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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风雪中的微光
杀人后的恐惧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龙涎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最终,他瘫倒在一片荒废的野庙残垣之下。
这是一处早已被香火遗忘的角落,残存的几段土墙和半倾的屋顶,勉强构成一个能稍微遮蔽风雨的凹陷。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本能地蜷缩进最深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全世界的追捕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而,内心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身体的崩溃却已汹涌而来。
连日来的饥寒交迫、溶洞中留下的未曾痊愈的旧伤、杀人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和亡命奔逃的消耗……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终于彻底压垮了他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
高热如同野火般在他体内猛地窜起,很快就烧得他意识模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破衣,随即又在低温中变得冰寒刺骨,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出密集而脆弱的声响。额头上却烫得吓人,仿佛有块烙铁紧贴在那里。
腹部的旧伤在寒冷和高热的交替侵袭下,也开始发出不祥的、阵阵抽动的疼痛,甚至隐隐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腐烂般的恶心感。饥饿感早已被更强烈的痛苦所取代,胃袋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抽搐。
外面,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凛冽的北风开始呼啸,卷着冰冷的雪沫,从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无情地灌入,一层惨淡的白色逐渐覆盖了荒芜的地面和他的藏身之所。温度在急剧下降。
龙涎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体温,但完全是徒劳。寒冷如同冰冷的毒蛇,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骨髓。高热又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仿佛被投入熔炉,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浮沉。
他开始出现幻觉。时而看到那地痞淌着血、狞笑着向他爬来;时而看到家族守卫冰冷的脸;时而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只有水滴声和小老鼠陪伴的溶洞……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渴得嘴唇干裂,喉咙如同被砂纸摩擦,却连抓起身边一点肮脏的积雪融水解渴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带着沉重的杂音,胸口像是压着巨石。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冰冷而彻底地将他淹没。
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像一只无名的野狗,冻死、饿死、病死在无人知晓的废墟里。没有人会找他,没有人会记得他。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忍耐,那短暂得可怜的自由,最终都指向这个冰冷而肮脏的终点。
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他不再颤抖,只是瘫软在冰冷的尘土和渐厚的雪沫中,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仅存的最后一点模糊感知,是怀里那个微弱、温暖的小生命还在轻轻蠕动,以及窗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声。
那呜咽声,像是为他奏响的、最后的挽歌。
风雪愈发狂暴,天地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低得可怜。几道身影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最终被迫躲进了这片破庙的残垣断壁之下,寻求暂时的喘息。
“呸呸!这鬼天气,真要命!”钱胖子一边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嘟囔着,“星辰老弟,咱们今晚怕是只能在这儿将就一宿了。”
逸星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视着这片不大的避风所,评估着环境。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带着历练后的痕迹,只是眼底那份特有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墩布头跟在他脚边,一身长毛被雪花打湿,显得有些狼狈,但它突然停住了甩毛的动作,鼻子急促地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呜呜”声,一双眼睛锐利地盯向废墟最阴暗的角落。
“怎么了,墩布?”逸星辰立刻注意到伙伴的异常,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在那阴影的最深处,一堆残破的砖石和朽木后面,似乎蜷缩着一团更深的黑影,几乎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仔细看去,才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人形,被破烂的衣物和积雪半掩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冻僵。
“咦?这儿还有个倒霉蛋?”钱胖子也注意到了,缩了缩脖子,“看样子……怕是不行了吧?”
逸星辰皱了皱眉,示意墩布头稍安勿躁,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几步。风雪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但随着距离的拉近,他隐约听到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喘息声。
他还活着!
就在逸星辰又靠近一些,试图看得更清楚时,那蜷缩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陌生人的逼近,竟猛地颤动了一下!
即使是在高烧昏迷、濒临死亡的边缘,龙涎体内那根对危险警惕到了极点的弦,依旧没有被彻底烧断。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微弱却充满了威胁性的嘶吼。那声音干涩、破裂,几乎不像人声,更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小兽,在向可能存在的威胁发出最后的、无力的警告。
他试图将自己蜷缩得更紧,更深地埋进砖石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消失。这个细微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和颤抖,让他看起来如同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熄灭。
逸星辰立刻停住了脚步。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几乎被冻僵、饿垮的少年,浑身脏污,气息微弱得可怕,脸上似乎还缠着肮脏的布条,只露出小半张烧得通红、干裂起皮的脸颊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而那声嘶吼和试图躲避的反应,明确地传达出极致的恐惧和排拒。
“别怕,”逸星辰的声音下意识地放得极轻,尽量不刺激到对方,“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躲雪。”
然而,龙涎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任何陌生的话语。他只是凭借着最后的本能,维持着那种防御和警告的姿态,尽管这姿态在绝对的虚弱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怜。
墩布头也安静了下来,不再低吼,只是歪着脑袋,好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看着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充满敌意的小身影。
逸星辰没有再贸然上前。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看着那个在风雪废墟角落里瑟瑟发抖、奄奄一息,却依旧对外界充满尖刺般警惕的少年。他知道,若是放任不管,这个少年绝对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逸星辰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语。他看懂了那嘶吼背后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警惕,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彻底击垮这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背上卷着的、那条半旧的厚实毛毯。他没有直接扔过去,而是先在自己身前完全展开,轻轻抖了抖,让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能模糊地看到这只是一件寻常的、没有隐藏任何危险的御寒之物。
然后,他才手臂一扬,将毯子准确地抛了过去。毛毯在空中展开,带着一丝逸星辰自身的体温,轻柔地覆盖在了龙涎几乎冻僵的、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突如其来的覆盖物让龙涎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甩开。但那布料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短暂地刺破了他被高热和寒冷麻痹的感知。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他只是僵硬地蜷着,任由那毯子盖在身上,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仿佛这只是一阵偶然吹来的、稍微温暖点的风。
“胖子,生火,弄暖和点。”逸星辰这才回头,对钱胖子低声吩咐道,自己则卸下了行囊。
钱胖子虽然嘴里还在嘟囔着“麻烦”,但动作却不慢,很快就在破庙中央一处相对背风的地方,熟练地搜集枯枝败叶,用火折子引燃了一簇小小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开始驱散这方小天地的严寒和黑暗,也在地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逸星辰从行囊里取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但能充饥的干粮饼。他没有走向龙涎,而是缓步走到一个距离对方不远不近、既能被清楚看到又不会形成压迫感的位置,蹲下身,将水囊和干粮饼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做完这个,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那是他备用的普通伤药。他将瓷瓶也放在了食物旁边,瓶底与石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放下东西后,他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向后退开,回到了篝火旁,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并没有给予任何额外的关注。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清晰、缓慢且毫无威胁性,每一个步骤都似乎在对那个惊恐的灵魂说:“看,我只是放下了东西,我没有恶意,我不会靠近你。”
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角落。借着那微弱的光线,逸星辰更能看清那个少年异常瘦弱单薄的身形,即使裹着毛毯,也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副被病痛、饥饿和恐惧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猛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清溪村那个破旧的小屋里,那个同样无依无靠、饥一顿饱一顿,只能在寒冷夜晚紧紧抱着自己取暖的孤儿。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那不是纯粹的怜悯,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切的共情。他依旧背对着那边,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也更温暖一些。
角落里,龙涎的意识在冰与火的地狱中浮沉。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那个身影放下东西又退开的全过程。没有靠近,没有试图触碰,没有令人恐惧的追问。只有放在那里的食物、清水、药物,和一份沉默的、保持距离的……选择权。
他那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种奇特的、毫无压迫感的“帮助”下,反而微微松弛了一丝。喉咙里那低低的、威胁性的嘶吼,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模糊的清醒,死死地盯着火光映照下那些东西的轮廓,然后又陷入昏沉的迷雾之中。
篝火噼啪作响,庙外风雪呼号。一片温暖的寂静,在这破庙中短暂地弥漫开来。
...一片温暖的寂静,在这破庙中短暂地弥漫开来。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后半夜,风雪渐歇,破庙内的寒意却似乎更重了。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是牙齿疯狂磕碰的咯咯声。
逸星辰本就浅眠,闻声立刻惊醒。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望去,只见那个男孩(龙涎)正在毛毯下剧烈地抽搐着,脸色不再是通红,反而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呼吸急促而浅弱,显然情况急转直下。
“不好!”逸星辰心中一沉,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之前的谨慎和保持距离此刻被救人要紧的念头压倒。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男孩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又迅速缩回,那温度高得吓人。他看着男孩痛苦抽搐、意识全无的模样,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经历过苦难,懂得挣扎求生,但对于如何救治一个病得如此严重的人,却毫无经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另一边的思南。她睁开眼,看到逸星辰焦急却无措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明显不对劲的少年,眉头微蹙,起身走了过来。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她示意逸星辰让开一点空间,然后小心地掀开毛毯一角,纤白的手指精准地搭上了男孩瘦弱手腕的脉搏。片刻后,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高热入腑,旧伤郁结,外加惊惧交加,寒气侵体。非常凶险,必须先退烧,否则熬不到天亮。”她快速做出了判断,语气不容置疑,“得把他湿冷的衣服脱掉,用烈酒擦拭周身腠理,强行散热。胖子,你带的烈酒呢?”
钱胖子被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自己那个宝贝酒囊递过来,嘟囔着:“嘿,我这可是好酒……”
“救人要紧!”思南简短地打断他,接过酒囊。她又看向逸星辰,“帮忙,稳住他,脱掉外面的湿衣。”
逸星辰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扶起男孩不断颤抖的身体,笨拙却又尽量轻柔地帮他褪下那件早已被汗水和雪水浸透、冰冷粘腻的破旧外衣。过程中,男孩因剧烈的寒冷和病痛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思南将烈酒加了些温水倒在相对干净的布块上,开始从男孩的脖颈、腋窝、胸口、后背再到四肢,用力而快速地擦拭。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腐和药味。冰冷的酒精刺激着皮肤,男孩的身体在昏迷中依然本能地瑟缩、颤抖。
逸星辰在一旁扶着,看着思南专注而专业的侧脸,看着她毫不嫌弃地做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钱胖子也凑过来,帮忙添柴加火,让庙里尽量暖和起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男孩身上那吓人的高热才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剧烈抽搐停止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了许多。他全程紧闭着双眼,深陷在病痛带来的昏迷之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逸星辰稍稍松了口气,接过思南递来的水囊,小心地、一点点地将清水滴入男孩干裂的嘴唇。或许是出于本能,或许是昏迷中依稀感到渴求,男孩的喉咙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竟顺从地咽下了几口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反抗。
天光大亮时,风雪彻底停了。龙涎从一片沉重的黑暗和混乱的梦魇中挣扎着苏醒过来。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虽然极度虚弱但却不再被高热和酷寒交替折磨的轻松感。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身上穿的不是自己那件破烂肮脏的衣物,而是一件明显宽大许多、却干净柔软的旧布衣。
他心中一惊,猛地坐起,第一个动作就是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脸——那块一直遮掩着眼睛的破布条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用双手死死地捂住眼睛,尤其是那只竖瞳异眼,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很快抓过旁边一件不知是谁放置的、略显破旧的布巾,手忙脚乱地、近乎偏执地重新将额头和眼睛严密地包裹起来,只留下窄窄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才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观察周围。
篝火余烬尚温,昨晚那几个人都在不远处。那个扔给他毯子和食物的少年和一位老者正在闭目调息,那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在整理行囊,那个胖乎乎的男人在啃着干粮,那只长毛怪狗在火堆旁打着哈欠。
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没有人露出惊恐或厌恶的表情,甚至没有人特意看向他这边,仿佛他刚才那番剧烈的反应和重新包裹眼睛的动作,就像一阵风吹过那么平常。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龙涎愣住了。预想中的尖叫、驱逐、甚至抓捕都没有发生。他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困惑中,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丝,但眼底的警惕和疑虑却更深了。他默默地蜷缩回毛毯里,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只留下一双被包裹严实的眼睛,在阴影里悄悄地、不安地观察着这群陌生而奇怪的人。
第4节:不得已的同行
破庙中的时光在伤痛与照料中悄然流逝。几日过去,在逸星辰留下的药物和分出的有限食物与清水的维系下,龙涎身上那场险些夺去他性命的急症高热终于彻底退去,腹部的旧伤也开始收敛结痂,不再有恶化的迹象。
然而,大病初愈,加之长期的营养不良,他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浅而费力。他尝试过按照逸星辰的示意,扶着墙壁勉强站起,但双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不住地颤抖,仅仅迈出一步就险些栽倒在地,全靠及时扶住墙壁才免于摔伤。独立行走,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风雪早已停歇,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破庙外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逸星辰站在残破的门廊下,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依稀可辨的道路,眉头微锁。前往皇城的行程已经因为这场风雪和意外的救助耽搁了几日,不能再无限期地拖延下去。钱胖子已经开始频繁地看向天色,脸上写满了催促之意。
可是,身后庙里那个蜷缩在角落、裹着宽大旧衣和毛毯、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少年,却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难题。
将他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逸星辰自己否决了。留下的那点干粮和清水支撑不了两天,以少年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自行寻找食物和庇护所。留下的结果,几乎可以预见——不是冻饿而死,就是被野兽发现。这与几日前直接离开,任其自生自灭,并无本质区别。
几日的短暂相处,虽然对方依旧像只受惊的兔子,时刻保持着距离和沉默,但逸星辰却无法硬下心肠做出这个看似“理智”的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上,看着他即使裹着毯子也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猛地击中了了他。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清溪村那场可怕的洪水退去后,那个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向何方的自己。那时的他,也是如此弱小,如此无助,渴望着一点善意,一点生机。
是村里那些尚且自顾不暇的善良人们,你一口饭、我一碗汤地接济,才让他熬过了那个最难熬的冬天,活了下来。
如今,另一个生命以同样脆弱无助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怎能转身离开,成为那个冷漠的、掐灭最后一点希望的人?
逸星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身,目光扫过略显焦躁的钱胖子,面色平淡的凌虚子和安静待在思南脚边的墩布头,最终再次落回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行程紧迫,但不能以一条无辜的生命为代价。他无法放任不管。
“胖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找些结实点的树枝和藤蔓来。”
钱胖子一愣:“啊?星辰老弟,这又是要干嘛?咱们得赶紧……”他的话在逸星辰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消音,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嘟囔着“好人难做啊”,转身去庙外寻找材料。
逸星辰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不够明智,甚至会带来麻烦,但他遵从了内心那份源于过往的共鸣与不忍。
钱胖子嘴里嘟嘟囔囔,手上却也没闲着,毕竟逸星辰开了口,他再不情愿也得照办。他在破庙周围转悠了半天,总算找来几根还算结实、带着些微韧性的枯树枝,又费力地扯来一些深冬里尚未完全枯死的粗韧藤蔓。
逸星辰接过材料,蹲下身,开始沉默地捆扎。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精巧,但力求牢固。树枝交叉固定,藤蔓反复缠绕勒紧,很快,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拖架雏形便出现在了地上。他又从庙角抱来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厚厚地铺在拖架平台上,勉强算是做了点防震和保暖的措施。
做完这一切,逸星辰走到依旧蜷缩在角落的龙涎面前。他没有试图去搀扶,只是将一小块干粮和装了清水的皮囊放在少年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指了指那个简陋的拖架,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雪停了,我们不能久留。”他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目光扫过庙外依旧银装素裹、寒气逼人的世界,“你这样子留在这里,会死。”
停顿了一下,他给出了唯一的选择,没有劝说,没有安慰,只是冰冷的现实。
“跟我们走,至少能到下一个城镇。”
龙涎裹紧了些身上的旧衣和毛毯,脏污的布条下,那双异瞳的目光在逸星辰脸上、在那个粗糙的拖架上、以及庙外寒冷而陌生的天地间缓慢地移动。他看到了拖架的简陋,也感受到了外面世界刺骨的冷意,更明白独自留下的结局。几日的昏沉与短暂的清醒,让他模糊地意识到是这几个人救了他,但他们依旧是陌生人。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破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最终,龙涎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动了。他吃力地用手臂支撑起虚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铺着干草的拖架挪去。每一下移动都显得异常艰难,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专注于这段短暂却无比艰辛的“旅程”。
终于挪到拖架旁,他几乎是瘫软着爬了上去,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然后将那块用来遮掩面容的破布又往下拉了拉,几乎将整个头脸都严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无论是寒冷的空气,还是陌生的目光。
他用行动做出了选择,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安排。
逸星辰见状,不再多言,将食物和水囊收回行囊,然后拉起拖架前端用来牵引的藤蔓绳索。钱胖子叹了口气,认命地背上更多的行李。思南默默看了一眼拖架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墩布头好奇地凑近拖架嗅了嗅,被逸星辰轻声唤回。
小小的队伍再次启程,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废墟。
拖架在积雪未化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成为了行程中新的伴奏。钱胖子看着前面费力拉拽的逸星辰,又回头瞅瞅拖架上那个“额外的负担”,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起来:“唉,这叫什么事儿啊……平白多了张吃饭的嘴不说,还得当牛做马地拉着……这得啥时候才能到皇城啊……”
他的嘟囔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每个人的耳朵,但也仅止于嘟囔。逸星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制止,只是沉默地调整了一下拉拽的姿势,让拖行更省力一些。墩布头偶尔会跑到拖架旁边,歪着头看看,然后又小跑着跟上逸星辰。
拖架上,龙涎将自己裹得更紧,钱胖子的抱怨声和拖架的颠簸感清晰地传来,但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被运输的货物。只有在那破布的遮掩下,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与对外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知。
队伍在雪地里沉默地前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和一道浅浅的拖痕,蜿蜒着通向远方未知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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