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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防新制草案虽被删改,但终究获得了“试行”的许可。枢密院与兵部、河北路经略司的行文很快下发,真定府至定州一线的边军开始陆续接到命令,着手整备烽堠、厘定防区、操练新的联络信号。讲议所的任务也随之转向:从政策设计转为跟踪试行情况、收集反馈、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问题。
张承旨将讲议官们分为两组,一组负责对接河北路报回的文书,整理试行初期遇到的困难与建议;另一组则继续研究其他边防议题,以备咨询。赵机被分在前一组,这让他有机会接触到第一线的实际情况。
最初的反馈文书陆续送达。多是些琐碎问题:某处烽堠年久失修,修缮物料不足;相邻两寨对防区边界一处丘陵的归属有分歧;新定的旗语在雨天辨识困难;快马传令兵数量不足,疲于奔命……也有积极的消息:明确了联防职责后,各寨巡哨力度明显加强,几股试图渗透的辽军游骑被提前发现并击退;统一信号后,遇警时周边寨堡的反应速度确有提升。
赵机仔细阅读每一份文书,将其分类、摘要,并与同僚讨论可能的解决方案。对于物料不足,他建议可否允许该寨在“不得与民争利”前提下,就近采伐官山木石,或以其部分“哨探缴获提成”折算抵扣;对于防区争议,提议由该路经略司派员实地勘定,明确标记;对于旗雨辨识问题,则补充建议辅以特定节奏的锣声……
这些建议大多中规中矩,重在解决具体问题,不触及敏感的经济激励,因此很快得到张承旨认可,整理后发往河北作为参考。工作虽琐碎,但赵机乐在其中。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思考真正落到了实处,哪怕只是细枝末节。
兵部武库司对他提交的箭矢、皮甲改良述略也给予了回复,认为“颇有见地,可酌情于南北作坊及真定等大州作院小范围试制比对”。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他那些基于现代理念的细微技术改良,至少得到了专业部门的初步认可。他特意将回复文书誊抄了一份,小心收好。
日子在案牍与秋风中悄然流逝。这一日,赵机正在整理一批关于联防寨堡冬季防寒物资储备情况的文书,忽有小吏来报,说吴学士召见。
来到吴元载值房,只见这位枢密重臣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叶子几乎落尽的梧桐。听到赵机行礼,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锐。
“赵讲议,坐。”吴元载示意,自己也回到案后坐下,“讲议所近日所呈试行反馈及应对建议,本官看了。条理清晰,应对务实,甚好。”
“谢学士肯定,此乃张承旨与诸位同僚协力之功。”赵机谦道。
吴元载摆摆手:“本官今日唤你来,另有一事。”他取过案头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此乃去岁北伐时,随军转运使司的部分账目抄录,涉及大量粮秣、药材、军械的临时采买与损耗。战后一直未能彻底理清。如今朝廷度支紧张,需核清旧账,以备审计。此事繁杂,且涉及诸多军中人事,颇为棘手。张承旨举荐你,言你心细善算,且于钱粮勾稽有经验。本官意欲将此卷宗交你牵头梳理,限期两月,可能办妥?”
赵机心中微动。这显然是一项重要的实务考验,若能办得漂亮,不仅能进一步展现能力,也能接触到更多北伐战役的后勤细节,甚至可能发现一些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当然,风险也不小,涉及军中将吏,盘根错节。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仔细梳理,按时呈报。”赵机没有犹豫,郑重应下。
“嗯。”吴元载将卷宗推过来,“所需人手,可自讲议所或向度支司借调,报予张承旨即可。记住,账目核查,首重证据,遇有疑点,需多方印证,不可轻下断语。尤其涉及将领支用,更需谨慎。若有重大发现或难决之处,可直接报我。”
“下官明白。”赵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卷宗,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回到讲议所,赵机向张承旨禀明了新任务。张承旨并无意外,只道:“吴学士既委以此任,你便放手去做。讲议所这边,联防反馈之事可暂交他人。所需人手,我可与度支司协调。”
赵机不敢耽搁,立刻开始翻阅卷宗。内容果然庞杂,时间跨度近半年,涉及从汴京出发至幽州城下、再到溃败南返整个过程中,各军临时采购粮草、药品、牲畜、乃至雇佣民夫车辆的记录。账目混乱,格式不一,许多只有简单品名和总价,缺乏详细来源、单价、经手人信息,更有大量“途中损耗”、“遇敌损毁”、“不得已弃置”等模糊记载。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赵机首先从度支司借调了两名精通旧账梳理的老吏,又请张承旨协调,从三司勾院临时调用了一名曾参与战后账目初核的书记。四人组成小组,先按时间线和行军路线,将散乱账目重新排序、归类。
工作枯燥且压力巨大。赵机需要不断查阅当时的行军日志、粮官记录、将领奏报等辅助文件,试图还原每一笔非常规开支的背景。他发现许多“损耗”记录集中在溃退阶段,数额巨大,但原因含糊;也有一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却无合理解释。
他牢记吴元载“谨慎”的嘱咐,对疑点只做标记、罗列证据、提出几种可能性的分析(如正常损耗、管理不善、紧急情况下的溢价、甚至可能存在虚报),而不妄加结论。涉及具体将领的支出,更是反复核对相关时间该将领所部位置、任务与奏报内容,力求客观。
这日,他正核对到一批在撤退途中“因道路泥泞、车辆损坏而不得已弃置”的箭矢与药材记录,发现丢弃地点、数量与当时该部将领上报的“且战且退、箭矢将尽”情况存在矛盾。他特意调阅了该部前后几日的行军记录和零星战报,发现所谓“且战且退”只有一次小规模接触,敌军不过数十游骑,似乎不足以耗尽如此数量的箭矢。
这是一个值得深挖的疑点。赵机将相关文书单独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的比对分析和疑问,准备作为“待查事项”列入最终报告。他知道,这种事情可能涉及将领的决策失误、甚至是刻意夸大困难以掩饰其他问题,必须极其慎重。
工作间隙,赵机也会关注联防试行的新消息。随着冬季临近,边地苦寒,各寨对于防寒物资的需求更加迫切,一些寨堡开始尝试利用允许的“营生”(如编织冬衣、收集柴草)来贴补,虽规模有限,但也算是在被搁置的“营生贴补”大框架下,一点小小的、自发的变通。赵机将这些情况也记录下来,作为观察边军实际应对能力的素材。
休沐日,赵机终于抽出时间,带着苏若芷所赠的“守正”剑,去寻访城中一位有名的工匠,为剑配一个合适的剑架,以便置于书房。行至马行街附近,却见前方一阵骚动,人群聚集,指指点点。
挤过去一看,只见街边一处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前,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店家伙计争执,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掌柜模样的人脸色惨白,连连作揖。旁边停着一辆青幔小车,帘幕低垂,但赵机一眼认出,那是苏家的马车。
“官差办案,闲人退散!”为首的班头喝道,“有人告发‘苏记绸缎庄’以次充好,欺诈主顾,更是违禁夹带私货!现有苦主与赃物在此,尔等还敢阻拦?”
赵机心头一沉。苏记绸缎庄,正是苏家在汴京的重要产业之一。这“以次充好”的罪名可大可小,“违禁夹带”更是可轻可重。看这架势,显然来者不善。他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只见车帘微微掀开一角,苏若芷的贴身丫鬟正焦急地向外张望,对上赵机的目光,像是看到救星,连忙缩回去禀报。
很快,车帘再次掀开,苏若芷在丫鬟搀扶下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面色沉静,并无惊慌,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她先对那班头盈盈一礼:“差官大哥,妾身苏氏,乃此店东主。不知小店所犯何事,劳动各位官差?若有误会,还请明示,苏家定当配合查清。”
那班头见主家是个年轻女子,气焰更盛几分,斜睨道:“误会?苦主在此,赃物在此,岂容你狡辩!来人,先将这掌柜和一干涉事伙计锁了,店铺封了,待回衙门细细审问!”
“且慢!”苏若芷声音提高,依旧清晰镇定,“差官既要拿人封店,可有开封府签发的缉拿文书?苦主何在?所谓赃物,又为何物?光天化日,仅凭一面之词便要锁拿良民、查封店铺,恐怕于法不合吧?”
班头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妇人,好生刁滑!文书自然有,回衙门你便看到!苦主便是这位!”他指着一个缩在衙役身后、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至于赃物——”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匹看似寻常的绸缎,猛地抖开,“这‘吴绫’之中,夹织了只有官服才许用的金线纹样!这不是违禁夹带是什么?还有这些,”他又指着柜台几匹颜色鲜艳的锦缎,“色泽如此妖艳,必是用了违禁的染料!不是以次充好、欺诈顾客是什么?”
赵机在一旁看得分明。那金线纹样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至于染料是否违禁,更非一眼可断。这分明是罗织罪名,刻意找茬。联想到石保兴的威胁,此事背后是谁在指使,昭然若揭。
苏若芷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她盯着那匹所谓的“夹金吴绫”和几匹锦缎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差官所言,妾身不敢苟同。此匹吴绫乃本店上月自江南苏氏工坊按常例进货,纹样为常见的‘缠枝莲’,绝无官用金线样式,差官所言纹样,或许是光线角度的错觉。至于这几匹锦缎,所用染料皆为江南官府许可、市面通行的合规之物,皆有进货凭据与匠户保书。差官若不信,妾身可立刻命人取来账册、凭据与保书,并请精通织染的匠作师傅前来当场验看。若无实证,仅凭猜测便要拿人封店,妾身虽是一介商女,也要到开封府衙、乃至御史台,问个明白!”
她语气铿锵,目光直视那班头,毫无惧色。周围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显然觉得苏若芷言之有理,衙役行事过于蛮横。
班头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围观者众,若真当场验看,万一出了岔子,自己也难交代。他眼珠一转,色厉内荏道:“哼!巧言令色!证据确凿,岂容你抵赖!今日且不与你纠缠,待回衙禀明上官,自有定夺!我们走!”说罢,竟不敢再提拿人封店,带着手下和那“苦主”,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苏若芷看着衙役离去方向,袖中双手紧握,指节微微发白。她转向周围人群,敛衽一礼:“今日小店之事,惊扰各位街坊,妾身在此赔罪。苏记经商,向来诚信为本,绝无作奸犯科之事。日后还需各位乡亲多多帮衬。”态度从容大方,赢得一片赞许之声。
待人群散去,苏若芷才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赵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感激,低声道:“赵官人……方才,多谢你在此。”
赵机摇摇头:“我并未做什么。是苏娘子应对得当,据理力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事……恐非偶然。”
苏若芷眼神一黯,微微点头:“妾身明白。石府……这是第二次了。上次不成,此次变本加厉,竟动用官府力量,罗织罪名。”她咬了咬唇,“他们这是要逼我就范,或是彻底搞垮苏家在汴京的产业。”
“苏娘子打算如何应对?”赵机问。
“账册凭据,匠作保书,妾身立刻命人整理齐全,送往开封府备案陈情。同时,会修书给家父,请其在江南设法,看能否通过其他途径,向石府递话施压。”苏若芷思路清晰,但眉间忧色不减,“只是……石府势大,开封府也未必全然公正。今日虽暂退,难保没有下次。”
赵机沉思片刻,道:“苏娘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之事,对方以‘违禁’、‘欺诈’为名,看似官府出面,实则仍是私怨借公器。你备齐证据陈情,是正理。此外……或许可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苏若芷疑惑。
“对方既以‘违禁’、‘欺诈’攻讦,苏家不妨主动将自身经营置于更公开、更透明的监督之下。”赵机缓缓道,“譬如,可否邀请汴京士林中素有清望、且通晓工商之事的名流耆老,定期至苏家主要店铺巡视、品鉴?或可主动与市舶司、开封府相关曹司建立更顺畅的沟通渠道,定期报备重要货品来源、工艺、价格?甚至……可尝试将联保会‘明规则、强保障’的理念,部分应用于自家店铺管理,设立‘货品溯源’、‘价格公示’、‘瑕疵担保’等章程,张贴于店门,请顾客监督。”
他顿了顿,看着苏若芷:“如此,虽不能完全杜绝小人构陷,但可极大提高其诬告的成本与风险。清白自守,更要让人看得见清白。且若能得士林清议些许好感,或能在舆论上稍占主动。”
苏若芷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疲惫之色稍减:“官人此议……甚妙!以公开透明,对阴谋构陷;以清誉信誉,对权势欺压。妾身怎就没想到?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示之以正!好,妾身回去便与管事们商议,尽快施行!”
她望向赵机,眼中感激更甚,还掺杂着一种遇到知己与依靠的复杂情绪:“官人今日不仅在场助威,更为妾身指明应对之策。此恩此情,苏家铭记五内。”
“苏娘子言重了。”赵机道,“不过是些浅见。商场如战场,苏娘子还需多加保重。”
离开马行街,赵机心情却并不轻松。石保兴的步步紧逼,说明苏家已成了某些权贵的眼中钉。自己今日所提建议,或许能帮苏若芷暂时稳住阵脚,但根本问题并未解决。在这个权力至上的时代,没有足够的力量,清白与财富都可能成为原罪。
他怀中的“守正”剑似乎更沉了些。守正,不仅需要内心的坚持,更需要应对外部风雨的智慧与力量。苏若芷在商场上面临的困局,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推行理念所遇阻力的缩影。
秋阳西斜,寒意渐浓。赵机加快脚步,走向甜水巷。北伐旧账的梳理、联防试行的跟踪、苏家危机的应对……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冷静面对。秋实虽已收获,但冬日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坚韧,才能在这微寒的时局中,守护住那些微小却珍贵的成果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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