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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一脚踩进边关大营的泥水里时,天还没亮透。风裹着沙子往人脖领子里钻,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挠痒痒。他紧了紧肩上的药包,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刚换的牛皮靴——这还是孙小虎昨晚偷偷塞进行李的,说是“师父去救命,不能穿破鞋丢我们安和堂的脸”。霍安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嘀咕:你小子怕不是把我的鞋当祭品供起来了。
营门口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嘴里叼的铃铛。霍安走过去,轻轻咳了一声。两人猛地惊醒,枪杆差点砸自己脚面。
“来者何人?”左边那个嗓门拔得老高,像是生怕全军听不见。
“霍安,应召而来。”他掏出老兵给的腰牌晃了晃,“你们萧将军请来的郎中。”
右边那个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是妙手神医?!”声音陡然压低,“快快快,跟我来,将军昨夜又吐血了,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正满营找您呢!”
霍安眉头一跳,脚步立刻加快:“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半夜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出紫黑色的血块,胸口疼得直打滚。军医说脉象乱如麻线,气若游丝……”小兵一边带路一边碎碎念,“要不是将军硬撑着不让报,咱们都不敢往外说。”
霍安没接话,心里已经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病因:外伤感染?内腑破裂?中毒?还是旧疾复发?可这症状听着不像单纯的战伤恶化,倒有点像……他脚步一顿,从药包里摸出一小瓶“测毒膏”,打开盖子闻了闻。
没什么特别气味。
但他指尖触到瓶壁时,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和那天在医馆看到的灰粉一样。
“这毒……还真会赶场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瓶子收好,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道辕门,终于到了中军帐外。帐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一个年轻副将守在门口,眼睛熬得通红,看见霍安来了,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您可算到了!将军现在意识模糊,嘴里一直念叨‘冷’,体温却烫得吓人,盖三床被子都止不住发抖!”
霍安点点头,掀帘入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草焦糊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几只打翻的铜盆,墙角堆着染血的布条。火盆烧得正旺,可整个帐篷依旧阴森森的,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寒气从地底下往上冒。
萧远山躺在榻上,脸色青紫,嘴唇发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像破风箱在拉扯。两名军医跪坐在旁,一人搭着脉,一人拿着银针犹豫要不要下。
“别扎了。”霍安走上前,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停下动作,“他现在经络闭塞,你们这针下去,等于拿筷子捅豆腐脑,越搅越乱。”
军医讪讪收手。
霍安蹲下身,先摸了摸将军额头——滚烫。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迟缓。他又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皮肤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白霜纹,从锁骨一路蔓延至心口,像是有人用冰笔画上去的符咒。
“这不是病。”霍安收回手,“是中了复合型低温神经毒,还掺了点让人发烧的玩意儿,故意制造假象。”
“啊?”旁边一个小医助瞪眼,“可我们查了饮食、水源、寝具,都没问题啊!”
“谁说毒一定要吃进去?”霍安站起身,走到火盆边,伸手探了探热气,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火焰上烤了烤,迅速刺入萧远山手腕的太渊穴。
针尖刚入肉,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热铁上。
紧接着,将军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看到了吗?”霍安指着银针根部凝结的一圈细小冰晶,“这是体内水分被强行冻结的反应。敌人用了某种能穿透皮肤的挥发性载体,可能是粉尘、雾气,甚至……”他顿了顿,“是通过呼吸吸入的孢子类物质。”
帐内一片死寂。
副将咽了口唾沫:“那……还能救吗?”
霍安没答,反而问:“将军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东西?比如烧过的骨头、黑色药丸、或者俘虏留下的衣物?”
副将想了想,猛拍脑袋:“有!三天前有个突厥俘虏临死前塞给将军一块炭似的药丸,说是‘免疫之宝’,将军不信邪,随手扔进了药箱,结果今早发现那箱子周围结了一层霜!”
“就是它了。”霍安冷笑,“人家拿他当试验品,他还给人家腾地方。”
他说完,转身打开药包,取出一只青玉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塞进萧远山嘴里,又用温水化开一勺“温阳散”灌下。
片刻后,将军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霍安这才松口气,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透了。他脱下外袍搭在架子上,自言自语道:“这年头救人比打仗还费劲,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来。”
“您这不是来了嘛。”副将赔笑,“再说,全军上下都知道,只要您在,就没过不去的坎。”
“这话留着等我治好了再说。”霍安瞥他一眼,“先把帐里这些杂物清出去,火盆挪到门口,通风窗全打开。再派人去取五十斤粗盐、二十斤生姜、十坛烈酒,还有——”他顿了顿,“把军中最结实的铜锅抬来,我要煮药。”
副将愣住:“这么大的锅?煮什么?”
“驱寒汤。”霍安已经开始切药材,“主料是附子、干姜、桂枝、炙甘草,辅以蜈蚣、全蝎、僵蚕,专治这种‘内外夹击’的怪病。顺便还能熏死那些躲在空气里的小虫子。”
“蜈蚣蝎子也能吃?”小医助吓得往后缩。
“你不吃,毒就吃你。”霍安头也不抬,“你们要是怕,可以戴口罩,但我警告你们,接下来七天,谁敢不戴两层纱布进这个帐,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低温麻痹’。”
众人噤声。
半个时辰后,铜锅架起,烈酒点燃,药材投入其中,顿时腾起一团浓白药雾,带着辛辣冲鼻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中军帐瞬间变成了桑拿房,人人脸上冒汗,连火盆都觉得多余了。
霍安站在锅前,手持长勺不停搅拌,嘴里还不闲着:“你们将军命大,要是晚来一天,这毒深入骨髓,神仙难救。但现在嘛——”他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只要我能把他从‘假死状态’里拽回来,后续调理三个月,顶多落下个冬天怕冷的毛病。”
“那……现在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问。
“等。”霍安把勺子递给旁边人,“等药力渗透,等体温回升,等他醒过来骂我一顿。”他活动了下手腕,“然后我再给他扎几针,把残余毒素逼出来。”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霍安立马转身,只见萧远山眼皮颤动,手指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音节:“冷……冷死了……”
“醒了。”霍安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脉搏虽弱,但已有回弹之势,“别怕,你现在不是冷,是热得冒汗。刚才那一锅药,够把你从冰窖里捞出来了。”
萧远山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霍安脸上,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你手下请的。”霍安笑道,“说你快不行了,让我来收尸。我一看你还喘气,那就顺便救一下。”
“放屁……”萧远山想骂人,结果又咳出一口黑血,这次颜色明显浅了些。
“不错,能骂人说明脑子没坏。”霍安拍拍他肩膀,“接下来我要给你扎针,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你说反了。”萧远山喘着气,“是你该忍着点,我待会儿有力气了,非揍你不可。”
“行啊,揍完记得付诊金。”霍安已取出银针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细针,“上次你欠的五两银子还没还呢。”
两人斗嘴间,霍安已选定穴位,第一针直刺膻中穴,第二针落于巨阙,第三针走至阳。每下一针,都能看见针尾凝结的冰晶迅速融化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小黑点。
副将看得目瞪口呆:“这些……真是毒?”
“不然你以为是露水?”霍安捻动银针,引导气血运行,“这毒厉害就厉害在它会伪装。表面上让你觉得冷,实际上是在烧你的元气。就像冬天穿湿衣服跑步,看着不出汗,其实体内早就蒸干了。”
说着,他又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粉末撒在将军胸口的霜纹上。粉末遇肤即化,腾起一阵白烟,伴随着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啥?”副将忍不住问。
“解表散。”霍安头也不抬,“主要成分是石灰、硫磺和一点点辣椒粉。别看名字土,效果挺猛,专克这种‘冷热双修’的邪门毒。”
果然,不过片刻,那些灰白纹路开始褪色,皮肤逐渐恢复血色。萧远山的呼吸也由急促转为深长,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好家伙,总算活过来了。”霍安收针,擦了擦手,“接下来三天,每天两剂药,不准碰冷水,不准喝酒,不准骑马,更不准上战场。否则——”他指了指地上那滩融化的冰渣,“下次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萧远山咧嘴一笑,虚弱地说:“你不来收,我也得去找你。”
“省省吧。”霍安翻了个白眼,“我还等着回医馆喝孙小虎熬的糊锅粥呢。”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北岭斥候发现敌踪!一支黑衣队伍正向我军水源地靠近,疑似携带大量不明容器!”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副将看向霍安:“大夫,您看这……”
霍安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根银针插回包里,慢悠悠系好药包带子:“我说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刚救完一个,又要我去救一营?”
“可您最擅长这个。”副将一脸诚恳。
“我是大夫,不是扫雷队。”霍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既然毒都送上门了,不如趁热处理了,省得回头又有人躺下让我扎针。”
他走向帐门,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还在喘气的萧远山:“你给我老实躺着。等我把那群捣乱的抓回来,咱们再算账。”
“算什么账?”萧远山闭着眼问。
“诊金翻倍。”霍安掀帘而出,阳光照在他肩头的青玉药葫芦上,叮当作响。
风沙依旧,但他步履稳健,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插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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