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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一脚踩在山坡上,鞋底碾碎了昨夜结霜的草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肩上的药包还带着前半夜手术时沾上的血渍,青玉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在晨光里磕出几声闷响。身后军帐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个值夜的兵还在门口来回踱步,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堆放战利品的木架。那支从萧远山胸口取出来的毒箭,正斜插在一堆断刀残甲中间,像根被人随手丢弃的枯枝。
“还真拿它当宝贝供起来了。”霍安嘀咕一句,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箭身不长,通体乌黑,表面那层防腐漆已经被他刮掉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箭头呈倒钩状,边缘打磨得极薄,一看就是专为放毒设计的阴损玩意儿。他用手指蹭了蹭箭杆底部,触感有些异样——不是光滑如镜,也不是粗糙磨手,而是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一点点雕上去的。
他眯起眼,把箭举到晨光下。
太阳刚冒出山头,光线还不算强,但足够看清那圈纹路了。不是普通花纹,也不是军队制式标记,而是一串排列古怪的符号:三个小圆点并列,接着一道斜线切过,再往下是半个螺旋,最后压着一个倒置的三角。
“这谁刻的?赶集时请瞎眼老道画符顺手描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像装饰,“倒钩箭头、复合毒素、外加这么个鬼画符……这不是战场流矢,这是特制货。”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落地稳得很,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才迈出去的。霍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醒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疼得睡不着。”萧远山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足了不少。他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慢慢走到霍安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支箭,“这就是射我的那个?”
“嗯。”
“看着不起眼。”
“长得凶的不一定能杀人,长得乖的才容易割你脖子。”霍安把箭递给他,“你看看,这底下有刻纹。”
萧远山接过箭,眯着眼瞧了半天,忽然眉头一皱:“这不是突厥人的记号。”
“哦?你知道?”
“突厥各部用的是狼牙印、火镰纹,或者直接烙个部落图腾。这种细雕慢刻的玩意儿,他们嫌费事。”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串符号,“倒是有点像……皇城暗卫的手法。”
霍安挑眉:“你说那些穿黑袍、戴铁面、走路比猫还轻的家伙?”
“对。”萧远山点头,“他们传递密令时,会在信纸折角处压出类似暗纹。我早年在御前当差时见过一次,当时还以为是纸褶子,后来才发现那是编码。”
“编码?”霍安来了兴趣,“怎么编?”
“三圆点是‘三更’,斜线是‘断’,螺旋代表‘转交’,倒三角是‘死物’。”萧远山缓缓道,“合起来就是——三更时分,切断联络,转交死物。通常用于销毁重要证物。”
霍安听得直乐:“你还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年在宫里没少背这些破规矩。”
“背不住就得挨板子。”萧远山苦笑,“而且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活着的传令者。”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风从北岭吹过来,带着雪地的冷气,钻进衣领。远处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喊号子,马蹄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
霍安重新接过那支箭,盯着那串符号看了又看。阳光渐渐明亮,照得刻痕更加清晰。他忽然发现,在倒三角的右下角,还藏着一点极小的凸起,像是被焊上去的一粒金属渣。
他从药包里取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撬了下去。
是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点。
“朱砂?”他凑近闻了闻,摇头,“不对,带铁腥味……是干涸的血。”
萧远山脸色变了:“有人用血做标记?”
“不止。”霍安眯起眼,“你看这焊痕,手法很新,不是十年前的老工艺。说明这箭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不是战场上捡的古董。”
“所以……”萧远山声音低了下来,“有人故意让我中这支箭,还留下线索,让我们发现这是皇城系统的玩意儿?”
“不然呢?”霍安冷笑,“你以为敌军会好心给你寄个解谜盒子?这箭要是普通毒矢,我一刀割了扔火里烧了完事。可它偏偏带暗纹,偏偏用血做引,偏偏让你我能认出来历——这不是伤人,是递话。”
“给谁的话?”
“给知道这些暗纹含义的人。”霍安把箭收进袖中,“比如你这个曾经在御前混过的老油条,比如……某些不想让这事烂在边关的大人物。”
萧远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堆战利品发愣。片刻后,他忽然道:“这支箭,不能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霍安拍拍他肩膀,“你现在是个重伤员,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可能亲自查一支来历不明的冷箭?一切证据,都得由我这个大夫代劳保管。”
“你打算怎么办?”
“先验毒。”霍安转身就走,“再去问问老兵,昨天守坡的是哪队人,有没有看到弓手撤退路线。顺便查查这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总不能是敌军趴地上瞄了半个时辰吧?”
他说完加快脚步,往医助暂住的帐篷走去。萧远山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快消失在营房拐角,才低声说了句:“老霍啊,你这张嘴说是救人,其实最会惹祸。”
霍安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他掀开医助帐篷的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几张矮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昨夜手术剩下的血布和器械。他在角落找到一只白瓷盘,把箭平放在上面,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试毒石。
试毒石是顾清疏留下的,据说是药王谷秘制,遇不同毒素会变不同颜色。他轻轻将石头沿箭杆拖过,果然,靠近箭头的部分泛起一丝紫晕。
“又是‘断息散’变种。”他皱眉,“但这颜色比昨晚更深,说明毒性更强。可萧远山中的那一支,发作却比预期慢——为什么?”
他思索片刻,从药包里取出放大镜——这是他用两块老花镜片和铜框拼的土货——对着箭头反复观察。终于,在倒钩内侧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藏药槽。”他低声道,“里面原本该填满速效麻痹剂,可现在是空的。要么是毒液挥发了,要么……根本就没装满。”
他立刻联想到手术时的情景:萧远山中毒后呼吸衰竭,但心跳一直稳定,不像完全中了神经毒素的样子。如果毒量不足,再加上他及时施针,难怪能撑下来。
“这不是刺杀。”他喃喃道,“是试探。”
正想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这次节奏杂乱,带着点瘸,一听就是那位独臂老兵来了。
“大夫!”老兵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壶酒,“听说您要查昨天的事?”
“你来得正好。”霍安放下放大镜,“你是老边防,熟悉地形。我问你,敌军撤退时,是从哪个方向走的?”
“黑松林。”老兵一口喝完酒,抹了把嘴,“但他们不是一路退的。有一拨人往东去了悬崖边,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那儿绕了很久。”
“东边?”霍安眼神一凝,“离水源地近吗?”
“不远,翻个坡就到。”
“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南坡。”老兵比划着,“当时风大,箭是逆风来的,角度还挺刁,应该是埋伏在高处。”
“那就怪了。”霍安摇头,“如果是狙杀,为什么要从南坡动手?那边视野开阔,容易暴露。而且敌军明明有机会补箭,却只射了一支就撤,太反常。”
“我也觉得不对劲。”老兵点头,“而且您知道最奇怪的是啥?我们搜尸的时候,发现那具弓手尸体——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霍安猛地抬头:“什么?”
“断的,像是被利器切掉的。”老兵压低声音,“我见过这种伤,不是战场误伤,是……自残。”
“自残?”霍安皱眉,“为什么?”
“为了毁证。”老兵凑近一步,“有些密探执行任务前,会砍掉自己身上带标记的部分。万一死了,敌人也查不到来历。”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霍安盯着那支箭,脑子里飞快转动。一支带有皇城暗卫编码的毒箭,由一名自残身份的弓手发射,射向一位曾任职御前的将军,剂量不足,目的不明,痕迹却刻意暴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场冲突了。
这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药人计划’?”
老兵一愣:“那是什么?江湖传言吗?”
“不是。”霍安摇头,“是一种用活人试药的秘密项目。十年前识药人谷被剿灭时,就有类似传闻。”
老兵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霍安盯着他:“你听过?”
老兵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只知道……那年冬天,有批俘虏被悄悄押进皇城西苑。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在试一种能让士兵不怕疼的药。可试完的人都疯了,见人就咬……最后全被烧了。”
霍安心头一震。
他又想起顾清疏说过的话——她师父药王谷主参与过识药人谷的围剿;县令与识药人谷残余有联络;而如今,一支刻着皇城暗语的毒箭出现在边关……
线索像蛛网一样,慢慢缠到了一起。
他站起身,拿起药包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老兵问。
“找萧远山。”他掀帘而出,“有些事,得当面问他。”
清晨的阳光洒在营地中央,霍安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救人的大夫了。
他成了某个巨大阴谋的见证者。
而那支静静躺在白瓷盘上的毒箭,就像一把钥匙,刚刚打开了第一道门。
他走出帐篷,迎面撞上一群正在操练的新兵。有人扛着长矛跑过,踢起一地尘土。他抬手挡了挡,继续往前走。
药包里的银针轻轻作响。
葫芦碰着腰带,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他摸了摸袖中那支箭,低声说了句:“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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