!”他喊。

    两头蛇的两个头突然停止攻击。

    它们互相对视——那画面诡异到令人背脊发凉:两个长在同一身体上的头,像两个独立的人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然后它们同时转向林晓风和小羽,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蛇的嘶鸣,而是人类的哭泣。

    两个头轮流发出悲泣,声音一模一样,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三百年的绝望:

    “分开我们……”

    “求求你分开我们……”

    “三百年了……”

    “永远连在一起……”

    “痛啊……”

    “另一个头在梦里咬我……”

    “我控制不了……”

    林晓风和小羽都愣住了。

    蛇的两个头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液体,不是眼泪,更像是脓水和血水的混合物。它们缓缓靠近,不再有攻击性,只是用悲哀的、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两人。

    “你们……会说话?”林晓风试探地问,手依然紧握着书。

    “我们是人……”

    “被诅咒……”

    “永远连在一起……”

    “三百年了……”

    两个头轮流说话,衔接得天衣无缝,像一个意识分在两具声带发声。它们的声音重叠、交错,有时同时开口,形成诡异的和声。

    “你们是谁?”小羽仍然保持拉弓的姿势,但箭矢微微下垂。

    “周处……”

    “周生……”

    “双胞胎……”

    “苍梧山下的猎户……”

    “三百年前……狩猎时触怒山神……”

    “变成了这样……”

    “吃生肉……”

    “喝脏水……”

    “想死都死不了……”

    “因为一个头想死……另一个头不让……”

    林晓风想起书页上残缺的“双魂同体”。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要怎么帮你们?”

    两个头的眼睛同时亮起——不是攻击前的凶光,而是希望的光。

    “石台下……”

    “有分离镜的碎片……”

    “但需要……”

    “三滴不同的血……”

    “人类的……”

    “羽民的……”

    “还有……非人之物的……”

    两个头看向石台下方。林晓风这才注意到,石台与地面接缝处,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光泽。他小心靠近——两头蛇没有攻击,反而向后缩了缩,给他让出空间——用树枝撬开松动的石板。

    下方果然埋着一个铁盒。

    铁盒已经锈蚀,一碰就碎。盒中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打碎的。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背面雕刻的符文依然清晰——那些符文与《山海经》里浮现的类似,但更古老、更复杂。

    “把碎片……”

    “放在我们之间……”

    “然后滴血……”

    “三滴不同的……”

    “镜片会暂时分开我们……”

    “哪怕只有一天……”

    “我们也想……以人的样子……”

    “死。”

    最后那个“死”字,是两个头同时说出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渴望。

    林晓风拿起碎片。青铜入手冰凉,沉重得不像金属。他犹豫了——该相信它们吗?万一是陷阱?万一分开后它们反而更危险?

    小羽走上前。

    她割破食指,一滴鲜红的血落在碎片上。血没有滑落,而是被青铜吸收,像水滴渗入海绵。镜面忽然亮起微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两头蛇的两个头露出人性化的期待表情,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林晓风也割破手指。第二滴血。

    镜面光晕增强,背面的符文开始流动,像活过来的蝌蚪。

    “还需要……”

    “第三滴……”

    “不同种族的……”

    “非人之物的……”

    非人之物?林晓风和小羽对视。人类算一种,羽民算一种,那第三滴……

    墓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落叶飘在地上。一个身影出现在甬道口。

    那是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他个子不高,背微驼,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清澈的亮,而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洞悉一切的明亮。最诡异的是,他肩上坐着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是双双分裂时的三个毛球。

    “第三滴血,老朽可以提供。”老人开口,声音苍老但洪亮,在墓室里回荡,“老朽是书魂,严格来说,不算人类,也不算任何已知种族——我只是书的意志凝聚成的形体。”

    “山海爷爷?”林晓风脱口而出,想起策划案里的描述。

    老人微笑点头,白须随着动作轻颤:“正是。孩子,你唤醒了我。或者说,真本认主时,我就苏醒了,但需要时间凝聚形体——这个世界对‘纯意识体’不太友好。”

    他走近,肩上的三个毛球跳下,在地上滚了几圈,合并成双双。双双的三头齐声说,声音重叠但清晰:“我们来晚了!黑蛇的爪牙已经渗透到这里!那些黑袍人——”

    “先解决眼前的事。”山海爷爷打断它,看向两头蛇。

    两头蛇的两个头同时低下——不是攻击姿态,而是类似鞠躬的礼节。

    “书魂大人……”

    “您还记得我们……”

    “三百年前……您路过我们的村子……”

    “给我们讲过山外的故事……”

    山海爷爷叹息,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怜悯:“周处、周生。我记得。那时你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学打猎,箭法已经很准。没想到……”

    他摇摇头,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看起来是实体,但边缘微微透明,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他用指甲在指腹一划。

    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半透明的光液。那液体像融化的琥珀,散发出温和的暖意。

    第三滴“血”落在镜面碎片上。

    三滴血——红的、红的、金的——在镜面相遇。

    没有融合。

    它们像三颗独立的珠子,在镜面滚动,画出复杂的轨迹。轨迹交错、分离、再交错,最后同时停在镜面正中央的三个点上。

    然后,爆发。

    不是爆炸的爆发,而是光的爆发。镜面射出强烈的、但不刺眼的金色光束,光束投射到两头蛇身上,将它完全笼罩。

    两个头同时发出痛苦的尖叫——不是蛇的嘶鸣,是人的惨叫。

    灰绿色的鳞片开始剥落,大块大块地掉下,露出下面人类的皮肤。蛇身剧烈扭动,从正中间开始撕裂,皮肤、肌肉、骨骼像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掰开。裂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一接触金光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消散无踪。

    分裂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十秒里,两头蛇的形态在人与蛇之间反复变幻:有时完全是蛇,有时半人半蛇,最后稳定在两个独立的人形轮廓。

    金光熄灭。

    镜面碎片“咔嚓”一声裂成更小的几块,彻底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青铜残片。

    地上躺着两个人。

    赤身裸体,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长相一模一样,清秀的脸上还残留着少年气。他们虚弱地喘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像是三百年没见过阳光。背上、手臂上还残留着部分蛇鳞,像纹身般嵌在皮肤里,但确实是人类的身体了。

    “三百年……”

    “终于……”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干涩,像锈蚀的齿轮第一次转动。他们对视,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在墓室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那不是喜悦的哭,是三百年的委屈、痛苦、绝望,还有最后这一刻解脱的混杂。他们哭到喘不过气,哭到声音嘶哑,哭到蜷缩在地上,像两个回到婴儿状态的人。

    山海爷爷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等哭声渐歇,他才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周处,周生。听我说。”

    两兄弟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

    “镜片力量有限,只能暂时分离你们十二个时辰。”山海爷爷说,“时间一到,诅咒会恢复,你们会重新变成两头蛇。要彻底解除诅咒,需要找到完整的分离镜——那东西在季禺国,由三身族守护。”

    “十二个时辰……”哥哥周处喃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人类的手,五指分明,有掌纹,能握拳。

    “够了。”弟弟周生说,声音很轻,“够了。三百年来,我们共享一个胃,一个心脏,甚至半个脑子。梦里梦见的东西,醒来后发现对方也梦见了。想自杀,另一个头会阻止……现在,哪怕只有一天,能以人的样子……”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你们必须尽快回到族人那里。”山海爷爷说,“苍梧山下应该还有周家的后人。用这短暂的分离时间,完成未了的心愿吧——见见家人,说说遗言,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等死。诅咒恢复时,他们会变回两头蛇,而这次分离耗尽了镜片的力量,下次再想分开,恐怕要等下一个三百年——如果他们还活得下去的话。

    兄弟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的腿还不习惯直立行走,踉跄了几下才站稳。两人向山海爷爷深深鞠躬,又向林晓风和小羽鞠躬。

    “谢谢……”

    “若有来世……”

    “定报答……”

    他们搀扶着,踉跄地走出墓室,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脚步声远去。

    墓室恢复寂静。

    林晓风这才转向山海爷爷,问出压在心头的问题:“您到底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父亲……他真的来过这里,对吗?”

    山海爷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台边,轻轻抚过那套帝王服饰,手指划过金线刺绣的日月星辰。那些纹样在他触碰下微微发光,像在回应。

    “我是《山海经》的书魂。”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这本书不是普通的古籍,而是上古文明创造的‘世界备份器’。它记录的不是神话传说,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地球的另一个层面——一个与你们世界重叠但不同的维度,也就是这里。”

    他转身,看向林晓风。

    “你父亲,林远征,1987年昆仑科考队的领队。他们不是第一批发现裂缝的人,但是第一批系统研究它的人。你父亲是少数意识到这个世界价值的人——不是资源价值,而是文明价值。山海经世界保存着上古地球的记忆,每一次现实世界的文明轮回,这里都会备份。”

    “文明轮回?”小羽皱眉。

    “就是重启。”山海爷爷神色严肃起来,“现实世界——你们称之为‘现实’的那个维度——每五千年会经历一次文明重置。所有痕迹被抹去,一切重新开始,像沙盘被推平重摆。这是某种高等存在设计的机制,为了防止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后……自我毁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上古有一些存在,他们反抗这个设计。他们认为文明不该被周期性地清理,记忆应该被保存,错误应该被铭记。于是他们创造了山海经世界,作为‘备份库’。帝舜、叔均化为山河,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加固这个备份库,用他们的意识作为‘锚点’,抵抗重启力量的侵蚀。”

    林晓风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文明循环”的疯狂理论,那些被学术界嗤之以鼻的论文。原来父亲不是在臆想,他在记录真相。

    “黑蛇是什么?”他问。

    “重启机制的化身。”山海爷爷说,“或者说,被篡改后的重启机制。原本它只是温和的清理程序,像园丁修剪过长的枝叶。但有人——很可能是当年科考队中的某个人——改造了它。他们给黑蛇植入了‘吞噬’的指令,让它变得极具攻击性。现在它要吞噬的不是过时文明,而是所有文明,包括山海经世界本身。”

    “叛徒是谁?”林晓风追问。

    山海爷爷沉默了。

    他按住额头,虚幻的形体微微波动,像信号不良的投影:“我……不知道。我的记忆不全,很多关键部分被刻意抹去了。书魂的意识依托于书的完整性,但《山海经》本身就不完整——它被撕掉过页,被篡改过内容,被……”

    他忽然僵住。

    眼睛睁大,瞳孔里闪过混乱的画面碎片。

    “我想起来了……一个画面……很模糊……”山海爷爷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个人穿着科考队服……深蓝色……胸前有昆仑队的标志……他站在黑蛇面前……黑蛇当时还很小……像条幼蟒……他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紫色的……像凝固的闪电……”

    画面在老人眼中快速闪回。

    “他把晶体……植入黑蛇额头……黑蛇开始扭曲……变大……眼睛变成血红色……然后那个人……转身……我看到了他的脸……”

    山海爷爷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

    “不……想不起来……关键的部分被锁住了……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回忆……”

    他的形体开始不稳定,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双双的三头同时喊:“爷爷!停下!再想下去你会溃散的!”

    山海爷爷喘息着,勉强稳定住形体。他看起来更苍老了,白须都黯淡了几分。

    “抱歉……我帮不上更多。”他虚弱地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父亲知道真相。他留下来,就是为了阻止那个叛徒,修复被篡改的重启机制。但他失败了……或者说,还没有成功。”

    林晓风的心脏狂跳。

    父亲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还在战斗?

    墓室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从石台下方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像心跳,但更沉重,更缓慢。随着震动,石台开始缓缓升起——不是机械的升起,而是像植物生长般,从地面“长”高。

    露出下方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很旧了,捆扎的皮绳几乎要断裂。林晓风小心取出,解开绳结,将竹简在石台上铺开。

    竹片一共十二片,每片宽约两指,长度均匀。上面的字迹比石碑上的更加古老,有些字形已经接近图画。但奇迹般地,当林晓风凝视它们时,那些字的意思直接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翻译,是理解,像他天生就懂这种文字。

    “告后来者:

    吾舜与叔均,化入苍梧,非为永生,而为镇守。

    黑蛇初醒时,吾等已察其变。有外域之人,携异术篡改天机,欲使重启失控,借机成神。

    对抗需三钥:

    一为巫山黄鸟所守之神药(实为记忆核心),

    二为三身国分离镜(可斩断篡改链接),

    三为……(此处字迹被污损,像是被刻意用血涂抹)

    若汝读此简,说明平衡已濒临崩溃。

    速往巫山,黄鸟知第三钥所在。

    慎记:黑蛇非敌,篡改者为敌。

    然黑蛇已被控,不得不战。

    最后警告:

    当三个身子的人起舞,死者将归来——

    那并非吉兆,而是最终重启的前奏。”

    竹简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行字仿佛是用鲜血写就,历经千年依然鲜红欲滴。那些血字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一般。

    “三个身子的人起舞……”林晓风念出这句话,感到脊背发凉。

    小羽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吃痛:“外面有声音。”

    三人屏息倾听。

    墓室外的森林里,传来歌声。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而是数百人的合唱,音调诡异,忽高忽低,忽男忽女,最可怕的是——所有声音完全同步,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的几百个喉咙同时歌唱。伴随歌声的,还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很多双腿在以完全相同的节奏踏步。

    歌声越来越近。

    歌词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林晓风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韵律——那不是欢庆的歌,是挽歌,是葬歌,是给将死之世界送行的哀歌。

    山海爷爷脸色大变。

    “三身国的人……他们怎么会离开领地来到苍梧?他们应该在季禺之野守护分离镜才对!”

    “死者将归来……”林晓风想起竹简警告,“难道是指……”

    话音未落,墓室入口被堵住了。

    不是被人用石头堵住,而是被“生长”的岩石封死。黑色的石材像活物般蠕动、延伸,从甬道两侧向中间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只用了三秒,入口完全消失,变成一面光滑的墙壁。

    与此同时,墓室四壁开始渗出液体。

    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液体从墙壁内部涌出,像伤口在流血,在光滑的墙面上流动,组成文字——

    正是竹简上那句警告:

    “当三个身子的人起舞,死者将归来。”

    但这次,多了后半句。

    血字继续流淌、延伸:

    “第一个归来者——周处周生兄弟,你们分离的时间到了。”

    字迹完成的同时,墓室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

    是男人的声音,年轻,绝望,戛然而止。

    是周处和周生。他们才离开不到十分钟。

    然后,石门从外部被暴力砸响。

    不是撞击声,是拍打——很多只手在同时拍打石壁,节奏整齐得可怕:啪、啪、啪,每一下都让整个墓室震颤。墙壁开始出现裂纹,细密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石屑簌簌落下。

    山海爷爷急忙翻开《山海经》——书一直悬浮在他身侧,像忠实的仆从。书页飞快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面绘着墓室的简图,一个红点在某个位置闪烁。

    “快!墓室还有另一个出口,在帝舜衣冠下面!”老人急喊,“我早该想到的——衣冠冢,衣冠冢,真正的出口就在衣服里!”

    林晓风冲到石台边,掀开那套帝王袍服。

    下方石板果然有缝隙,是很隐蔽的拼接缝,被衣服的金线刺绣完美掩盖。他和小羽合力撬开——石板比想象中轻,像空心的——露出下方一个竖井。

    井口直径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从深处吹上来的风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活物的气息。

    不是野兽,也不是人,是更古老的东西。

    “跳下去!”山海爷爷催促,“我会暂时封印这个墓室,给你们争取时间!”

    拍门声越来越响,石门已经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痕如闪电般蔓延。门缝处,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不是手,是某种肉色的、柔软的肢体,表面布满吸盘。

    林晓风不再犹豫。

    他率先跳入竖井。

    下坠。无止境的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手电光在急速下坠中变成一条扭曲的光带。他看见井壁不是岩石,而是……骨骼?巨大的、石化了的骨骼,一根接一根排列成环,形成这口竖井。骨头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上方传来小羽跳下的声音。

    然后是三声短促的“叽叽”——双双的三个毛球形态被扔下来。最后,《山海经》飞入竖井,书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山海爷爷的声音从书中传来,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去巫山……找黄鸟……小心三身……”

    声音被风声撕碎。

    在他们消失的瞬间,上方墓室的石门彻底破碎。

    涌入墓室的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

    三个身体连在一起的“人”。

    他们有六条手臂,三个头,共享一个腰身以下的部分——不是三个独立的人被缝合在一起,而是一个完整的存在长了三个上半身。每个头都是正常的人脸,但表情完全同步:同样的微笑,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嘴唇开合。

    三个头都在唱歌,六条手臂在舞动,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在操控三个木偶。

    他们涌入墓室,看见空了的竖井,三个头同时停止歌唱。

    中间的头开口,声音三重叠加,像三个人在同时说话,但音调、节奏、停顿完全一致:

    “跑了。”

    左边的头:“但留下了痕迹。”

    右边的头:“追到巫山,黄鸟守不住。”

    三身人走向竖井。

    他们没有跳下,而是开始——溶解。

    皮肤、肌肉、骨骼,像蜡烛般融化,变成粘稠的、肉泥般的物质,颜色是病态的粉红。三个身体融化成一体,像一大滩会动的血肉,顺着竖井壁流下,速度极快,像瀑布倒流。

    粘稠物流动时,三个头还浮在表面,依然在微笑。

    墓室恢复死寂。

    只有石台上,帝舜的衣冠无风自动,袖口轻轻飘起,仿佛在叹息。

    而墙上的血字,又多了新的一行。

    血液从旧字迹中分流,蜿蜒流淌,组成新的句子:

    “第二把钥匙已入场。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赌注:两个世界的存续。

    玩家:篡改者,守护者,还有……

    意外变量。”

    血字完成后,开始蒸发。

    不是干涸,是真正地蒸发成血雾,弥漫在墓室里。血雾中有细碎的画面闪烁:巫山的云雾,八个悬浮的斋舍,深渊中蠕动的黑色山脉,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第三斋舍的窗前,回头。

    画面一闪而逝。

    血雾散去。

    墓室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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